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我也一樣(2/2)
秦元寶眼下境況還挺好:「爸,這事不用太擔心,宗家現在不敢把我怎麼樣,我日子過得也挺好,你就放心吧。」
秦治光愁眉不展:「我哪能放心得下?把你一個人扔在城裡,沒人管沒人顧的。」
「有人管我。」
「誰能管你呀?」
秦元寶笑了,她一直笑,卻又不說話,手裡不停地擺弄著手藝靈。
張來福把醉雲樓給包下了,今天來的朋友特別的多,之前相熟的都來了,還有不少是在生意上新認識的朋友,像合財匠作堂的掌柜李金貴,霍家營造的掌柜霍宗銘,都到場來慶賀。
醉雲樓是個好地方,就建在織水河邊上,兩層的木樓,一樓是大堂,二樓是雅間。
這裡的規格雖說比不上太平春飯店,但太平春是談事兒的地方,醉雲樓是找樂的地方,朋友之間相請,只要說是醉雲樓,這頓飯肯定吃得高興,在醉雲樓沒有正事兒,背後也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心機。黃招財今天也出門了,他不用化妝,一臉大鬍子連著眉毛,尋常人根本認不出來他。
他想見見柳綺雲,可半天沒找著人影。
不光他沒找見,柳綺萱也不知道姐姐去哪了。
「我姐人呢?她今天沒來嗎?」
張來福指了指樓上:「來了,在雅間呢。」
柳綺萱以為樓上都是貴賓,她小聲問道:「雅間都有誰呀?」
「就你姐姐一個。」
柳綺萱一聽,額頭上的青筋凸起來了:「你讓她一個人吃一桌酒席?」
張來福覺得這麼安排沒什麼問題:「你是擔心她吃不完嗎?」
柳綺萱心裡不得勁,氣得臉發白:「誰擔心她吃不完?我在這還吃不飽呢!憑什麼讓她單獨吃一桌?」張來福喊來了夥計:「吃不飽咱再加菜,我還能讓你餓著嗎?想吃什麼只管點!」
柳綺萱正在點菜,一名大鼓書藝人進了大堂獻唱,這位藝人不是名角,也不是張來福請來的,她就是在醉雲樓附近賣藝的。
這是醉雲樓的特色,藝人可以隨時到酒樓里賣藝,掌柜的不僅不攔著,還靠這個招攬生意。客人要是愛聽,藝人就多演兩段,客人要不喜歡,藝人立刻走人,不能壞了客人興致。
嚴鼎九認識這名藝人,先給張來福介紹:「這人叫半口弦,手藝挺好的。」
張來福還問:「為什麼叫半口弦?」
嚴鼎九小聲解釋:「說大鼓書一般得兩個人,一個打鼓唱書,一個彈弦子的,因為賺錢不多,她身邊沒有彈弦子的,只靠自己打鼓唱書。
按理說,這書唱得就不正宗了,可她嘴上有特殊的功夫,能給自己找弦音,別人聽她唱書的時候,總感覺能聽到一些琴弦的聲音,因此得了這麼個綽號。」
這話說得確實不假,張來福聽半口弦唱書,也覺得有人在給她彈弦伴奏,但要仔細聽,這琴弦聲有點模糊,整體上和她的唱腔很和諧,到底彈了哪個音,卻也分辨不出來。
我分辨哪個音做什麼?這麼高興的場合,我還能揭人家短嗎?好好聽書就得了。
半口弦人長得漂亮,技藝也相當不錯,在場眾人聽得挺入迷。
張來福壓低聲音問:「她是手藝人吧?手藝人的日子能窮困到哪去?怎麼可能連個彈弦子的都雇不起?」
孫光豪在旁嘆了口氣:「半口弦長得太俊了,被總巡左正雄看中了,左正雄請她到家裡唱書,她不肯去,把左總巡惹惱了,很多地方都不准她去賣藝。」
張來福一皺眉:「左總巡這麼霸道?」
孫光豪微微搖頭:「算了,不說這個了,聽書吧。」
眾人都在聽書,可柳綺萱沒這心思。
她點了不少菜,總覺得吃不過癮,心裡還惦記著樓上的那桌酒席。
有心上去和姐姐一塊吃去,又怕樓上有別的客人,遭人家笑話。
柳綺雲確實在雅間,雅間裡也確實只有她一個人。
她自己也覺得奇怪,請了這麼多賓客,為什麼非得把她安排在二樓?
酒菜已經擺上了,柳綺雲也不好動筷子,這麼多酒席肯定不能讓她一個人吃,可別的客人都在哪呢?等了片刻,外面有人敲門,柳綺雲開門一看,一名戲子帶著青衣的扮相站在了門口。
一眼看上去,柳綺雲覺得眼熟,可這戲子妝化得有些濃,柳綺雲沒敢相認。
「你是找……」
戲子先是念白:「客爺,能容我唱一段嗎?唱得不好不要賞錢!」
念白過後,戲子進了雅間,直接開唱:「一霎時把七情俱已昧盡,參透了酸辛處淚濕衣襟……」《鎖麟囊》!
