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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彈魂唱魄(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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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麼簡單的事,你快跟我過來看看。」

孫光豪扯著張來福去縣公署,張來福臨走的時候吩咐牢頭:「給鄭琵琶安排好吃好喝的,多弄點好茶。」

張來福到了縣公署,還琢磨著嘉獎令有什麼特殊,打開嘉獎令一看,覺得寫得挺正常的:

今南地災情方熾,民食維艱,正當上下同心、撫綏百姓。競有喬建穎其人,身居要職,不思守土安民,反懷私計,暗輸大批糧秣於外敵。其行卑鄙,其心可誅,誠喬家之敗類,地方之蠹蟲。

張來福最近總看這類公文,基本也都能讀懂了:「這嘉獎令寫得沒問題呀,不就是說喬建穎這個人很壞嗎?意思就是她該打呀!嘉獎令不都這麼寫嗎?」

孫光豪擺擺手:「來福啊,不是這麼簡單,你再往下看。」

張來福繼續往下看,下邊的內容也很正常:

張標統來福,素性忠勇,夙懷肝膽,平日治軍嚴整,臨事尤能審勢度機。此次察覺喬建穎奸謀,識其詭詐,不為其勢焰所懾,毅然率部截擊,力阻糧秣外流,盡收所運糧草,以濟地方之急,並當機立斷,誅殺喬建穎等人,以正軍紀,以安民心。

張來福看過了,還是覺得沒問題:「這主要說咱們功勞很大,識破了喬建穎的詭計,並且出手非常果斷,不僅截獲了喬建穎的糧食,而且還把喬建穎給殺……」

張來福把剛才那段話又重讀了一遍。

「並當機立斷,誅殺喬建穎等人……這不對吧?」張來福看向了孫光豪,「我什麼時候殺了喬建穎?」孫光豪拍了拍桌子:「現在知道了吧!我就跟你說這嘉獎令不對勁,你還不信!」

張來福神情茫然:「喬建穎真的死了?」

孫光豪擺了擺手:「現在不知道他是死是活,可沈大帥覺得她死了,給咱們下嘉獎了。

你再往後看,沈大帥給咱們五十萬大洋賞金!這錢咱們收還是不收啊?」

「收啊!」張來福回答得理直氣壯,「錢都送過來了,哪有不收的道理?」

孫光豪也不知道張來福怎麼想的:「兄弟,這錢哪那麼好拿?喬建穎萬一活過來了,咱們哥倆拿什麼把這錢還上?

你再給五十萬也沒用了,這叫謊報軍情,沈大帥非要了咱們哥倆的命不可!」

張來福往下一看,沈大帥不僅給了五十萬大洋,還給他記了一次大功。

著即嘉獎張標統來福,記大功一次,通令全軍,傳檄表彰,以資激勵。賞現洋五十萬元,以旌其功,凡我將士,皆當以張標統為楷模,挫奸人之逆志,振我軍之威風。

張來福放下了嘉獎令,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孫光豪。

孫光豪滿身都是汗:「兄弟,你別光看著我呀,到底該怎麼辦?你倒是說句話呀。」

張來福沉思片刻,決定先把錢給收了:「綾羅城來的人越來越多,我讓李金貴天天蓋房子,錢花得跟流水似的,我這也快扛不住了,這些錢必須得收了。」

「來福,我怎麼跟你說不明白了,」孫光豪急壞了,「這不是錢的事,沈大帥明顯誤會了,他以為喬建穎死了,可喬建穎現在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事咱們根本說不清楚。」

張來福明白孫光豪的意思:「說不清楚也沒辦法,嘉獎令已經寫了,咱們還能給他退回去嗎?」孫光豪長長嘆了口氣:「退是退不回去了,我的意思是先把這嘉獎令壓下來,我寫封信給沈大帥,把情況給說明白。」

「寫封信?」張來福搖了搖頭,「等你把信寫過去了,都不知道什麼年月了,這事你跟仙家說過沒?」孫光豪這事兒肯定不含糊:「我早跟仙家說過了,喬建穎的事我也說了,仙家挺高興的,他說一個喬建穎,是死是活不打緊。」

張來福眼睛亮了:「仙家說不打緊?」

孫光豪擦了擦汗水:「來福,仙家說不打緊沒用!這事關鍵得看沈大帥,沈大帥要是當真了,咱們可吃不了兜著走!」

「不用兜著,這事有人替咱們兜了,」張來福心情大好,忍不住放聲大笑,「其他的事情不用想,等著收錢就行了。」

「仙家是仙家,大帥是大帥,來福呀,你是不是把這兩個事聽糊塗了?

