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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我有一段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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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學什麼藝?」俏紅菱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學評彈唄,還能學什麼藝?」張來福情緒有些惡劣,可轉念一琢磨,自己錯吃了手藝靈,和人家姑娘有什麼關係?

他立刻緩和了語氣:「我想跟你學習評彈的手藝,還請先生不吝賜教。」

俏紅菱連連搖頭:「你可別叫先生,我可擔不起,你為什麼要學評彈呢?」

「這事能不問嗎?」換做以前,張來福會編個藉口,現在他實在沒那種心情。

俏紅菱點點頭:「那我不問。」

張來福又問俏紅菱:「你是手藝人嗎?」

俏紅菱點點頭:「我是掛號夥計,不會絕活。」

她這個手藝就差點意思了,教個普通學徒還勉強,教手藝人不太夠用。

不夠用也先將就著吧,綾羅城也有評彈名家,可人家來這不是為了賣藝的,人家是覺得南地氣候不錯,來這養生的。

而且名家不收生瓜蛋子,張來福一點基礎沒有,人家憑什麼收你做學徒?

南地的評彈藝人本來就少,現成的師父就這一個,張來福認認真真行了禮,跟著俏紅菱學藝。學評彈,第一步先學咬字。

別看張來福能聽得懂吳儂軟語,那是在夢裡學的,他目前會聽不會說。

吳儂軟語和東地口音接近,但評彈咬字講究軟糯清圓,不是東地人平時閒聊天用的家常方言,是雅化了、規範化了的舞台用音。

張來福連東地方言都不會說,想學吳儂軟語難度非常的大,這是他第一回上課,俏紅菱以為張來福能學會個三兩句就算造化,沒想到不到一個鐘頭,張來福把《鶯鶯拜月》的唱詞念下來了。

