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綾羅煉獄(2/2)
鈴醫在身份上,感覺比坐堂大夫差了一些,可彭佩山是有真本事的人,他不是窩窩鎮的本地人,他是綾羅城來的,因為和李運生關係比較要好,所以搭上了張來福的船。
準備好械具,彭佩山先給一名傷兵治了胳膊。
這名傷兵的胳膊有幾十處傷痕,割傷、燙傷、貫通傷,全都有。
筋也斷了,骨頭也折了,就剩一坨爛肉在肩膀上掛著,傷兵自己都不想治了,他覺得自己這胳膊已經廢了。
彭佩山覺得還有希望,他把骨頭給接上,把該縫的傷口全給縫上。
有些傷口不能縫,還得給切開,根據不同傷口的狀況,彭佩山對症施治,拿著藥粉和繃帶一層一層包紮等處理妥當,這名傷兵仿佛看到了些希望,也不知是錯覺,還是別的緣故,他感覺這隻手臂似乎有了些知覺。
還有一名傷兵傷得也挺重,他腿上爛了一大片,傷口非常特別,看著縱橫交錯,像圍棋盤似的。彭佩山皺起了眉頭:「你這腿是怎麼傷的?」
一說起這事,傷兵還覺得害怕:「我被一個叫梭子娘的女人逼著去河裡挖沙,一挖就是三天三夜。這三天三夜我就吃了一點東西,睡了不到兩個鐘頭,我實在扛不住了,靠著河邊的石頭睡了一會,沒想到這就被梭子娘給發現了。
這個女人手太毒,拿著一排絲繩就往我腿上勒,一勒就是一排血口子。
我當時差點沒疼死,趕緊又去河裡挖沙,不吃不睡,腿上還有傷,不到半天時間,我就扛不住了。我以為偷偷歇一會,梭子娘看不見,沒想到她在岸上隨手一拽,我腿上又多了一排口子,這次是豎著勒的,我也不知道這些絲線到底在哪,怎麼纏在我腿上的,怎麼就會勒成這副模樣!」
說到這裡,傷兵都快哭了。
彭佩山好奇:「這個梭子娘是什麼來歷?」
傷兵擦了擦眼淚:「誰知道她什麼來歷?我聽人說,她可能是繅絲這一行的立派宗師,還有人說她是織布這一行的天成巧聖。
我覺得她既然叫梭子娘,應該是織布行的,這娘們太不是東西,死在她手上的人數都數不過來,織水河的河水都被她給染紅了。」
彭佩山一陣陣後怕,多虧他跟著李運生提前離開了綾羅城,他問那傷兵:「你是怎麼逃出來的?」「逃?」傷兵搖了搖頭,「沒處逃,落到了梭子娘手裡,只能等死。
我都想早點死了,不用在河裡泡著受罪,後來不知什麼緣故,那天晚上正幹活的時候,梭子娘的腦漿子,突然從耳朵里流出來了。
我們都在旁邊看著,她腦漿子流得越來越多,堵都堵不住。興許是腦漿子流太多了,她整個人都變傻了,坐在岸邊拿著梭子一動不動。
梭子娘不動了,我們這些挖沙的不敢跑,也不敢動,實在是被她給打怕了。
我也不敢上岸,一頭扎在河水裡,想著乾脆淹死算了,沒想到河水一衝,把我衝到了下游,一直衝到了河城外,這才撿了一條命。」
連梭子娘這樣的高手都成了這樣,而今的綾羅城得是什麼光景?
彭佩山嘆了口氣,又看了看傷兵的傷口,他這條腿確實不好處理。
這些傷口本來就深,還長時間在水裡浸泡,而且一直沒得到救治,早已經化膿潰爛了。
他給傷兵打了兩針麻藥,拿著刀子把潰爛的皮肉全都剃掉,從藥箱子裡找了些藥粉,先給他敷上,而後又寫了個方子,讓身邊的助手阿玲去給他買藥。
這是鈴醫的特點,他們背著藥箱子行醫,箱子裡有的藥可以直接拿來用,箱子裡沒有的藥,他們只能開方子,讓患者自己去抓而今李運生給他配了個助手,這事兒也可以讓助手代勞。
這條腿能不能治好,只能看這傷兵的運氣了,還有一名傷兵傷得更重,他解開褲子給彭佩山看:「大夫,這個還能治好嗎?」
彭佩山看了一眼,這下難度更大了:「你這是徹底沒了?」
傷兵哭著點頭:「我們到綾羅城掙了點錢,我就想找個樂子,我去紅軒樓叫了個姑娘,吃了一桌花酒,吃完了酒帶著姑娘到樓上睡覺,還沒睡呢,下邊就沒了。」
彭佩山還沒聽明白:「這到底是怎麼沒的?」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沒的,我下去找老鴇子,我說我這個為什麼沒了?