我覺得還是把這嘉獎令給壓下來吧,起碼不能讓別人知道,來福,來福你別笑了,你笑得滿臉通紅,怪嚇人的。

等找著喬建穎的屍首,你再笑行不?現在咱們笑得有點太早了。來福別笑了,來福你喘口氣,來福你怎麼了?」

撲通,張來福摔到了椅子底下,臉上帶著笑容,沉沉地睡去了。

孫光豪扶起了張來福,趕緊叫人過來醫治,李運生來不了,他正在家裡過大成劫,鈴醫彭佩山來了。看到張來福的狀況,彭佩山覺得和李運生的狀況差不太多。

「這好像也是過劫,不知道是大成劫還是小成劫,可看張標統這狀況,應該是沒怎麼受罪。」吃過包子祖師的包子,張來福氣息平穩睡得非常踏實。

可他一直睡著,孫光豪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他還琢磨著是不是該把消息壓下來。

壓是壓不住了。

沈大帥可不止發了嘉獎令,他還在新聞上開了專欄,專門介紹張來福和喬建穎一戰。

各大報紙鋪天蓋地地進行報導,有不少報紙甚至還爆出了喬建穎屍體的照片。

「荒唐,荒唐啊!」喬建穎看到報紙,極為震怒,「堂堂的中原大帥,居然在這種事情上造謠,他真的不顧及臉面嗎?

我要把這件事情告訴給閻帥,我要表明我的立場,我要告訴閻帥,南地不能落在沈程鈞這種宵小之徒手裡。」

她帶著報紙去找閻殿臣,接連找了三次,閻帥都以軍務繁忙為由,沒有見她。

參謀陸盛輝到書房去見閻殿臣:「大帥,喬建穎一直想見你,現在鬧得挺厲害。」

閻帥看著南地的地圖,臉上滿是惋惜:「我上次見大侄女的時候,她還小啊,她長什麼樣我都記不住了。

人家都說女大十八變,你說她是不是變樣了呢?我真都有點認不出來了!」

陸盛輝一聽這話,覺得不對勁了:「大帥,您覺得這個喬建穎是假冒的?這不大可能吧?這明顯是沈帥用的計策,您可不能上了當。」

閻殿臣苦笑一聲:「小陸啊,你真是個瓷慫,我上什麼當?你跟我說這個有什麼用?人家有愛上當的已經上當了。」

陸盛輝沒聽明白:「您說誰愛上當?」

閻殿臣敲了敲桌子:「吳敬堯愛上當呀,喬建穎死了,他來給喬家守土呀,他得出兵四時鄉咧。」陸盛輝的思緒在腦海里繞了一圈,終於明白了閻帥的意思:「沈帥這是硬把喬建穎給說死,慫恿吳敬堯去占四時鄉?」

閻大帥嘆了口氣:「這可不光是慫恿,這是給吳敬堯鋪了路了,這就叫名正言順。」

陸盛輝想了半天,也沒想起吳敬堯和沈大帥有多深的交情:「沈大帥這麼做不是便宜了吳敬堯嗎?」「老沈便宜了吳敬堯,吳敬堯也不敢怠慢了老沈,以後四時鄉糧食,老沈要多少,吳敬堯得給多少,再這樣下去,老段就要被擠兌走了,黑沙口他也占不住了,南邊這塊地呀,到頭來還是歸了老沈了。」說到這裡,閻殿臣實在覺得不甘心:「鬥了這麼多年,我們幾個都鬥不過老沈,這到底差在哪了呢?」閻大帥捋著鬍子,越想越覺得煩躁。