他是入了行的手藝人,基礎發音學得非常快,俏紅菱見張來福天分這麼好,適當提升了一些難度,教他如何區分尖團音。

尖音從舌尖出來,又細又脆,精、清、星、西、先,像這樣字眼都是尖音。

團音從舌面出來,又圓又厚,京、輕、興、希、掀,像這些字眼都是團音。

尖團音是評彈咬字第一關,有很多人初學評彈,學到舌頭打結,尖團音也分不清楚。這樣的人成不了名家,不管唱得再怎麼好聽,在內行人面前肯定拿不上檯面。

俏紅菱看張來福喝了那麼多酒,說話舌頭都發硬,想練尖團音肯定不會那麼容易,今天能聽出兩種音的區別,就算他有本事。

可等開口學的時候,俏紅菱嚇了一跳。

張來福的尖團音區分得非常精準,只是唱得稍微硬朗了一些,少了評彈里該有的軟糯,但字眼上沒出過錯誤。

俏紅菱有點不信:「你是不是學過評彈?」

「沒學過。」張來福說的是實話,他從來沒學過評彈,但他學過唱戲。

戲曲里對尖團音也有嚴格的要求,要是唱錯了,顧百相可真打。

俏紅菱不知道張來福有戲曲底子,她也是先入的行門後學的手藝,可她當初學藝的時候沒張來福這麼順利。

這才是第一堂課,俏紅菱不知道該教張來福唱什麼了。

張來福酒喝多了有點口乾,他不太想唱:「別光練唱,咱們也練練彈琴,你還有多餘的琵琶嗎?」俏紅菱搖了搖頭:「琵琶就一把,我這還有把三弦,要不你學三弦吧。」

張來福不想彈三弦:「彈三弦,那還是正宗的評彈嗎?」

俏紅菱耐心解釋:「彈三弦是正宗的評彈,評彈里的上手本來就應該彈三弦的,你是個男的,學評彈就更應該彈三弦,我師父就是這麼教我的。」

張來福不信:「我認識一個評彈藝人,他是男的,他就是彈琵琶的。」

「那你非要學琵琶,那就學吧....」

誰讓張來福是有權有勢的壞人,他要學什麼,就讓他學吧。

俏紅菱先教張來福抱琴:「你坐椅子前半邊,不要坐滿,不要碰靠背,身子坐直,腿並緊一些,千萬不能分開,必須端莊,肩膀、手腕、手肘可以松一些...」

說著說著,俏紅菱忍不住笑了一聲。

張來福不解:「你笑什麼?我哪裡做錯了嗎?」

俏紅菱搖了搖頭:「哪裡都沒錯,挺像樣子的。」

她學琴的時候,師父教給她的就是這個坐姿,也不知是什麼緣故,看到張來福坐得這麼嬌俏,總感覺有那麼點滑稽。

張來福斜抱著琵琶,跟俏紅菱學彈曲。

左手按弦,右手彈撥,學樂器,這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

琵琶四根弦,由細到粗分別叫做子弦、中弦、老弦、纏弦,琴上有六個相,二十四品。

且先不說輪指、絞弦、推、拉、吟、揉這些花活,就是最基本的按弦和彈撥,想把每根琴弦的一相一品都彈清楚了,也得下苦功夫。

初學者指關節立不起來,指尖怕疼,不懂發力,左右手配合不協調,彈出來的全是啞音。

張來福按照俏紅菱的指點,連彈了十幾個音,清脆又乾淨。

再說張來福沒學過,俏紅菱說什麼也不信:「你肯定學過琵琶的。」

張來福沉默了好一會,他輕輕摸著琴弦問俏紅菱:「這琴弦是什麼做的?」

「是蠶絲。」

張來福眼眶濕潤了:「我和蠶絲是有感情的!」

俏紅菱看了看蠶絲,又看了看張來福,她很真誠地問了一句:「這是為什麼呢?」

張來福沒有回答,他和蠶絲之間的感情不是隻言片語能說清楚的,他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琵琶弦都是蠶絲做的嗎?有沒有鐵絲做出來的?」

俏紅菱點了點頭:「倒是有鐵絲做的琵琶弦,我們管那個叫鋼弦,又叫洋琴弦,那東西彈起來聲音不對,不正宗的。」

張來福問:「為什麼不正宗?」

俏紅菱不住地搖頭:「我師父就是這麼教我的,不是祖師爺傳下來的東西,就不是正經東西,一聽就不倫不類。」

「怎麼能不倫不類呢?」張來福的眼圈又紅了,「我和鐵絲更有感情的。」

俏紅菱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這沒有洋琴弦,要不你先將就著?」

張來福抱著琵琶跟俏紅菱學了三個多鐘頭,本以為張來福得學得嗓子冒煙,滿手水泡,沒想到張來福嗓子硬,手指頭更硬。

他手指頭上全是拔鐵絲留下來的傷,新傷老傷,層層套疊,留下大把繭子,按琴弦這點傷損真不算什麼天色晚了,張來福給了俏紅菱五塊大洋:「這是今天的學費。」

三個鐘頭掙了五塊大洋,俏紅菱高興壞了,她看了看滿桌子酒菜:「這些你還吃嗎?」

那肯定是要吃的!

張來福正想讓夥計打包,俏紅菱搶先一步,從夥計那借了個食盒,她給打包走了。

這下連明天的飯的錢都省了。

到了第二天,張來福又點了一桌酒菜,接著和俏紅菱學評彈,他自己買了一把琵琶,鋼弦的。俏紅菱不喜歡這個:「我不是跟你說了嗎?鋼弦彈出來的東西不正宗。」

張來福彈了兩下:「我覺得聲音挺脆的。」

可不只是脆,買琴的時候,琴行老闆告訴過張來福,鋼弦比蠶絲弦響亮得多,而且不像絲弦那麼嬌氣。絲弦怕汗怕潮,稍微彈猛了就容易斷掉,彈時間長了,還容易跑音,凡是彈絲弦琵琶的,得經常調弦軸子。

鋼弦耐造,用力撥用力掃,怎麼折騰都沒事。

關鍵是張來福對琴弦真有感情,俏紅菱在耳邊指點,鋼弦在指尖上指點。

學了一個多鐘頭,張來福基本能照著譜子彈奏簡單的曲子,俏紅菱思索了片刻:「咱們今天學個小調吧。」

張來福神情非常嚴肅:「小調是評彈麼?」

「小調不是評彈,但是唱評彈的都會唱小調。」

「為什麼都要唱小調?」張來福不解。

這裡邊學問就大了,俏紅菱必須得給張來福說明白:「南地人大多不懂評彈,有不少人都把評彈當成了抱著琵琶唱曲。

其實評彈藝人是說書的,評彈分為評話和彈詞,評話就是只說不唱,彈詞就是邊唱邊說。

咱們一旦開了大書,得說《三國》,說《水滸》,說《七俠五義》!就算唱個說個小書,也得是《珍珠塔》、《玉蜻蜓》、《西廂記》,這些書都是有故事的,必須得讓客人聽出個頭尾。

人還沒聚齊,咱們不能開書,一旦開了書,後邊的客人就聽不見開頭了,這時候得先唱個小調,把客人引來,才能賺來賞錢。」

張來福也不太懂藝人的手段:「你的意思是不唱這小調,會影響賺錢?」

俏紅菱沒好意思說,真實的情況是,不唱小調不是影響掙錢,是根本掙不到錢。

在南地,評彈藝人說大書,幾乎沒什麼人聽,就是靠著吳儂小曲讓客人聽個新鮮,還能掙點賞錢回來。俏紅菱給張來福定了個調,然後教張來福唱詞:「你跟著我唱吧,這是吳儂小調,唱評彈的都會唱,我有一段情呀,唱撥拉諸公聽,諸公各位靜呀靜靜心呀,琵琶弦上相思韻呀,唱不盡相思意,訴呀麼訴哀情呀~」

