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署長,上任了(2/2)
陸長根要給王赫達行禮,王赫達趕緊把陸長根扶住:「陸爺,可不敢說賠罪,那點事算不得什麼,咱們一塊去塞北春喝一桌去。」
塞北春是喝花酒的地方,在駝月城特別有名。
陸長根特別喜歡去塞北春,但是今天他不能去:「王署長,你是看不上我帶的這點吃的,非得羞臊我一頓,是不是?」
王赫達趕緊解釋:「陸爺,你想多了,我不是說你帶的吃的不好,我是覺得看你的身份,在我家這地方招待你,有點————」
陸長根點點頭:「說的也是,你這都是署長府了,我是一個看大門的,像我這樣的身份來你這,確實不合適,那我可走了。」
王赫達趕緊把陸長根給攔住:「陸爺,我可不是這意思,那就聽你的,咱們就在家吃點。」
陸長根笑了:「就在家吃,咱們吃個自在,吃個痛快!」
王赫達擺了桌子,倒了酒,兩人在家裡邊吃邊聊。
陸長根一杯接一杯地敬酒,一口一個王署長叫著。
王赫達每聽到一聲王署長,身上的汗毛都要豎起來一次。
這三個字太好聽了!
王赫達感覺自己像做夢似的,陸長根每叫一聲王署長,這個夢就更真切一分。
終於踏上仕途了,終於不是那個夜壺匠了!
陸長根平時都不正眼看自己,今天主動跑過來賠不是,這叫什麼?
這叫身份,這叫分量,這是自己爭出來的一條路,給自己爭出來的地位。
可王赫達有點擔心,張來福那邊的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陸參謀。
陸參謀剛提拔自己當署長,自己就把事情辦砸了,這等於把陸參謀和自己這兩張臉都給打了。
明天後天,歇兩天。
到大後天,立刻去窩窩鎮,把好傢夥都給帶上,這次就算拼上性命也得弄死張來福。
實在不行,還得用魔王令嚇唬嚇唬張大發和倪秋蘭,讓他倆給幫個忙。
王赫達越想越入神,他下了飯桌,來到地上溜達,一邊溜達,一邊琢磨怎麼收拾張來福。
陸長根心裡很緊張,臉上沒表露出來,他問了一句:「王署長,你這是想什麼呢?」
王赫達笑了笑:「沒事,有點心事兒,我是想————」
咣當!
說話的功夫,王赫達不小心被夜壺絆了個趔超。
這要是個空夜壺還好,偏偏這夜壺是滿的,黃澄澄的,灑得滿地都是。
這可不怪王赫達髒,這是他出門前留下的,每個屋子都要留一點,專門防身用的。
想讓夜壺能打,裡邊必須得有貨。
陸長根放下了酒杯,皺起了眉頭:「王署長,按理說,客隨主便,我也不該在你這挑剔,可咱們倆在這喝酒,你弄一屋子夜壺,我看著實在難受,這多噁心呀。」
一聽這話,王赫達趕緊把一屋子夜壺全都搬到了東廂房。
他現在雖然是署長了,可陸長根還是陸參謀的弟弟,該給的面子還得給。
收拾好了夜壺,兩人接著喝酒,王赫達試探著問了一句:「陸參謀舉薦我當署長,沒聽到什麼閒話吧?」
陸長根明白王赫達的意思,王赫達是夜壺匠出身,就怕別人拿這個說事兒。
可這話該怎麼跟他說呢?