只唱了這兩句,柳綺雲眼睛濕了。
「姐姐;……」
她想上前仔細看看顧姐姐,卻又稍微有那麼一點害怕。
時隔多年未見,她還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認得她。
顧百相輕舞水袖,臉上妝容慢慢褪去。
她梳著波浪卷,臉上略施粉黛,因為有定邦豪傑的手藝,容顏不曾老,還是當年相識時的模樣。她穿著一件月白暗紋旗袍,料子是南地的緙絲軟緞,緞子上織著雲紋暗花,領口是微立的小圓領,滾了一圈極細的墨青真絲邊,斜襟上釘著七顆小巧的珍珠扣。
這是柳綺雲親手為她做的旗袍。
她衝著柳綺雲笑了。
柳綺雲也衝著顧百相笑,笑的時候,淚珠一顆一顆往下流。
半口弦唱完了一段《樊梨花》,領了賞錢,走了。
一名女子抱著琵琶又來獻唱,這個藝人,嚴鼎九也認識:「她叫俏紅菱,手藝也不錯的。」之前聽大鼓書的時候,大堂里挺熱鬧,叫好聲一浪接一浪。
等俏紅菱來了,有不少客人低頭吃飯,還有不少客人互相交談,看她賣藝的人可不算多。
是她手藝不好嗎?
等她開唱了,張來福知道其中原因了。
不是手藝不好,是曲種的問題。
「絲綸閣下靜文章,鐘鼓樓中刻漏長。」
張來福一聽,恍然大悟:「原來是唱評彈的。」
孫光豪在旁邊微微點頭:「唱得不錯。」
李運生也稱讚了兩句:「曲調好,嗓子也好,聽著舒服,可惜我聽不懂唱詞。」
這不能怪李運生見識少,在場能聽懂評彈的人不多。
張來福跟李運生解釋:「這說的是《西廂記》的事,剛才那句唱詞是,崔鶯鶯,鶯語喚紅娘。」李運生滿臉欽佩:「原來是《西廂記》的故事,來福兄真是博學,我一句都聽不懂。」
張來福擺了擺手:「以前我也聽不懂。」
李運生問道:「那你是什麼時候學的呢?」
「那是……什麼時候呢?」
喝了幾杯酒,張來福臉色本來有點發紅。
現在他放下了酒杯,臉色一點點變白了。
他聽不懂評彈。
從來都聽不懂。
當初在影視城招聘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鄭琵琶就聽不懂評彈,他把「絲綸閣下靜文章」聽成了「嘶冷~褲下進風中。」
可今天為什麼就聽懂了呢?
張來福看向了李運生:「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當天晚上,張來福帶著李運生、黃招財、嚴鼎九,去了錦坊青綢路,直奔知微先生的宅邸。四個人提著火把,拎著棍子,敲開了大門,門童睡得迷迷糊糊,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你們是誰呀?來幹什麼?」
張來福沉著臉:「我找你們先生。」
「我們先生早就歇著了,有事你們明天再來。」門童想把大門關上。
「你給我讓開!」張來福推開大門直接往裡闖,門童看著四人凶神惡煞,也不敢攔著。
這種事,門童不是第一次遇到,以前都能息事寧人,這回可不太好說。
這四人從前院一直走到正院,到了臥房,直接把知微先生給揪了出來。
知微先生還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福掌柜,這是何故啊?」
張來福平心靜氣問知微先生:「我之前給你看的那個東西,你說是手藝根?」
知微先生點點頭:「確實是手藝根。」
「你還說品相中上。」
「確實是中上。」
「你還收了我一萬大洋!」
一聽這話,知微先生來了底氣。
他以前也看走眼過,也有人找上門過,但他有平息事情的手段。
「福掌柜,老夫做生意明碼實價,童叟無欺,這是咱們說好的價錢,當時嫌貴了,你當時提出來,咱們生意可以不做。
而今生意都做完了,你到老夫這來找後帳,這麼做事可就不地道了。」
這就是說話的功夫,知微先生先不提走眼的事情,只說生意上的規矩,先堵張來福的嘴。
張來福看著知微先生,微微點頭:「是當時說好的價錢,我也確實沒嫌貴。」
知微先生底氣更足了:「這價錢本來就不貴,福掌柜,整個南地能認出手藝根的,只有老夫一人,這錢你花得可一點不冤。」
「不冤?」張來福笑了,「你再說一遍不冤。」
知微先生還真就說了一遍:「這錢花得真不冤!手藝根的成色我沒看錯,至於吃下了手藝根有沒有用處,一要看人,二要看貨。
張來福問:「這話怎麼講?」
知微先生已經準備好了說辭,最關鍵的部分來了:「有些人體魄極其虛弱,吃了手藝根也上不去層次,這和老夫無關,老夫不管強身健體的事情。
有些人居心不良,在老夫這驗過貨,轉手賣給了別人,中間把貨換了,回頭又說不靈,這也和老夫沒什麼相干。」
一番話,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就是老江湖的本事。
手藝根不靈,要麼是你自己體魄不靈,要麼是你把東西給換了,反正和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知微先生神色從容,就看張來福怎麼應對這事兒。
張來福在綾羅城是有身份的人,這樣的人都愛惜名聲,肯定不能胡攪蠻纏。
做生意的時候你沒看出問題,現在來找後帳,哪有那麼容易?
