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綾羅煉獄(1/2)
「預備,放!」
炮兵一摸牛特角,水牛擡起脖子,噗嗤一聲,往河對岸吐了些口水,口水落地就炸,一大片岩石,被炸成了粉末。
自從張來福把這一船炮帶回到了窩窩鎮,他試著打過許多次炮,趙隆君也教過他怎麼打炮,可無論他用什麼方法打炮,這些火炮從來沒被打響過一發。
今天這兩位炮兵來了,研究了不到十分鐘,火炮打響了。
這可不是偶爾響一發,船上一共八頭水牛,每頭水牛輪流開炮,指哪打哪,彈無虛發。
倒也不是沒出過意外,炮手讓第五頭水牛開炮的時候,這頭水牛掀起尾巴,從後邊給炮手來了一發。炮手被炸得滿臉漆黑,回頭踹了彈藥手一腳:「你特娘的是不是餵豆子了?」
這彈藥手是張來福自己招募來的兵,是本地人,平時負責打理船上的雜事,也負責這八頭火炮的飼育。被炮手踹了一腳,他還不服氣:「平時我經常餵他們豆子,吃了豆子火炮才有勁,這是我們大標統吩咐的!」
這事確實是張來福吩咐的,趙隆君當初見過有船員給火炮餵豆子,他就把這個訣竅交給了張來福,可沒想到這豆子餵錯了,差點壞了大事。
炮兵拿著飼料盆,讓彈藥手重新拌料:「牛炮可以吃豆子,但不能吃太多,豆子必須炒熟了,吃了生豆子的牛炮,很容易炸膛,記住了沒有?」
彈藥手心裡生氣,可也不敢多說,這倆炮手確實有能耐,不服也不行。
河對岸的石頭被炸得稀爛,張來福看了片刻,煙塵之中好像有人影經過。
他一直好奇一件事:「河對面是什麼地方?」
彈藥手搖頭道:「沒地方。」
「胡說八道,」張來福以為彈藥手還在樞氣,轉頭去問丁喜旺,「你知道對面是什麼地方嗎?」帶路局長丁喜旺搖了搖頭:「確實沒地方。」
這下可讓張來福生氣了:「什麼叫沒地方?你這局長怎麼當的?」
丁喜旺理直氣壯:「真就叫沒地方,河對岸沒地名,一大堆荒山亂崗,裡邊住著不少水匪山賊,大一點的寨子有兩個,小一點的寨子有十來個。
以前還有水匪坐船來窩窩鎮搶劫,後來發現在這破地方也搶不著什麼好東西,還總讓同行笑話,他們漸漸也就不來了。」
一聽這話,張來福臉色有些難看:「不能吧?連水匪都嫌棄這地方?」
丁喜旺挺起了胸膛,這事他認真做過調查:「我找人打聽了,前年有個水寨實在活不下去了,大半夜來搶窩窩鎮這個破地方,結果一共搶走了八塊大洋零二十八大子兒,有一艘船在靠岸的時候太著急,還給撞沉了。
後來他們一算帳,哪怕把船賣了也不止這點錢,就為這事兒,他們讓周圍寨子笑話了大半年,現在見人還擡不起頭來,你說啥人能來這破地方?」
說完這話,丁喜旺也有點後悔。
張來福不是個心眼小的人,但丁喜旺一連說了三次破地方,這讓張來福有點不滿。
「你去河對岸,打探一下各個水寨的消息。」
丁喜旺有點犯難:「這麼多水寨,我一個人哪打聽得過來?」
張來福早就有準備:「自己招人去,綾羅城來了這麼多人,不都等著找活幹嗎?招到了人手,找孫知事報批!」
丁喜旺搓了搓手:「招人我也不會呀,這和鋪子招人是不是差不……」
「不會你就去學,等我給你招嗎?」張來福把丁喜旺打發走了,他自己留在船上接著陪炮手練炮。練了兩天的時間,兩名炮手已經研究明白了火炮的習性,又用了三天的時間,他們研究明白了水下的鬍子鯰。
這些鬍子鯰可比火炮複雜了不少,它們本身是水雷發射器,而且自身還能製造水雷。