要說沒聽過閒話,會顯得這事兒不真,接下來的事兒就不太好辦。
可要說聽過閒話,什麼樣的閒話合適,要真說夜壺匠這事兒,又怕把王赫達說難受了,後邊的事情也不好辦。
陸長根的腦子轉得是真快,他想起了他之前聽說過的一件事:「有人說,當年你給白督軍辦事的時候,被一個鎮場大能給打了,打得還挺慘。
他們拿這件事,說了兩句難聽的,說你的手藝可能還沒到定邦豪傑,我哥肯定不信他們,但這件事確實是說出來了,要是以後真查下來了,弄得怪不好看的————」
王赫達擺了擺手:「這件事不要緊,我確實有定邦豪傑的手藝,誰來查,我都不怕。
至於白督軍那事兒,當時確實是我大意了,對面是個屠戶,屠戶這行人能打,而且我當時沒做準備,身上一件兒趁手的傢伙都沒有。
陸參謀知道,我的手藝在藝上,不在手上,當時哪怕我身上帶著一個壺子,那小子也不是我對手!」
陸長根點點頭:「我信你的,我哥也信你,不用管那些嚼舌頭的。」
這事兒讓陸長根敷衍過去了,兩人又喝了幾杯,陸長根咂摸咂摸嘴:「就這么喝酒,沒什麼意思。」
王赫達趕緊起身:「我這有好土,咱一塊燒個泡。」
「不燒了!」陸長根擺了擺手,「最近嘴裡發苦,抽什麼都沒滋味,來的時候我在街邊看到有個賣唱的,那人曲子唱得不錯,我去看看,人還在不,要是還在,我就叫進來,讓他給咱們唱個曲。」
王赫達攔住了陸長根:「陸爺,不用你去,人在哪呢?我出去看看。」
「王署長見外了不是?你歇著,我去去就回。」陸長根一溜小跑出了門。
王赫達心裡得意,這就叫身份!跑腿的事以後不用他幹了。
話說這陸長根到底看上什麼人了?
王赫達回來的路上,沒見到有賣唱的女子。
該不是從哪找的暗門子吧?這樣人要是領回家裡,該不會壞了我名聲吧?
王赫達正在擔心,忽聽窗戶外邊響起了一陣琵琶聲。
賣唱的來了?
這怎麼沒進門就開唱了?
那人還真開唱了。
「一枝丹桂透天香,桃李春風滿畫堂。今朝喜報登金榜,平步青雲上紫廊。」
天冷,玻璃起霧,也看不出窗外是個什麼樣的人。
可這不是女子的聲音,唱曲的是個男的。
陸長根怎麼還把男的叫家裡來了?難道他好這口?
男的來了也行,至少不會壞了我名聲。
可這人唱的是什麼東西?
這不像是梆子,也不像是開花調,和山曲兒也不是太像。
聽這調調好像是東地一帶的小曲,可他唱的還不是吳儂軟語,王赫達一字一句都聽得非常清楚。
他唱這兩句確實挺好聽,今朝喜報登金榜,平步青雲上紫廊,這說的不就是我嗎?
這詞也太好了!
「陸爺,把他帶進來唱吧。」
「好嘞!」陸長根在院子裡答應了一聲。
王赫達聽著這賣唱的走到了屋子門口,那人沒進門,還在門口唱:「半生手藝勤磨鍊,今朝才略振朝綱。為官清正民心仰,政簡刑清福澤長!」
聽了這一段,王赫達鼻子泛酸,這幾句唱詞應該是陸長根教他唱的,一字一句說的都是他的事。
半生手藝勤磨練,為的不就是今朝才略振朝綱嗎?苦熬了這半生,終於盼到了這一天。
王赫達聲音顫抖了,又招呼了一聲:「來,進屋裡來唱。」
那人彈著琵琶,接著唱道:「駿馬雕鞍新氣象,朱衣玉帶煥容光。願君此去鵬程廣,一路榮華到廟堂。」
「好!」王赫達拍著桌子叫好,「陸爺,這詞寫得好,一路榮華到廟堂,我忘不了陸爺的恩情,讓他進來唱吧,不用不好意思,我這有賞錢!」
叮!噠!鈴叮!鈴叮叮!
那人彈著琵琶進來了:「且把弦歌來敬上,恭賀老爺當署長!步步高升添吉慶,歲歲平安福祿昌!
王署長,我給你道喜來了!」
這一聲道喜,嚇得王赫達魂飛魄散。
他仔細看著這唱曲的人,身形有些熟悉,臉龐看不清楚。
這人背後有一隻燈籠,燈籠太亮,晃得王赫達睜不開眼睛。
聽唱的時候不覺得有什麼特別,可最後那聲道喜是念出來的。
聽著那聲音,好像是張來福。
他怎麼追過來了?
是張來福嗎?