老鴇子說我吃花酒沒給錢,把我那個當酒錢給留下了。
我哭著求老鴇子把東西還我,她讓我出去給她找人,找夠了一百個人,就還能給我接上。
我沒辦法,就出去給她找人,可等出去一打聽才知道,我們有不少弟兄下邊都沒了。」
彭佩山一驚:「他們都是去了紅軒樓嗎?你們既然知道這地方出過事,怎麼還都往這地方擠?」傷兵連連搖頭:「他們去的不是紅軒樓,有的是去舞文弄墨的好地方,有不挑食,直接去找暗門子,還有的去開洋葷,我們去的地方都不一樣,可東西都沒了。
後來我們聽說,這是一個風月行的立派宗師乾的,這人千變萬化,老鴇子是她,花魁是她,暗門子是她,洋姑娘也是她。」
彭佩山聽得直冒冷汗:「後來她是不是把你們變成了姑娘,讓你們出去幫她做生意?」
傷兵嚇得一哆嗦:「大夫,您比這位宗師還狠呀!我們都是老爺們,哪能做什麼生意?
她也是讓我們上河裡挖沙,後來我們有人幫她挖了件好東西,也不知道是什麼東西,這位宗師高興了,把東西還給我們,讓我們走了。」
彭佩山感嘆一聲:「這位宗師還算言而有信,那你的東西在哪呢?」
傷兵解開了衣襟:「就在脖子上掛著。」
彭佩山盯著那東西看了許久:「你這是個吊墜?」
「是吊墜!」傷兵用力點了點頭,「在這墜著呢!」
彭佩山盯著吊墜看了片刻:「你這是想讓我幫你接上?」
「是,我想接上!」傷兵一臉期待地看著彭佩山。
彭佩山仔細檢查過吊墜,這顆吊墜沒有腐壞,還保持著良好的活性,也不知道這位宗師到底用什麼手段摘下來的。
接回去肯定有難度,但也不是不能做,彭佩山先做了簡單處理:「明天我過來,專程給你做個手術,這手術我一個人做不成,得找李知事配合。」
「李知事是哪位?」傷兵不認得這人。
老茶根在旁邊介紹:「李知事是李神醫,是咱們窩窩縣的副知事。
李知事現在忙得很,孫知事和張標統都離不開他,他能來給你治病,真是你修來的福分。」幾名傷兵都得到了醫治,只有一名傷兵拒絕治療。
這名傷兵名叫樹葉子,身上纏著好幾層繃帶,尤其是頭上的繃帶,彭佩山覺得把這些繃帶解下來,得有半斤多重。
這些繃帶上帶著血,帶著泥,帶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散發著一陣陣的腥味,彭佩山想檢查一下這名傷兵的傷口,傷兵堅決不答應。
「我信不過你們這些遊方醫生,你們都是騙人的。」
一聽這話,彭佩山的助手阿玲生氣了:「你怎麼不知好歹呢?你知道彭醫生是什麼身份?要不是張標統下的命令,你以為我們願意來這看病?」
「你剛才說什麼呢?」樹葉子耳朵不好,一連追問了好幾遍。
阿玲在樹葉子耳邊喊道:「我們也不願意給你看病,你愛看不看,不看拉倒!」
樹葉子脾氣還上來了:「我不用你們看病,我傷口都包好了,包得嚴嚴實實的,用不著你們操心。」彭佩山看向了老茶根:「老管帶,你說這事怎麼辦?」
老茶根盯著彭佩山問:「什麼怎麼辦?」
彭佩山有點為難:「張標統親自叫我來的,我病還沒給人家治呢,回去怎麼跟張標統交代?」「交代啥呀?」老茶根還是沒聽清楚。
「不用交代了,這的人耳朵都聾,咱們快走吧!」阿玲拽著彭佩山,氣呼呼的走了。
老茶根還沒想明白:「這怎麼就走了呢?生氣了?」
彭佩山確實挺生氣,可等到了第二天,他還是和李運生一起過來把手術給做了。
李運生對那位風月行的宗師很感興趣,他問那名傷兵:「那名宗師有沒有什麼特徵?」
傷兵仔細想了半天:「她還真沒什麼特徵,她長相一直變,身材一直變,聲音一直變,就連口音也變。有時候聽她口音像中原的,有時候聽她口音像北邊的,還有人覺得他口音像外國人。」
「還有人?」李運生問這名傷兵,「還有幾個人?當時有多少人丟了吊墜?」
傷兵趕緊說道:「有不少,光我知道的,就有兩百多,這些人九成九都死在綾羅城了。」
「九成九?」李運生看向了營地里正在操練的士兵,「也就是說還有人沒死在綾羅城,是不是也有人來到了窩窩鎮?」
傷兵愣了片刻:「應該有吧?」