陸盛輝覺得還有機會補救:「大帥,咱們立刻帶上喬建穎,占住四時鄉,只要出手夠快,未必搶不過吳敬堯。」

閻大帥搖了搖頭:「拿什麼搶啊?咱們手裡要是攥著個喬建穎,那算是為喬家守土,喬家的兵馬到時候都是咱的。

現在喬建穎成假的了,咱們再去四時鄉,師出無名前後沒根,不得人人喊打嗎?」

陸盛輝實在想不通:「大帥,喬建穎就活生生的在咱們手裡,怎麼就成假的了?沈大帥說她死了她就死了?」

閻殿臣也生氣:「我也不想讓她死,她來給我送糧食,又吹又打,弄得天下人都知道了。

而今她糧食讓張來福拿走了,船讓張來福拿走了,手下人也讓張來福給抓走了,老沈說喬建穎死在張來福那,這不合情合理嗎?

我現在說喬建穎還活著,你說別人信老沈的,還是信我的?」

陸盛輝想動用西地報館的力量:「咱們讓報館立刻發消息,跟沈帥打擂,咱們就說喬建穎還活著,咱們把她照片貼出去,把事情都澄清。」

「來不及了!」閻大帥嘆了口氣「喬建穎要是剛來,咱們就發消息,這事還真能說得清,可當時我想打老沈個措手不及,把這事給摁下來了。

現在就算能說清也沒用了,吳敬堯離四時鄉太近,他已經下手,想攔也攔不住了。

四時鄉也有不少人,巴不得讓喬建穎死,他們咬准了,就說喬建穎是假的,咱現在說什麼也沒用了。」陸盛輝這才明白,閻大帥為了搶奪四時鄉想了很大的功夫,他能想到的,閻大帥早就想到了,事已至此,閻大帥確實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大帥,那喬建穎該怎麼處置?」

閻大帥想了想:「留著吧,沒準以後還能有點用。」

「張來福那邊呢?」

閻大帥一瞪眼睛:「把他弄死呀!事就壞在他手裡了,這個禍害還留著幹什麼?」

呼!

夜裡十二點,牢房裡突然亮起了一盞燈。

鄭琵琶這回沒害怕,他睜開眼睛,喝了一口茶水,抱起了琵琶:「福爺,您來了?」

張來福打開了囚室,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鄭琵琶對面。

「老鄭,我就說咱倆情分在,你現在是不是不怕我了?」

「怕!」老鄭回答的很坦誠,「一把刀子就在脖子上懸著,有誰能不怕呢?

這也算我罪有應得,當初你被我們一路拐到了放排山,肯定和我現在一樣的害怕。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熬過來的,可我真有點熬不住了,幸虧有這麼一支琵琶,能讓我彈個曲唱兩聲,我才能咬著牙熬到現在。福爺,您這兩天去哪了,怎麼沒來聽曲。」

張來福笑道:「我這兩天睡了一覺,睡得神清氣爽。」

鄭琵琶點點頭:「福爺睡得這麼好,肯定是遇到好事兒了,我先給福爺道個喜,福爺,您今天想聽哪段?還聽《珍珠塔》嗎?」

「珍珠塔是好,我也認真學了,先唱一段給你聽聽。」張來福調好了琴弦,唱了一段《哭塔》。《哭塔》這段的故事講的是,方卿的珍珠塔被強盜劫走,賣去了當鋪,又被陳翠娥的父親陳培德給贖了回來。

當時陳翠娥以為方卿已經被強盜害死,對著寶塔聲聲哭訴,是整部書里最催淚的一幕。

張來福邊彈邊唱:「睹物傷情情何已,珍珠積塔塔積愁,望斷天涯音訊渺,更哪堪月下西樓。」唱完這一句,鄭琵琶眼淚下來了。

「唱得好呀,福爺,你真是咱們這行的人。」

張來福衝著老鄭抱了抱拳:「前輩,過獎了,我想跟你學點真本事,你能把行里的絕活教給我嗎?」鄭琵琶點了點頭:「聽你這唱腔,絕活可以教,咱們這行的絕活叫彈魂唱魄,靠的就是一彈一唱,把人的魂魄給留住。」

張來福有些好奇:「怎麼能把魂魄給留住?唱兩句就能殺人嗎?」

鄭琵琶搖搖頭:「倒還做不到直接殺人,但能把人的魂魄和體魄給分開。」

張來福還是沒明白:「魂魄都和身體分開了,那不就是殺人嗎?」

鄭琵琶給張來福舉了個例子:「咱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唱了一曲評彈,你當時想走也走不了,這事還記得吧?」