年輕人血氣方剛,隨隨便便就敢闖到宅邸,知微先生今天倒是要看看,張來福今天怎麼能下得了台!「好!說得好!」張來福讚嘆一聲,回頭看了看各位兄弟,交代一聲,「給我打!」
張來福沒下台,直接下手了。
兄弟四個摁住知微先生一頓暴打,打得老頭差點斷了氣。
知微先生也想還手,但這四個人手太黑,都往死里打,根本沒給他還手的機會。
旁邊有一群家丁護院想過來幫老先生一把,但礙於張來福的名聲,他們沒敢動手。
這是福掌柜!
福掌柜是什麼人?
那是油紙坡出來的魔頭,弄死榮四爺的狠人,巡捕房總督察長的朋友,還進過顧協統的臥房!只是這些家丁護院想不明白,張來福這麼高的身份,對個老人家下死手,他完全不在乎名聲嗎?他們不知道內情,張來福現在早就忘了名聲,他都快被氣瘋了!
知微先生還算識趣,他放下了之前的架子,在張來福面前一個勁求饒:「福爺,福掌柜,我老了,眼神不濟,這次許是真看錯了,您高擡貴手饒我一回,既然看走了眼,我按照行里規矩,加倍賠償。」張來福咬牙切齒:「你當初說話哪怕留點餘地,我也能好好斟酌一下,你把成色功效都說得像模像樣,誰給你的膽子,怎麼敢這麼蒙我?」
知微先生有苦說不出,他確實看走眼了,可那東西長得也確實真像手藝根。
當初他看過之後,心裡有七八成的把握,可做這行生意,想掙錢就不能說七八成,必須得把話說滿了。他哆哆嗦嗦把一萬大洋退了回來,又賠了張來福一萬大洋的損失,兄弟四個怒氣沖沖回到了家裡。黃招財勸張來福:「來福,這事說到底是榮老四引起來的,我一會把他拖出來,交給你處置。」張來福神情木然:「不急,我慢慢收拾他,我讓他灰飛煙滅。」
李運生和嚴鼎九也在旁邊勸。
「來福,事已至此,先不要多想,咱們找個辦法把這四門手藝穩住。」
「來福兄,不要難過,我明天帶你找樂子去。」
找樂子?
張來福樂不出來。
他想哭。
當著一群老爺們的面,他又不好意思哭。
難受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清早,張來福買了一挑子酒,去了魔境。
他一路走去了集市,到了賣魚攤子後邊的胡同,也不管熱不熱,徑直就往胡同里走。
冰溜子跳了出來,趕緊把張來福攔住:「你這是要去哪?」
「我去百鍛江。」
冰溜子一愣:「你還去百鍛江幹什麼?仇不都報了嗎?」
「我不是去報仇,我找個朋友喝酒。」
張來福說話的樣子跟個木偶差不多,沒表情,也沒語氣,冰溜子看了都覺得害怕。
「來福,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
張來福從挑子裡拿了兩罈子酒,給了冰溜子:「你拿著喝吧,我走了。」
冰溜子打開酒罈子一聞,刺鼻的酒味嗆得他直咳嗽:「這麼烈的酒?你還帶了這麼多?你到底要幹什麼去?你可別惹事啊!」
張來福挑著酒,一路走到了秦元寶平時擺攤的路口。
秦元寶就在路口站著,眼圈泛紅,好像剛剛哭過。
張來福來到近前,把挑子放下,問秦元寶:「你怎麼哭了?」
秦元寶本想忍著,可看到張來福之後,她實在忍不住了:「我吃了個手藝靈。」
一聽這話,張來福也忍不住了,眼淚嘩嘩往下掉:「我也一樣!」
秦元寶咬著牙,哭得泣不成聲:「我本來不想吃的,可實在沒忍住,給吃下去了。」
張來福捂著臉,哭得聲淚俱下:「我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