一聽這話彭佩山有點著急:「他們怎麼不跟我們說呢?現在治還來得及。」
李運生微微點頭:「是啊,他們怎麼不說呢?」
傷兵琢磨了一下:「我估計他們應該是不好意思,要不是你們專程過來給我們治病,我也不好意思說。」
李運生點了點頭:「說的是呀,那為什麼我們專程給你們治病呢?」
這話問完了,彭佩山愣住了,其他傷兵也都愣住了。
這件事好像不該由他們回答。
李運生笑了笑:「因為你們身上有傷,需要治療,我還忘了問了,你丟了吊墜,為什麼在身上纏了這麼多繃帶?」
那名傷兵道:「我身上還有別的傷。」
李運生看看彭佩山:「那也得治啊。」
彭佩山還真把這事忽略了,昨天他光想著怎麼把這人的吊墜給接上,卻忘了這傷兵身上還有外傷。等打開繃帶一看,這名傷兵身上的外傷不重,稍微處理一下傷口,換個藥就行了。
還剩下一個樹葉子,依舊不許別人碰他的繃帶。
助手阿玲跟李運生告狀:「李知事,這人事可多了,說話還那麼難聽。」
李運生倒沒當回事:「人家不想治就別治了,咱們再去軍營里看看,看有沒有想治病,還張不開嘴的。彭佩山跟著李運生往軍營里走,越走越覺得不對勁:「運生兄,這個傷兵營好像不是真正的傷兵營吧?不能因為這些人身上有繃帶,就管他們叫傷兵吧?是不是還有不少傷兵,咱們根本就沒發現?」李運生停下腳步,衝著彭佩山低聲說道:「佩山兄,那不是傷兵營,那是三營,這事千萬不要弄錯了。當天晚上,老茶根帶著一個大網兜回了營地,把三營的士兵全都叫了出來:「發煙條了,各領各的!」每隔三天,巡防團發兩包香菸,發一瓶白酒。
在萬生州,只有最富裕的軍隊給士兵發煙發酒,張來福覺得自己非常富裕,自從成立巡防團,該發的東西從來沒斷過。
幾個老兵各自領了菸酒,回營房裡弄了幾個菜,樂嗬去了。
這幾個傷兵也把菸酒收了,過不多時,又有其他士兵拿著東西往他們這送。
有的只送了一包煙,有的連煙帶酒全送來了。
傷兵們客氣幾句,把東西全收了,還專門拿出了幾包煙,送給了老茶根。
老茶根把煙退了回去:「這個我抽不慣,沒勁,你們自己留著抽吧。」
傷兵們看老茶根不收煙,又把收來的白酒送給了老茶根。
老茶根也不收白酒:「這個我也喝不慣,太傷胃了,我喝茶就行。」
他泡了一缸子茶葉,把茶水喝了,把剩下的茶根倒進嘴裡嚼一嚼,樂嗬嗬地吞了。
又過了兩天巡防團里發肥皂,一人兩塊,一塊洗臉,一塊洗衣裳。
就連肥皂都有人往三營送,一轉眼的功夫,營房裡多了上百塊肥皂。
傷兵們拿著肥皂又要送給老茶根:「管帶,菸酒你不收,肥皂總得收吧?這東西你也用不慣?」老茶根把肥皂收下了:「這個用得慣,我收了,你們這些人吶,真是講情義。」
一名傷兵笑了笑:「同袍如手足,我們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交情都在這條命里。」
砰!砰!砰!
靶場上傳來了槍聲,士兵正在練習射擊。
傷兵聽著槍聲,不住地點頭:「這槍好啊,這動靜可不像沈大帥造出來的槍,這應該是外邊來的洋槍吧?」
老茶根一豎大拇指:「這話說的內行,你們都挺懂槍的,一會跟我點槍去吧。」
「點槍?」傷兵愣了片刻,轉而笑道,「你這是讓我們盤庫去?」
老茶根點點頭:「這活能幹不?可別耽誤了你們治傷。」
「這有什麼不能幹的?」幾個傷兵全都站了起來,「天天在這吃白飯,我們心裡也過意不去,重活我們幹不了,點個數還不輕輕鬆鬆?」
老茶根叮囑眾人:「不光要點槍,還得點糧,點錢,這活可挺累的。」
傷兵們一起拍拍胸脯:「我們不怕累。」
老茶根又囑咐一句:「不該拿的東西,你們可不能亂動。」
傷兵們都不含糊:「放心心吧管帶,你把我們當成什麼人了?要是我們手腳有不規矩的,一律軍法從事!」
「好樣的!」老茶根把杯子的茶水喝了,把剩下的茶根都嚼了,一點不剩吞進了肚裡。
他拿著手槍,帶著一群傷兵出了營房:「走,咱們一塊去庫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