張來福點點頭:「記得,當時唱的《鶯鶯拜月》,絲綸閣下靜文章,當時我還聽不懂評彈,也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想一直聽你唱,想動都動不了。」

鄭琵琶笑道:「這就是絕活,彈魂唱魄,這一彈一唱之間,有可能牽住你的體魄,也有可能牽住你的魂魄。

一旦牽住你的魂魄,你會覺得我唱的曲子特別好聽,就算心裡知道不能再聽了,可還是忍不住往下聽。如果牽住了你的體魄,哪怕你心裡覺得不好聽了,不願聽了,可身子還是動不了,因為你身子想聽,身子不受魂魄控制,還會跟著曲子走。」

張來福點點頭:「這事我也遇到過,當時在珠子街,我差點被你這曲子給牽走了。」

老鄭看著張來福神情非常地嚴肅:「評彈行的絕活十分難學,咱們這行里,有人學了一輩子,都沒把絕活學會,不是因為手藝不精,而是因為意境不到。

評彈是門手藝,可手藝不只是手上和嘴上的功夫,它講究的是特殊的意境,如果學不會這意境,你下多少功夫也學不會絕活,福爺,你真想學嗎?」

張來福也很嚴肅:「老鄭,我真想學,你只要把絕活交給我,就算是我師父了我這人對師父特別的好!「好,那我教你!福爺,你先聽我唱一段。」

鄭琵琶調好了琴弦,清了清喉嚨,唱了起來:「勸君切莫送長亭,送盡長亭又幾程。我今此去天涯遠,何必牽衣淚暗零。」

這段張來福從來沒聽過,肯定不是他熟悉的書目。

這是老鄭現編的,還是某個名段的開場詩?

唱詞的意思倒是很好懂,就是說他要走了,讓張來福不要送他。

可這曲調中的深情可真不好學,鄭琵琶唱得非常哀婉,張來福聽著鼻子一陣陣泛酸。

「勸君切莫步江頭,江上風煙使人愁。一帆遠去煙波里,怕你憑欄望斷眸。」鄭琵琶又唱了一段,唱著唱著,他眼淚也流下來了。

他放下了琵琶,衝著張來福揮手作別,然後起身走出了囚室。

張來福捨不得讓鄭琵琶走,他想把鄭琵琶攔住,可身子不聽使喚。

鄭琵琶說了自己要走,說了讓張來福不要送他,張來福這身子,還真就不想送了。

更讓張來福驚訝的是,鄭琵琶明明已經把琵琶放下了,可張來福還能聽到琵琶聲。

在琵琶聲中,鄭琵琶邊走邊唱,唱得越發扎心。

「勸君切莫追行跡,追來追去終須別。相逢本是前生約,離散何須苦哽咽。」

聽完這一段,不光張來福動不了,看守大牢的士兵也動不了,他們都在聽鄭琵琶彈唱,聽得眼淚汪汪,他們都捨不得鄭琵琶走,又必須讓鄭琵琶離開。

鄭琵琶走到大牢門前,帶著哭腔唱道:「從此山高與水長,不勞相望不勞傷。若有清風傳消息,只報平安莫斷腸。」

砰!嗖!嗖!嗖!梆!梆!梆!

士兵們一愣,怎麼還有鑼鼓伴奏?

評彈講究的是輕彈輕唱,哪能用什麼鑼鼓!

砰的一聲,是油紙傘發出來的,油紙傘張開,噴了老鄭一臉石灰粉。

嗖嗖嗖三聲,是燈籠發出來的,燈籠杆子正敲在鄭琵琶膝蓋骨上,連敲了三下,把鄭琵琶打翻了。梆!梆!梆!這三聲是鐵盤子發出來的,鐵盤子一共拍了三下,全拍在了老鄭的臉上。

鄭琵琶滿臉是血,趴在地上沒了動靜。

張來福讚嘆了一聲:「老鄭,你這絕活用的好,我得跟你好好學,以後你就是我師父了,我這人對師父特別好。」

說完,張來福手上一使勁,收緊了鐵絲。

鐵絲拽著老鄭,一路拽回了囚室,地上留下了一行血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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