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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署長,上任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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駝月城,三眼井街,後營巷子。

一座四合院的西廂房裡,火炕靠灶台那一側的半壁磚,猛地往外鼓了一塊。

鼓出來的那幾塊磚,嘩啦啦掉在地上,土炕邊上開了個黑窟窿,一隻滿是黑灰的手扒住炕沿,從炕洞裡鑽了出來。

王赫達渾身都是土沫子和柴灰,連眉毛上都掛著黑。

他在身上簡單拍打了兩下,又蹲下身子,伸手把那幾塊凸出來的青磚一塊塊歸位,再把磚縫給摁嚴實。

土炕復原了,王赫達走出了西廂房,衝著院子裡的男子打了個招呼:「陸爺,添麻煩了。」

男子蹲在院子裡,抱著大海碗正在吃刀削麵。

看到王赫達從西廂房裡出來了,男子指了指院子西北角的笤帚,吩咐王赫達:「把灰掃了。」

王赫達拿著笤帚,回到西廂房,把灰都掃乾淨了,把笤帚放在了西廂房門口。

吃麵的男子一皺眉:「從哪拿的放哪去!」

王赫達拿著笤帚,又放回了院子西北角。

吃麵的男子叫陸長根,是個澄泥匠,有當家師傅的手藝。

王赫達是定邦豪傑,要在平常遇到當家師傅,他都懶得多看一眼,哪能讓他這麼呼來喝去。

但這個叫陸長根的人,王赫達可不敢得罪。

陸長根是陸盛輝的堂弟,陸盛輝是閻大帥身邊的紅人。

王赫達能為閻大帥做事,就是靠陸盛輝的引薦。

之前陸盛輝帶著陸長根到王赫達家裡說事兒,王赫達又去買菜,又去買酒,還給兩人買了上好的芙蓉土,一趟招待下來,陸長根都沒給王赫達好臉色看。

而今陸長根依舊沒好臉色,王赫達也只能受著,他低著頭出了院子,到了門口,還得小心翼翼地把院門給關上,生怕把動靜弄大了,顯得自己有怨氣。

出了後營巷子,走在三眼井街上,王赫達捂著胸口,胃裡翻江倒海。

走到一棵柳樹邊上,王赫達實在忍不住了,扶著柳樹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他吐的都是黑水,水裡還有不少藥渣子。

他不是入魔的人,他能從窩窩鎮魔境走到駝月城魔境,靠的是定邦豪傑的體魄和這幾顆特殊的藥丸子。

這些藥丸子是陸盛輝給他的,能讓他抵擋魔境的侵蝕,但對他身體傷害非常大。

他這一吐,藥丸的傷害不僅沒有減少,反倒會加劇,王赫達只覺得一陣陣暈眩,剛才吐的時候,胃裡的藥水順著酸水嗆到了鼻子,入腦了。

王赫達蹲在柳樹旁邊休息了好一會兒,扶著牆邊跌跌撞撞往前走。

夕陽照在城門樓子上,青灰色的城牆好像壓在心口上,讓王赫達有點喘不過氣。

他擔心的不是自己的身體,擔心的是陸盛輝交給他的這趟差事。

怎麼辦?

差事辦砸了,可怎麼跟陸參謀交代。

穿過了兩條街,他來到了柴市路,在油坊巷裡有間小院子,這是他的住處。

他不住正房,住在東廂房裡,這是為了避人耳目。

正房裡有不少機關陷阱,還藏著一個小瓷窯,專門用來燒夜壺的。

進了東廂房,王赫達把包袱放下,把髒衣裳脫了,打個卷,扔到火盆里給燒了他又從水缸里舀了盆涼水,洗了洗身上的灰塵,換了一身衣裳,躺在了炕上。

胃裡一陣陣痙攣,疼得他直哆嗦。

為什麼要受這份苦?

這世上有幾個定邦豪傑?

有這份好手藝,找個地方開個作坊,也能富甲一方。

王赫達自言自語道:「富甲一方又能怎麼樣呢?不還是個做夜壺的嗎?」

這句話不是王赫達自己想到的,吳督軍手下的標統王繼軒對他說過類似的話。

原話有點差別,王繼軒說的是:「手藝再好又怎麼樣,不還是個做夜壺的嗎。」

差個一字半句,意思都是一樣的,都是讓人看不起。

王赫達又念叨一句:「想翻身,想換種,想做達官顯貴,就得遭這份罪,受這份苦。

,」

這話也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是閻大帥的心腹愛將陸盛輝告訴他的。

閻大帥有那麼多參謀,只有陸盛輝和他走得最近,以陸參謀的身份,能和自己一個做夜壺的說這種掏心掏肺的話,這還能有假嗎?

