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你懂戲嗎?(2/2)
袁魁龍拿著望遠鏡,一會在眼睛上看,一會在耳朵邊上聽。
他不是嚇得手忙腳亂,是因為他這望遠鏡是一件厲器,看得見,也能聽得見,他想聽聽船上現在是什麼動靜。
船上在唱戲,難道只是唱戲嗎?
哐啷啷啷啷~
這一聲差點沒把袁魁龍耳朵震聾了。
他拿著望遠鏡一看,甲板上多了一套場面。
所謂場面,就是戲台上的鑼鼓班子。
場面一共八個人,文場四位,所用的樂器分別是京胡、京二胡、月琴和三弦。
武場四位,所用的樂器分別是鼓板、大鑼、饒鈸、小鑼。
鼓板師傅一開板,鑼一敲,鈸一打,胡琴一拉,西皮流水的過門響了起來,打斷了正在唱戲的顧百相。
一名軍官衝著顧百相擺了擺手,示意她先別唱了。
看軍服,這個人應該是個團標統,他對顧百相說道:「別總是清唱,鑼鼓傢伙都給你配齊了,唱段彩的吧。」
唱段彩的,意思就是跟著伴奏唱。
過門走了一遍,顧百相沒有張開嘴,千相魔王親自為她伴奏,她太緊張了。
鼓板師傅往回一兜,胡琴重拉過門,這是樂手救場的手段。
一名營管帶喊了一聲:「鑼鼓傢伙又兜回來了,你這可叫回門了!到底唱還是不唱啊?是不是因為人多嚇慫了?」
顧百相曾經是南地第一名伶,五百多人,對她來說真不算什麼大場面。
但今天顧百相心慌氣短,這五百多人又來歷不明。
他們面無表情,抬著脖子一直看著她,看得顧百相嗓子發緊,還真有點張不開嘴。
張不開嘴可不行。
一名協統衝著顧百相喊道:「再走一遍過門,要是還唱不出來,你就別活了,也別給我丟人,我沒你這樣的徒弟,我當場把你弄死。」
顧百相張開了嘴唇,卻出不了聲音。
袁魁鳳站在船頭,拎起了酒罈子,衝著顧百相喊道:「姐姐,再喝一口,不用怕的!」
顧百相接過了酒罈子,狠狠灌了兩大口,喉嚨里稍微緩過來一些。
趁著二遍過門還在,顧百相開口唱了。
還是那曲《蘇三起解》,從小到大,唱了不知多少遍,顧百相借著酒勁,在這遍上唱出了真功夫,唱腔身段都沒得挑剔。
可這一曲唱罷,甲板上鴉雀無聲。
沒人鼓掌,沒人叫好,甲板上幾百號人直勾勾地看著顧百相。
顧百相臉發燙,手發涼,站在船頭上不知所措。
師父這是饒過她了,還是要殺了她?
一名營管帶喊了一聲:「唱這么半天沒人搭理你,你寒磣不?」
顧百相哆哆嗦嗦,不敢吭聲。
張來福坐在了營管帶身邊,認認真真說了一句:「不寒磣!」
營管帶看了看張來福:「一個喊好的都沒有,你覺得這個不寒磣?」
「好!」張來福突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好,嚇得營管帶一哆嗦。
聽到這聲好,顧百相的腰杆稍微挺直了一些。
「唱得好!」張來福衝著顧百相豎起了大拇指,轉臉又看著營管帶,「現在有人喊好了,你還覺得哪寒磣嗎?」
營管帶指了指身邊的一群士兵:「這麼多人在這看戲,就你一個喊好,你覺得這還不寒磣?」
一聽這話,顧百相又把頭低下了。
張來福沒低頭,腰杆挺得溜直:「她不寒磣,我不寒磣,你們應該寒磣。」
營管帶皺眉道:「我們憑什麼寒磣?」
張來福耐心跟他解釋:「她唱得好,她不用寒磣,我喊好,是因為我懂戲,我也不用寒磣,你們不懂戲,在這瞎聽熱鬧,連句好都喊不出來,所以你們應該寒磣。」
營管帶大驚:「你說誰看熱鬧?」
旁邊一名隊官急了:「你敢說我不懂戲?」
張來福看著隊官,一字一句回應道:「你是當兵的,當兵的懂打仗,不懂唱戲,這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嗎?」
一名棚目來到了張來福近前:「那你是幹什麼的?憑什麼你就懂戲?」
