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煞將(2/2)
這就是魔王的實力,阿苓受了戲弄,從頭到尾沒看出破綻,也沒做出防備。
而今未嘗魔王問起了燈籠的事情,阿苓必須得給他個合理的解釋。
「前輩,那三盞燈籠確實是晚輩留下的,張來福獨創了一門絕活,我很佩服他,但這門絕活是不是只屬於我們行門,我心裡一直存疑。」
未嘗魔王問阿苓:「你們祖師爺認這門絕活嗎?」
阿苓不敢否認,因為這個消息就是祖師爺告訴她的。
但她也不想把話說太明白:「我研究過張來福的這門絕活,裡邊涉及了很多其他行門的手藝,所以我覺得————」
未嘗魔王不想聽阿苓東拉西扯:「這些事情不用你覺得,行門祖師如果認可了這門絕活,那這就是絕活,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多操心。」
阿苓咬咬嘴唇,似乎有些委屈:「前輩,我是擔心這門絕活落到別的行門手裡。
想必前輩已經知道了,張來福的絕活能破解燈下黑,這卻等於斷了紙燈匠這一行的一條手臂。
晚輩監視張來福等人,全都是為了行門考量,自始至終,我沒有做出任何傷害他們的舉動,前輩是明眼人,肯定能看出阿苓這份苦心。」
未嘗魔王上下打量著阿苓。
阿苓站在原地,看著好像一動不動。
可未嘗魔王知道有東西動了。
屋檐下的燈籠由六盞變成了八盞。
牆邊的燈籠由十五盞變成了二十盞。
剛才有三盞燈籠給阿苓放影戲看,這三盞燈籠數量沒變,但燈籠下面生出了小穗子。
紙燈籠是世上最樸素的燈籠,為什麼還會有穗子這種裝飾?
因為每條穗子下邊還掛著一個小燈籠。
每盞燈籠下邊掛了二十盞小燈籠,加在一起就是六十盞燈籠。
整個院子裡的大小燈籠加在一起,有兩百三十一盞,未嘗魔王一盞不落地數了一遍。
數完之後,未嘗魔王感嘆道:「這兩百三十一盞燈籠要是都點著了,這院子得亮成什麼樣?」
阿苓沒有說話,手段已經被未嘗魔王看穿了,現在說什麼都是徒勞。
她依舊規規矩矩在未嘗魔王面前站著,像是個做錯事的孩子,嚇得渾身發抖。
放在茶几上的藥籃子裡,剛剛冒出了一縷煙。
這一縷煙很淡,沒人看得見。
煙氣悄無聲息繞著院子走了一圈,院子裡兩百多盞燈籠全都亮了起來。
阿苓不抖了,她抬起了頭:「前輩說要看看,那就給前輩看看!」
刺眼的燈光之下,阿苓的親切笑容消失不見,從眉眼到口鼻,一臉殺氣,呼之欲出。
有了這兩百三十一盞燈,阿苓相信自己有和未嘗魔王一較高下的本錢。
就算最終鬥不過這老魔頭,自己也能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是,今後這老魔頭不會再看輕自己,她要讓這老魔頭好好看看,我阿苓是紙燈祖師門下最優秀的弟子,不是讓他隨便拿捏的等閒之輩!