可張來福的事情怎麼和陸參謀交代?

臨走之前,他跟陸參謀打過包票,肯定能要了張來福的命,只是讓陸參謀不要催他他做事要圖個穩妥。

一想起這事兒,王赫達心疼得跟刀絞似的,有一個聲音在自己耳邊反覆發問:

人家陸參謀沒催我,陸參謀沒懷疑過我,人家還把魔王令借給我了!這麼重要的東西,人家借給我了!

陸參謀還答應過我,事成之後提我做署長,可這事兒為什麼就能讓我給辦砸了?

王赫達打開了包袱,裡邊的夜壺還是老虎的模樣,身上的傷口還流著黃色的血。

「你個不中用的東西!」王赫達舉起小老虎,狠狠摔在了地上。

小老虎踉踉蹌跑站起了身子,縮在牆角,一動也不敢動。

王赫達搶起錘子,照著老虎身上砸了好幾下,想把這小老虎砸碎。

小老虎閉著眼睛,蹲在牆角,不敢叫,也不敢躲,只是一直哆嗦。

砸了半天,沒能把這虎子砸碎,王赫達拎著錘子,看了看老虎身上的傷口,傷口還在流著黃色的血液。

傷要是養好了,以後或許還能用。

把它從窩窩鎮帶回來,是怕給張來福留下線索,當初做這個夜壺的時候,也下了不少功夫,帶都帶回來了,要不就先留著吧。

王赫達扔了錘子,躺回到炕上,沒過一會就睡著了。

小老虎趴在牆角,疼得直打哆嗦,一聲都不敢吭。

晚上九點半,陸長根哼著小曲兒,等著來人換班。

「親圪蛋下河洗衣裳,雙腿腿跪在石頭上呀,小手手紅來小手手白,搓一搓衣裳把小辮兒甩呀,小妹妹河邊她把頭抬,親呀圪蛋呀親呀個呆————」

這是開花調,是西地獨有的小調,名字就叫《小親圪蛋》。

按規矩,這院子十一點有人來換班,但大家都習慣早一點,差不多十點半就來了。

說實話,看院子這活兒掙得不算多,偶爾能掙點外撈也相當有限,陸長根托著他堂哥找了這活兒,就是圖個清閒,在這兒看三天,歇六天,確實不累。

眼看著接下來六天都要歇息了,陸長根心裡正高興,忽聽西廂房裡轟隆一聲響。

這是炕洞子開了。

這個時間點,居然還有人從魔境出來?

陸長根這火氣一下上來了。

西廂房裡走出來個人,灰頭土臉,往院子裡張望。

看他就這麼出來了,陸長根更生氣了:「你就這麼出來了?裡邊的磚塊收拾了嗎?」

張來福擦了擦臉上的灰塵:「這得我收拾嗎?」

「你不收拾誰收拾?等我給你收拾嗎?」陸長根上下打量著張來福,「你哪來的?有牌子嗎,你就從這走。」

「有!」張來福趕緊掏金牌。

陸長根催促道:「有牌子拿出來呀,等什麼呢!」

「馬上————」這金牌卡在了褲兜里,卡得還挺緊。

陸長根怒道:「到底有沒有?沒有跟我去帥府,誰他娘讓你往這走的?」

「我馬上就掏出來了————」

「你不用掏了,裝樣給誰看呢?有牌子也不是你的,你跟我去帥府吧!你這樣的,就該拖到城門樓子下邊挨槍子兒————」陸長根嫌張來福耽誤他下班了,想藉機敲他一筆。

張來福把手拿了出來,他確實不想掏牌子了,他朝著陸長根走了過來。

陸長根一怔:「你想幹什麼,說你兩句不行麼,你還想————」

啪!