炮兵跟張來福介紹這些鬍子鯰的時候,張來福都沒聽明白、
什麼叫自己製造水雷?這個過程張來福想像不出來。
炮兵拿著漁網,小心翼翼撈出來一條鬍子鯰,跟張來福一步一步解釋。
「標統,您看,這鬍子鯰身邊有些肉球,這就是它做出來的水雷。」
張來福在鬍子鯰身邊,拿起一個雞蛋大小的肉球,這肉球十分光滑,用手一捏,感覺有點像魚丸,張來福剛捏了兩下,被炮兵給攔住了。
「標統,這個可不能亂擺弄,這東西說炸可就炸了。
我們倆剛才去船底看過,船下已經有上千發水雷,都是這些鬍子鯰給弄出來的,這些水雷得儘快打出去,要是哪天在船底炸了,可就出大事了。」
張來福摸了摸鯰魚:「就先別讓這些鯰魚做肉球了,讓它們趕緊停下來。」
炮兵搖搖頭:「標統,這你可就為難我們了,這事我們倆辦不到。」
張來福點點頭:「也是,你們以前是打陸戰炮的,水雷上的事情你們應該不太明白。」
一聽這話,炮兵不樂意了:「標統,我們不是不明白,辦不到和不明白是兩回事。」
另外一名炮兵解釋道:「我們雖然沒用過水雷,但是打過火箭彈,火箭彈和水雷其實差不太多。」張來福一下來了精神:「什麼是火箭彈?」
「火箭彈種類有很多,最常見的是蛤蟆。」
「蛤蚌模; ..」張來福陷入了沉思,火箭彈和蛤蟆,這兩個概念之間不太好建立聯繫。炮兵覺得這很好理解:「火箭彈和水雷差不多,蛤蟆含著彈頭往敵營里蹦,蹦到發射距離,瞄準目標,然後再把彈頭吐出去,這個彈頭就是蛤蟆自己做的。
每次蛤蟆吃完飯,就開始吐白漿,然後搓彈頭,等把彈頭搓好了,它就會吐點粘液,粘在自己身上,無論打不打仗,每個蛤蟆身上都掛著幾個彈頭,這是它的習性,這東西改不了。」
這回張來福聽明白了,他指了指水下:「這些鬍子鯰是不是也有類似習性?」
兩個炮兵一起點頭:「習性差不多,但他們做水雷的癮頭更大,蛤蟆做好三五顆彈頭背在身上,就不再做了,這些鬍子鯰做好了水雷,全都粘在了船底下,只要船底沒粘滿,他們就會一直做,成百上千都不在話下,所以得儘快把這些水雷打出去,一旦有水雷炸了,這船就完了!」
這兩個炮兵可真是難得,他們不是手藝人,但卻把武器上的事兒琢磨的如此透徹。
按照這兩個炮兵的意思,船底的水雷至少得打掉一半。
張來福相信內行人的話,正準備讓這兩名炮兵動手,忽聽戰船一陣轟鳴。
轟鳴聲中夾雜著趙隆君的聲音:「不能打!」
張來福一驚,師父怎麼突然說話了?
「你們剛才聽見有人說話嗎?」
炮兵們搖搖頭,他們只聽到了轟鳴聲。
張來福支走了兩個炮兵,拿出了鬧鐘,上了發條。
鬧鐘給了個一點,噴出了一團綠煙。
「阿鍾,你越來越不懂事了?」
「什麼叫我不懂事,跟你說過多少回了,這個得撞大運!」
張來福跟鬧鐘吵了幾句,等綠煙散去,他直接問師父:「這些水雷為什麼不能打?」
戰船不停的轟鳴,師父很著急,但他說的話張來福聽不明白。
這些水雷是師父故意攢下來的。
他如果真想擺脫這些水雷,只需要在船底稍微使點力氣,就能把這些肉球全都甩出去。
之所以把這些水雷留在身上,是因為他知道要打仗了。
哪怕單槍匹馬和喬建穎的船隊拚一場,趙隆君也有底氣,這底氣不是吹出來的,是靠家底撐起來的,這些水雷就是他的家底。
兩名炮兵確實沒說錯,這些水雷掛在身上有危險。
可如果連這點危險都承擔不住,那還打什麼仗?