張來福唱了一半,臉色有點微紅:「這個東西. ...我唱合適嗎?」

俏紅菱覺得很合適:「我師父就是這麼教我的。」

張來福用了一個晚上時間,把這首小調學會了。

又學了三天,他又學會了幾首小調,還學了《西廂記》和《牡丹亭》的幾個選段。

這天學評彈的時候,正趕上下大雨,俏紅菱如約而至,張來福多給了她兩塊大洋。

這姑娘收了錢是真的辦事兒,晚上教了張來福整整五個小時,在唱上和彈上都教了張來福好多技巧,張來福自己都感覺到,手藝增進了許多。

回家的路上,張來福撐著油紙傘,一路琢磨著琵琶的指法和唱腔的變化。

油紙傘在手心裡一直顫,她在家中的位置岌岌可危,和她一樣處境不妙的還有洋傘。

迄今為止,張來福依舊沒有把修傘的手藝收回來,按照油紙傘的猜測,張來福很可能聽從了鬧鐘的意見,把修傘這門手藝給棄了。

如果張來福放棄了修傘的手藝,油紙傘和洋傘在家裡還算什麼樣的存在?

回到家裡,張來福簡單歸置了一下東西。

整理了一下常珊,他坐在書桌旁邊,靜靜聽著窗外的雨聲。

雨聲很好聽,仿佛在打著拍子,等著他唱曲兒。

他真害怕自己有一天可能連雨聲都聽不明白了。

他擦燃了一根火柴,慢慢靠近了油燈。

油燈轉動著燈芯,還在躲閃。

張來福衝著油燈笑了笑:「沒事。」

他只說了兩個字,這兩個字卻讓油燈心裡踏實了不少。

紙燈籠在身後輕輕搖曳,她好像在鼓勵張來福。

張來福點亮了油燈,燈光照在他臉上,張來福的神色十分平靜。

是我的手藝,我就要拿回來。

多一門手藝,我也瘋不了。

「我有一段情呀,唱撥拉諸公聽,我想吃個手藝根,吃成了手藝靈呀」

雷雨夜,凌晨兩點鐘,張來福支著把雨傘,點了個燈籠,抱著琵琶坐在集市里唱小曲。

不是陽世的集市,是魔境的集市,這座集市緊鄰著通往百鍛江的胡同。

冰溜子從胡同里走了出來,來到了張來福身邊:「來福,都這個時候了,你回去睡覺吧。」張來福跟沒聽見似的,彈著琴,接著唱。

冰溜子生氣了:「你不睡覺,我也得睡覺了,我這一身繃帶可不好換。」

一直在外邊淋雨,冰溜子一身繃帶全濕透了。

更要命的是,有不少成魔的人,被張來福吸引了過來,一個個拿著雨傘,圍著張來福站了一圈。這些魔頭平時很少露面,他們在魔境待了太久,早就忘了自己在陽世的身份,有的甚至連個人形都沒有其中有個魔頭,長了個白菜腦袋,他把手伸進白菜幫子裡,摳出來兩個大子兒,扔給了張來福。旁邊有個魔頭,扑打著兩片魚鰓,問那白菜魔:「你扔什麼賞錢呀?你聽得懂嗎?」

「我聽不懂,」那人聲音有些哽咽,「我就不知道為什麼,聽著他唱這個調調,就覺得特別的扎心。」「扎什麼心?我一會扎死你們!」冰溜子著急了,「都給我走!別在這看了,都別在這添亂。」呼,一團烈焰飛過,把看熱鬧的魔頭都趕走了。

白菜魔回到了菜案子上,變成了一攤子青菜,水靈靈的。

魚頭魔回到了魚攤子上,變成了一攤子鮮魚,活蹦亂跳。

豬頭魔朝著冰溜子哼了一聲,回到肉案子上,變成了一塊塊豬肉,擺在了攤床上。

張來福還在原地坐著,接著唱曲兒。

冰溜子咬牙道:「你還在這鬧是吧?我一會把你凍成個冰坨子,我看你還怎麼鬧?」

話說得狠,冰溜子下不去手。

張來福一字一句唱得讓他心疼。

費了半天勁,冰溜子終於把張來福攆走了。

張來福離開了魔境,從織水河裡爬了出來,支上雨傘,點上了燈籠,抱著琵琶,在河邊接著唱。偶爾有幾個路人停在路邊,聽上兩句,文越斌聽的時間最長,還往張來福身邊放了兩塊大洋。張來福沒管大洋,只管唱曲。

文越斌撐著雨傘,扶了扶眼鏡,認真聽著張來福唱曲。

他今天沒穿白西裝,穿了一件青藍長衫,戴著一頂圓頂禮帽。

聽著張來福唱罷一曲,他從袖子裡抽出了殺豬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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