張來福扇了陸長根一記耳光。

陸長根捂著臉,怒道:「反了你了,你敢————」

張來福又打他一記耳光。

陸長根從小到大沒吃過這樣的虧,他眼睛當場紅了,從口袋裡拿出來兩團澄泥,要跟張來福拼命。

張來福一看這澄泥,還以為陸長根是泥娃匠,他正想看看陸長根能捏出個什麼樣的娃娃,沒想到陸長根直接把澄泥往張來福身上扔。

這是澄泥匠的手藝,叫泥鎖,這泥要是真被他扔上了,張來福的行動會嚴重受限,身上的關節會像被粘住一樣,動一下都費勁。

可陸長根這下沒扔中,張來福躲開了。

看著地上這坨,張來福對陸長根產生了些誤解:「你是故意噁心我是吧?我剛被夜壺給噁心了,你又把這個拿出來了?」

張來福抽出洋傘,對著陸長根一通暴打。

陸長根嘶聲叫喊:「你打我,打我你就完了,你不信你看著,你肯定完了————你別打了,再打出人命了!」

張來福越打越狠:「我讓你噁心我,你到底扔了什麼?」

「是泥,就是泥,爺,你別打了,我吃一口給你看!」陸長根抱著腦袋,拿了一坨泥,塞進了嘴裡,「爺,我吃了,就是泥,你別打了。」

看他吃下去了,張來福一陣犯噁心:「我問你,有個叫王赫達的人,是不是從這齣去了?」

「是,剛走沒多久。」

「你知道他住哪嗎?」

「我知道,我帶您去。」

陸長根準備給張來福帶路,他想著好漢不吃眼前虧,現在先服個軟,把張來福騙去大帥府,然後把這事兒告訴他哥哥,讓他哥把這小子碎屍萬段。

剛走到門口,張來福把他給叫住了:「回來!」

陸長根一哆嗦:「爺,還有什麼事兒?」

張來福指了指西廂房:「屋裡都那樣了,不用收拾一下?進去把磚頭填上!」

陸長根不敢多說,趕緊把磚頭填了。

張來福檢查了一下,又踹了陸長根一腳:「把土掃了!」

王赫達在家裡睡著,本以為能一覺睡到天亮,可他睡到十點多鐘就醒了。

跑了一路,沒怎麼吃東西,之前肚子裡有藥,覺得噁心,也吃不下。

等後來把藥吐了,而今又睡了一覺,王赫達覺得肚子餓了。

雖說天晚了,可駝月城是西地第一大城,很多鋪子還都沒關門。

王赫達走到了鼓樓街,街上的飯館和攤子全都開著張。

他進了一家小飯館,點了一碗牛肉丸子湯和一碗炒碗托。

碗托是一種麵食,用蕎麥麵調成糊,蒸熟了,冷卻成糕,可以直接拌著吃,也可以炒著吃。

這家的碗托炒得好,筋道彈牙,辣子和醋放得也對路,王赫達就著一壺酒,越吃越有滋味。

吃飽喝足,王赫達在街上逛了一會兒,路過一家瓷器鋪子,看到掌柜的正和一名顧客

爭執價錢。

顧客看中了這家鋪子的一隻荸薺瓶,已經給了錢,就要拿東西走人,也不知誰多了一句嘴,說這瓶子是個碗。

掌柜的覺得賣虧了,要反悔,非逼著客人把瓶子退回來,客人不答應,兩人就爭起來了。

王赫達朝著瓶子掃了一眼,心裡暗笑了兩聲。

這瓶子不是碗,勉強能算上一件兵刃。

往這瓶子裡裝點東西,瓶子能像炮筒一樣,把東西打出去。

像這樣的兵刃,王赫達想做多少就能做出來多少。

要是在駝月城開個鋪子,不敢說日進斗金,掙出一份厚實的家產,也就個把月的事情。

王赫達琢磨著,如果他要開鋪子,會選在哪條街上,想了片刻,他很快把這念頭打消了。

自己是給大帥府做機密事的,要是開了鋪子,什麼人都來,什麼人都見,那不得把軍情機要都走漏了?

掙那點錢能有什麼用?說到底不還是辛苦錢嗎?當一輩子匠人,掙再多錢又能有什麼出息?

不要去想那些爛事,現在最要緊的是想著該怎麼和陸參謀交差。

直接告訴陸參謀,說差事辦砸了,張來福殺不成了,這肯定不行。

關鍵是這事該怎麼說,才能讓陸參謀相信,自己差一點就把事情辦成了?