趙隆君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碰這些水雷。
戰船轟鳴不止,趙隆君這是發了很大的脾氣。
張來福無奈,只能先把這些水雷留下來。
這兩名炮兵真是難得的人才,張來福當即下了命令,提拔兩人做大教頭,和營管帶平級。
兩名炮兵嚇得臉發白:「標統,這使不得,我們就是盡本分。
我們以前就是兩個當兵的,你現在弄這麼大的官,我們哪能做這個?」
張來福已經吩咐人下文書了:「我說你們能做就是能做,跟我回營地,挑幾個合適人,給你們當學員,你們給我好好教!」
柳綺萱負責起草文書,她問著兩名炮兵:「你們叫什麼名字?」
一名炮兵叫劉世成,另一名炮兵叫胡榮生。
張來福帶他們到營地里挑學員,路過三營的時候,看到那幾名滿身繃帶的傷兵,劉世成和胡榮生的臉上都見汗了。
他們挑了三十人到船上學火炮和水雷的操控要領。
到了晚上,張來福讓人給他們倆送來第一個月的軍餉,一人一百五十大洋。
拿到錢之後,這倆炮兵一直在哆嗦。
跟著叢孝恭的時候,運氣好的時候,兩個月能發一次軍餉,發到他們兩個當兵的手裡,也就十二三塊。張來福一人給了一百五,這倆人捧著這堆大洋,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劉世成問胡榮生:「這事怎麼辦?」
胡榮生抿了抿嘴:「怎麼辦……之前不都說好了嗎?」
劉世成摸著手裡的大洋,實在不甘心:「要是按之前說的,事成之後,讓咱們倆做個棚目,還不一定是正目,現在都當了大教頭了,你還想當棚目嗎?」
棚目就是班長,正目就是正班長,手底下能管五到十個人,一個月能掙二十來塊大洋。
胡榮生猶豫了好長時間,擡頭看向了劉世成:「你要是拿定了主意,那咱們今晚就別下船了,以後就跟著張標統算了!」
劉世成的眼神很堅定:「我早就拿定主意了,我是怕你在背後賣了我。」
「我要賣了你,我是雜種養的!」胡榮生在車船坊的時候,聽到過一個有學問的人說過一句有學問的話:「是老爺們,就得給明白事的賣命!」
劉世成也覺得這話說的有道理:「你那話我也聽過,那叫士為知己者玩命,張標統就是咱的知己,他真看得起咱們。
咱們當兵這麼多年,學了這麼一身本事,不就為了遇到這麼個人嗎?咱們不就得給他玩命嗎?」胡榮生咬咬牙:「事就定下了,咱以後是招兵張標統的人了,別的事情咱們也不問,咱們也不說,就當不知道,也不能算咱們忘恩負義!」
吱呀!吱呀!
戰船輕輕震動了兩下,趙隆君飄在船艙的棚頂上,對眼前這兩人十分滿意。
第二天早上,炮兵繼續在船上操練,步兵在營地里操練。
黃招財給士兵們發槍,暫時沒發給那幾個傷兵。
一名傷兵有點擔心,他問老茶根:「管帶,為什麼不給我們發槍?是不是覺得我們不中用了?」老茶根拿著挖耳勺掏了掏耳朵,耳音恢復了不少:「急啥?還能少了你們的槍嗎?先好好養傷,養好了傷,我幫你們領槍去。」
嗚!嗚!
碼頭上又有船隻出海了,一名傷兵去打聽了一下消息:「張標統又讓他們去緞市港接人了,這次估計又得接回來好幾千。」
另一名傷兵嘆了口氣:「張標統有那麼多糧食嗎?能養得起這麼多人嗎?」
又有一名傷兵開口了:「你們知道張標統是什麼人嗎?那是綾羅城第一大財主,人家財大氣粗,還差這點糧食錢?」
老茶根笑了:「可不能光看著糧食呀,人多了是好事,人多了能掙錢,人越多,張標統越高興。」傷兵笑了笑:「說到底還是財大氣粗唄!」
老茶根也不安排他們訓練,每天好吃好喝,只讓他們養傷。
張來福還派來了大夫,給他們治病。
窩窩鎮不比綾羅城,正經的醫生可沒幾個,今天來看病的大夫叫彭佩山,他不是西洋醫院裡的醫生,也不是藥鋪子裡的坐堂醫,他是個鈴醫。
鈴醫又叫游醫,這類醫生沒有固定診所,平時他們背著藥箱子,手裡拿著個銅環,在城鄉之間走街串巷行醫。
他們拿的銅環是空心的,裡邊放著小鋼珠,一晃起來,嘩啦嘩啦地響。
這銅環名叫串鈴,又叫虎撐子,街頭巷尾一聽到串鈴的聲音,就知道是鈴醫來了。
鈴醫在三百六十行里,屬衛字門下一行,這一行的祖師爺是孫思邈,傳說孫思邈當初給老虎治喉嚨,怕被老虎給咬了,就用個銅圈把老虎嘴給支上了。
後世的行門弟子,把這銅圈子當成了行醫的信物,因此鈴醫的串鈴,又叫虎撐子。
鈴醫在身份上,感覺比坐堂大夫差了一些,可彭佩山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不是窩窩鎮的本地人,他是綾羅城來的,因為和李運生關係比較要好,所以搭上了張來福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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