「咳!」
未嘗魔王咳嗽了一聲。
院子裡兩百三十一盞燈籠全都滅了。
這其中有一百八十多盞燈籠帶著深厚的靈性,這是阿苓訓練多年的老燈籠。
還有三十多盞燈籠帶著一桿亮的手藝,這是阿苓剛剛做出來的新燈籠。
這些燈籠的燈火都用了特殊手段,很難被熄滅,可未嘗魔王咳嗽過後,這些燈籠居然都滅了。
最讓阿苓理解不了的是,還有十多盞燈籠是她用來做燈下黑的,這些燈籠里根本就沒有火,居然也跟著滅了。
他只咳嗽了一聲————
阿苓深深吸了一口氣,呼之欲出的殺氣被她從臉上收了回去,一直縮到了內心深處。
未嘗魔王問了一句:「阿苓,你剛才說要給我看看,你想給我看什麼?」
阿苓抿了抿嘴唇,重新露出了親切的笑容:「前輩,咱們有許多年沒有見面,我很想你,我長大了,我想讓你好好看看我。」
「好,我好好看看!」未嘗魔王看到了阿苓身邊的琵琶,「我記得你好像不通樂理,什麼時候又學會彈琴了?」
看到琵琶,阿苓看到了些希望:「我也是剛學,讓前輩見笑了,前輩若是喜歡聽琵琶,那就容晚輩獻拙,彈上一曲。」
「行,你彈吧,我聽著。」未嘗魔王拿了把椅子,坐在了阿苓對面。
阿苓抱起了琵琶,彈了一曲《小十面》。
未嘗魔王剛聽了一小段,忍不住搖了搖頭:「這是初學琵琶的人彈的曲子,你怎麼能拿這種曲子來敷衍我?」
阿苓臉頰微紅:「我也是新學,太難的曲子不會,前輩先湊合聽著。」
說話的時候,阿苓的手一直沒停。
看似是在彈琵琶,其實她在做燈籠。
這盞燈籠做得非常隱蔽,燈籠的骨架藏在琵琶後邊,就在阿苓的腿上放著,可一點沒露出來。
能不能脫身,就看她的手藝了。
曲子沒斷,琴聲沒停,偶爾彈錯幾個音,也是因為初學的關係,未嘗魔王肯定不會在意。
燈籠的骨架做成了,紙也糊上了,火也點著了,馬上就能用燈下黑了。
阿苓正要把燈籠戳在地上,兩隻手突然不能動了。
每隻手上都多了五個字:「宮、商、角、徵、羽。」
每個字束縛著一根手指,把她的手緊緊束縛在了琵琶上。
未嘗魔王打開了摺扇,放在胸前搖了兩下。
他是讀書人,對一些事情非常的講究。
「阿苓,彈琴得有個彈琴的樣子,《小十面》這樣的曲子,你自己在家裡練練就行了,在外人面前不要輕易露出來,讓人看了笑話。
你說得沒錯,我確實有好多年沒見你了,今天難得見上一面,我也不好空著手來,我教你一首琵琶曲吧,像樣的琵琶曲。」
未嘗魔王的話剛說完,阿苓左手按弦,右手撥弦,兩隻手不受控制地彈起了琵琶。
這次她彈的是《十面埋伏》,別看名字挺像,《十面埋伏》和《小十面》有天壤之別。
《十面埋伏》是琵琶武曲的巔峰,掃拂、滾奏、換把、輪指————各種技巧都很難。
以阿苓的水平,彈奏個入門曲都費勁,她根本不可能彈奏十面埋伏。
但今天她彈出來了!
兩隻手上各有一套「宮商角徵羽」,每個字帶動著她的手指頭在琵琶上演奏,從頭到尾,音調沒有出錯,板眼沒有出錯,氣勢有了,意境到了,該彈的都彈出來了。
唯獨阿苓受苦了,十根手指頭都彈斷了。
阿苓臉色煞白,手在琴弦上不停哆嗦。
未嘗魔王微微點頭:「這首曲子彈得還算有些滋味,再彈一曲《霸王卸甲》我聽聽。」
說完,未嘗魔王一揮摺扇,阿苓接著彈《霸王卸甲》。
《霸王卸甲》可不比《十面埋伏》簡單,有些名家甚至認為《霸王卸甲》更難一些。
《霸王卸甲》不光看技藝,還得看心境,要把英雄末路的悲壯給彈奏出來。
阿苓彈奏得非常悲壯,她手指頭已經斷了,還在彈曲,每彈出一個音,阿苓都能聽到斷掉的指骨彼此摩擦的聲音。
她想不出這世上還有比這更悲壯的事。
她一邊彈曲,一邊向未嘗魔王認錯:「晚輩在苦苓山上待久了,與各路強敵周旋了不知多少年月,平時戒心重了一些,剛才冒犯了前輩,還請前輩恕罪。」
未嘗魔王面色陰沉:「你只做錯了這一件事嗎?」
阿苓趕緊解釋:「張來福的事情,弟子做得可能有些魯莽,可他是我行門中人,又獨創了一門絕技,我不得不做防備。」