陸參謀是閻大帥的親信,這可是通天的大人物,哪句話要是說錯了,把他給得罪了,把自己前程給斷送了,可怎麼辦?

思前想後,王赫達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不想得罪了陸參謀,最好的辦法就是殺了張來福。

必須得再去一趟窩窩鎮,把張來福的人頭給拿回來。

但這兩天最好別去,張來福這兩天肯定帶著防備,現在要是去了,別說殺張來福,只怕自己一露面,就得被抓。

可這事情也不能拖太久,今天從魔境裡出來,陸長根已經看見了,他要是把這事兒說給陸參謀,陸參謀要來問。

等到陸參謀問起的時候,自己要是給不出個像樣的答覆,倒更顯得自己在這事上沒有盡心。

到底什麼時候再去窩窩鎮才合適呢?

王赫達一路琢磨,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家門口。

門口站著一個人,王赫達仔細一看,居然是陸長根!

「陸爺,您怎麼來了?」王赫達心裡一驚,他以為陸長根已經把事情跟陸參謀說了,陸參謀讓他問罪來了。

沒想到陸長根提著一罈子酒,還提著一包醬肘花和一包過油肉,衝著王赫達笑道:「我找你喝酒來了。」

王赫達一愣:「陸爺,這是有什麼事嗎?」

陸長根以前在王赫達家裡喝過酒,一直對王赫達愛答不理,怎麼今天他這麼熱情?

被王赫達這麼一問,陸長根滿臉愧疚:「今天我受了點悶氣,跟你說話的時候帶著火,我怕你往心裡去,今晚正好換班,我帶點東西上你這來賠個不是。」

「這是哪的話呀?咱們倆之間還能在乎這個?陸爺,您裡邊請。」王赫達趕緊把陸長根請進了院裡。

他平時在東廂房睡覺,在西廂房待客,陸長根來過他們家,知道規矩,徑直就去了西廂房。

賓主落座,王赫達先給陸長根倒了杯茶:「陸爺,您有什麼事就直說,不用跟我客氣。

「」

王赫達和陸長根接觸過幾次,對他的性情多少知道一些,這人不可能為這點小事登門認錯,這裡邊肯定還有別的緣由。

陸長根越說越慚愧:「王署長,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有的時候說話吧,嘴上沒個把門的。

哪句話要是冒犯了,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你要是生氣了,你就當面抽我兩嘴巴!」

王赫達連連擺手:「陸爺,這個玩笑可開不得,你管我叫什麼王署長?我是白身,沒有官職。」

陸長根笑了笑:「我換班之後,去我哥那看了一眼,這也是剛聽到的消息。

駝月城的營造署長要換人了,我哥那邊已經舉薦你當署長,現在就等著大帥下命令。

王赫達猛然起身,直勾勾地看著陸長根:「陸爺,什麼事都能說笑,這事可不敢說笑,這話當真嗎?」

陸長根嘆了口氣:「王署長,這件事我敢跟你開玩笑嗎?這是我哥親口跟我說的。

他還一再囑咐我,不讓我告訴你,怕這消息傳出去了,有人在背後使絆子,再把這事給攪和黃了。

可我覺得,王署長平時待我還不錯,有這麼個好消息,肯定得過來知會一聲,所以我就來了,也沒帶什麼像樣東西————」

王赫達聞言千恩萬謝:「陸爺,我謝您吶,真是謝謝您了,您真是我恩人呀!」

陸長根趕緊躲到了一邊:「王署長,你這話說的可折煞我了,我哪是你恩人吶?你謝我幹什麼呀?

對你有恩的是我哥,我就是幫你打聽了個信,要謝,你得謝我哥去。」

「是,我得謝謝陸參謀。」王赫達正琢磨著家裡有什麼好東西,現在就想給陸參謀送過去。

陸長根拽住了王赫達:「王署長,不要著急,你要真想表表心意,也得等過些日子。

我哥剛把你舉薦上去,你現在就給我哥送禮去,這事兒要是傳出去了,那我哥得多下不來台?

況且這都什麼時間點了,有什麼事咱等明天再說,今天先讓小弟我賠個罪,你看行不行?」

陸長根要給王赫達行禮,王赫達趕緊把陸長根扶住:「陸爺,可不敢說賠罪,那點事算不得什麼,咱們一塊去塞北春喝一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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