張來福從常珊里扯出來一把琵琶:「我是唱評彈的,我是藝人,賣藝的肯定比你們打仗的懂戲。」
標統笑了:「唱評彈的就敢說自己懂戲?隔著十萬八千里呢!你真以為我們是當兵的?你知道我們都是什麼人嗎?你知道這艘船上現在有多少人嗎?」
話音落地,甲板上所有船員和士兵都消失了,張來福耳畔迴蕩著一個女子的聲音:「你現在仔細看看,到底我懂不懂戲,這戲做得到底真不真?」
顧百相小聲提醒:「聽見了吧,這就是咱師父。」
袁魁龍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之前滿滿一船人,轉眼又沒了,當初沈大帥在的時候,就是被這一幕給嚇壞了。
他接連吃了兩個黃柿子,把柿子汁水抹在了自己眼睛上,他想看看這裡邊到底是不是障眼法。
抹了柿子汁,他看什麼都是黃顏色的,河面是黃的,河堤是黃的,就連湯占麟那張黑燦燦的大臉盤子也是黃的。
唯獨那五十多艘船,還是原本的顏色,一點變化沒有。
他是六層的定邦豪傑,他沒想和對方交手,他只想看出點端倪,結果他的手藝在這些船上一點用處都沒有。
袁魁龍真害怕了,臉色發青,嘴唇發白。
趙應德扶住了袁魁龍:「當家的,要不你回岸上歇會?」
袁魁龍搖了搖頭:「不能回去,我妹子還在那邊。」
趙應德又提醒了一句:「大當家的,你得保重自己,你和鳳爺要是都出了閃失,咱們三十二旅可未必姓袁了!」
袁魁龍馬上反應了過來:「你去把老宋給我叫過來,今天我就是死在這,也得抱著他一起死!」
張來福站在甲板上,四下看了許久,回了一句:「剛才那些當兵的都是你假扮的?」
「呵呵呵,知道什麼叫戲了?」船艙里傳來千相魔王的笑聲,聲音極大,隔著老遠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笑過之後,一股冷風吹在了張來福的臉上:「是呀,這一船的人都是我假扮的,勞煩你再跟我說一遍,我到底懂不懂戲?」
張來福一臉費解:「既然都是你假扮的,這些人怎麼說沒就沒了?是不是你演不下去了?」
顧百相打了個哆嗦,她不知道張來福為什麼會冒出來這句話。
他說千相魔王演不下去了?
他這是瘋了嗎?
袁魁鳳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道理:「我看她也是演不下去了,一次演這麼多人,光靠手藝肯定扛不了多長時間,當初跟她們打仗的時候,我就應該拿著望遠鏡一直盯著看,多看一會兒,她沒準就不敢跟我打了!」
「是麼?不敢跟你打了?要不咱們再打一場?」千相魔王聲音突然變得陰沉了許多,一股寒風繞著袁魁鳳吹了一圈。
袁魁鳳打了個寒噤。
寒風甩開袁魁鳳,又繞著張來福吹了好幾圈。千相魔王在張來福耳邊說道:「什麼叫演不下去了?我是看不慣你的嘴臉,讓你看看什麼叫真本事。」
張來福神情嚴肅,連連搖頭:「你這不叫真本事,就因為和我起了兩句爭執,你就不往下演了?你這哪像是個懂戲的人?你根本都沒有入戲。」
「你說誰沒入戲?你演過戲嗎?」千相魔王這回真生氣了,水面上寒風大作,盪起一陣陣浪花。
袁魁鳳還想幫著張來福爭執兩句,剛一張嘴,就被寒風灌了一口,嗆得直咳嗽。
顧百相拽了張來福一把:「來福,別說了,別再和師父頂嘴!」
張來福沒覺得自己說錯了:「讓說戲的事兒,咱就說戲的事兒,這有什麼不能說的?
還問我演過戲嗎?我走過多少劇組,我自己都說不清了!」
「劇組?」千相魔王把風停了下來,「你是外州人?」
張來福不卑不亢:「我是外州來的演員,真正專業的戲子。」
「哼哼!」千相魔王冷笑了一聲,「外州來的有什麼了不起?外州的戲子會演戲嗎?