未嘗魔王翻看著曲譜,他覺得阿苓彈得曲子還是太少:「你明知他是我手下煞梟,還在他身上放燈籠,你是要監視他,還是要監視我?」
阿苓連連搖頭:「晚輩不知此事,晚輩若是知道張來福是前輩部下,絕對不會行此下策。」
「還在狡辯!」未嘗魔王的聲音稍微大了一些,院子裡掀起一陣狂風,宮商角徵羽五個字在狂風中上下翻滾。
「張來福曾經向你出示過金牌,阿苓,你難道連我的金牌都不認識嗎?」
阿苓連連搖頭:「我沒有看到過金牌。」
未嘗魔王放下曲譜,冷冷看著阿苓:「我以為你見了金牌會給我幾分薄面,哪成想你還羞辱於我,管我叫老書蟲子,這事你也不想認帳嗎?」
阿苓連連搖頭:「這話不是我說的,這話是黑妖說的。」
未嘗魔王怒道:「你居然還想嫁禍於別人?你且告訴我,黑妖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
「」
「就在苦苓山上,就在,」阿苓稍微停頓了一下,「就在張來福等人中了她的毒之後。
「中毒?你還敢說中毒的事情?黑妖會用毒嗎?你覺得我有那麼好騙嗎?」未嘗魔王笑了,「阿苓,你為什麼不把話說得再明白一些?你為什麼不說是張來福把金牌拿給黑妖看的時候?因為你剛撒了謊,說你沒見過金牌,所以這話圓不上了,對麼?」
阿苓低頭不語。
未嘗魔王背著手,在院子裡緩緩踱步:「老夫活了一把年紀,被你兩姐妹當著眾人面給羞辱了,黑妖已經接受了懲處,阿苓,你覺得我該罰你嗎?」
阿苓不想受罰,她還想辯解,可她心裡清楚,這時候無論再怎麼辯解都沒有用處。
未嘗魔王找上門了,今天就不會輕易放過她。
在八大魔王之中,未嘗魔王已經是最講道理的一個。
可再怎麼講道理,他也是魔王,一旦激怒了他,阿苓很清楚自己會面臨什麼樣的後果。
趁著現在,事情還有緩和,阿苓哭道:「前輩息怒,晚輩願意受罰。」
「好!」未嘗魔王拿出了一面金牌,「黑妖答應給我做三年煞將,我這人做事公正,也讓你做三年煞將。
三年過後,只要你辦事得力,何去何從,你自己決斷。」
阿苓不太想答應,她想到了一個藉口:「晚輩願意追隨前輩,也願意為前輩效勞,只是晚輩不能離開苦苓山,晚輩還要尋找師父的下落。」
未嘗魔王點了點頭:「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這麼多年你一直在找你師父。」
阿苓眼裡含著淚珠:「紙燈匠這一行的命脈,全在師父身上,晚輩若是找不到師父,這一行人卻要等著滅門。」
說這番話的時候,阿苓的聲音都在顫抖。
「這些年,你找師父找得確實辛苦!」未嘗魔王對阿苓投去了一絲讚許的目光。
阿苓擦擦眼淚:「謝前輩體諒。」
未嘗魔王笑了笑:「可對你來說,找不到師父,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阿苓的淚水戛然而止:「前輩,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你明白,你比誰都明白。」未嘗魔王把金牌放在了石桌上,「你暫時先不用離開苦苓山,但我交代給你的事情,你必須做好。」
一陣冷風吹過,未嘗魔王的身影消失不見。
院子裡的燈籠一盞接一盞亮了起來,一切恢復如初,就好像未嘗魔王從未來過。
阿苓感覺自己的記憶有些模糊,未嘗魔王真的來過嗎?
桌子上有一塊金牌,這好像是未嘗魔王來過的證據,唯一的證據。
阿苓想拿起金牌看一看,拿了幾次都拿不動。
未嘗魔王確實來過,阿苓身上還有一處證據。
她的十根手指頭都斷了,斷骨摩擦的聲音還在,鑽心的劇痛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