我七歲登台,十二歲紅遍萬生州,二十出頭的時候,我把萬生州大小戲台子都唱遍了,請我唱一場戲得給五百大洋,吃住另算,你拿什麼跟我比?」
張來福大致算了一下,自己取得的成就,絲毫不落下風:「我入行沒有你那麼早,但我天賦異稟,二十出頭那天,我也把影視城都走遍了,我最多一天跑六個劇組,掙過五百塊錢,盒飯另算,怎麼就不能跟你比?」
「六個劇組————」千相魔王想了一會,突然放聲大笑,「你是個臨時演員,哈哈哈,在外州,你這個叫群演,這還好意思拿出來顯擺?」
顧百相回頭看了看袁魁鳳,她不太明白這倆人在聊些什麼。
袁魁鳳衝著顧百相搖了搖頭:「你們這行的事情,我不懂。」
「話不是這麼說!」張來福怒喝一聲,「我早就不是臨時演員了,我是萬生影視公司簽約演員,我有合同的,我們宋總可以給我作證!」
袁魁龍低頭看了看宋永昌:「他說的宋總,是你嗎?」
宋永昌挺起胸膛,不卑不亢:「大當家的,姓宋的人有很多,咱們軍中就有上百個。
「」
呼!
說話間,一陣寒風再次吹起,先鋒艦的甲板上突然擠滿了人。
上千名士兵密密麻麻站在一起,全都看著張來福,船頭下壓,這艘先鋒艦似乎馬上就要翻了。
一群士兵衝著張來福齊聲喊道:「看到什麼叫演戲了嗎?」
張來福淡然一笑:「我們宋總說過,這都是特效,這不證明你會演戲,會演戲的人都有專業素養,你心裡邊得時刻想著戲。」
一千多名士兵齊聲喝道:「宋總在哪?帶他來見我!」
袁魁龍怒喝一聲:「把老宋捆了,帶過去!」
宋永昌站在船頭,面無懼色,高聲呼喊:「當家的,我可以不姓宋,從今天起,我跟你姓袁!」
張來福還在千相魔王面前吹噓:「我們宋總這人,入戲特別快,無論有沒有劇本,他演什麼像什麼,素養特別的高。」
袁魁龍把望遠鏡插在了宋永昌耳朵上:「聽聽吧,這都說你呢。」
宋永昌轉過身子,衝著張來福喊道:「福爺,你別說了,我跟你姓張也行!」
先鋒艦上,一名協統看著張來福問道:「你把戲扮上,咱們今天好好演一場!看看到底誰是外行!」
「演戲先不急!」張來福指著周圍的船隻,「我想搭個戲班子,手裡缺東西,我看上你這些道具了,你能不能開個價錢賣給我?」
一名隊官挑了挑帽檐,對著張來福上下打量一番:「這麼好的砌末(道具),憑什麼就賣給你啊?」
張來福沖這隊官笑道:「戲都演完了,你留著也沒用啊。」
一名營管帶在旁邊搖搖頭:「這場演完了,沒準還有下一場。」
張來福一揮手:「下場開鑼,砌末全換新的,名角兒得有名角兒的樣子!」
一千多人圍著張來福,全都瞪著眼豎著眉毛。
張來福兩眼無神,平靜地看著眾人。
又過片刻,一千多人翹起了兩千多個嘴角,一起笑了。
張來福也翹起嘴角,跟著他們笑了。
協統湊到近前,稱讚了張來福一句:「行啊,買船不說買船,跟我說戲來了?」
張來福抱拳道:「您要是愛聽戲,咱們就接著說戲,您要是聽膩了,咱們就說說生意。」
刷啦!
甲板上士兵再度消失,一名女子穿著青藍暗花牡丹旗袍,披著銀灰色的素紗披肩,腳下穿著一雙緞子面繡鞋,鞋尖上還綴著一顆珍珠。
張來福回頭看看顧百相。
顧百相朝著張來福微微點頭,這就是千相魔王!
袁魁鳳拎起酒罈子,稱讚了一句:「這人長得還挺俊的。」
顧百相回頭瞪了一眼:「瘋蹄子,閉上嘴,不准胡說!」
千相魔王左手扶著門框,右手轉了轉鬢角邊的碎發,衝著張來福慵懶一笑,問道:「這地方有五十五艘船,一艘船兩萬,加在一起一共一百一十萬,你想買嗎?」
「買!」張來福很激動,這麼大的船,兩萬大洋可不貴。
「你挺爽快的,」女子沖張來福招了招手,「既然是大生意,咱們到後台詳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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