王赫達還想仔細看一眼,忽見張來福身形消失不見,只留下一盞燈籠在地上閃光。
琵琶聲在響,張來福還在唱:「祥雲瑞靄繞華堂,吉語聲聲賀錦章。此日榮遷登要路,春風得意馬蹄揚。」
這曲唱得真好呀,春風得意————還聽這個做什麼?
終究是六層的手藝人,王赫達扛得住張來福的手藝,馬上把精力集中在了迎敵上。
可關鍵這敵人在哪呢?
他用的是燈下黑,王赫達不怕這個。
燈下黑的燈籠很特殊,尋常人根本撲不滅。
但在王赫達這,這招沒有用,他只要抄起夜壺往上一淋,這燈籠立刻就滅了,無論燈下黑還是一桿亮,都不用害怕。
王赫達抄起酒罈子往上一淋,燈沒有滅。
抄酒罈子做什麼?抄夜壺呀!
張來福琵琶聲不停,還一直在那唱,唱得王赫達心煩意亂。
夜壺哪去了?怎麼一個都不剩了?
他才想起來,陸長根嫌夜壺噁心,讓他把夜壺都收去東廂房了。
不能在這打,得回東廂房。
王赫達剛要出門,三條鐵絲穿過了他右腳面,繞過腳踝,綁在了桌子腿上。
咣當!
王赫達扯著桌子,絆了個趔趄,鐵絲豁在傷口上,疼得王赫達直哆嗦。
他回手打斷了桌子腿,把桌子腿掰成兩截,把鐵絲扯下來,從腳底硬往外拽。
這一拽,連血帶肉扯出來一大片,趁著他拽鐵絲的功夫,一把洋傘直接扎進了後心口。
王赫達身子痙攣,強行從洋傘上掙脫了出來,背後多了個窟窿。
張來福一扯洋傘的傘柄,把傘柄給扯脫扣了。
王赫達聽到自己脊椎骨咔吧一聲響,身子一陣軟麻。
骨斷筋折麼?
王赫達懷疑自己快癱了,可軟麻之後,他發現自己還能動,只是身手遲鈍了一些。
張來福的骨斷筋折,在六層手藝人這裡,威力實在太有限了。
王赫達踉踉蹌蹌一路衝到了門口,挑了門帘子,剛要衝出去,胳膊上被割掉了一大片皮肉。
張來福站在門口唱了半天,早就用鐵絲把門口給封上了。
王赫達看門口出不去,想跳窗戶,轉念一想,張來福在窗邊也唱了半天,窗戶肯定也出不去。
看著滿地進出的鐵絲,王赫達艱難躲閃,越躲越恨。
哪怕手裡有一個夜壺,只要往上一澆,就能把這些鐵絲都化開。
真就一個夜壺都沒有麼?
有!
王赫達打開牆角的箱子,裡面還放著倆夜壺。
這倆夜壺做工精細,絕對好用,唯一的問題是,裡邊沒貨。
上哪弄貨去呢?
王赫達喝了不少酒,肚子裡有貨。
可張來福能不能讓他把貨給放出來?
他拎著褲子,正找機會,一根鐵絲穿過來,把放貨的傢伙切去了小半截。
王赫達一陣劇痛,再想放貨也放不出來,現在只能放血了。
「胸藏韜略安邦志,腹有經綸濟世方。德政惠民聲自遠,清名如日耀穹蒼。」
燈下黑失效,張來福抱著琵琶緩緩現身,還在唱曲。
胸藏韜略安邦志,腹有經綸濟世方!
王赫達很喜歡聽這句,雖然當了夜壺匠,但他志向從來都比別人高,而今終於要當署長了。
真的要當署長了嗎?
陸長根哪去了?
他說的是真話嗎?
是他把張來福給招來的,他說的能是真話嗎?
聽著張來福唱曲兒,王赫達的思緒越發混亂,他現在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好處想。
陸長根說的肯定是真的,陸參謀已經舉薦我了,這種事他肯定不敢騙我。
只要殺了張來福,這署長就當定了。
德政惠民聲自遠,清名如日耀穹蒼。
就要光宗耀祖了!
兩隻夜壺還在手裡,王赫達搶著夜壺,和張來福拼在了一起。
沒有貨的夜壺,連兩成的手段都用不出來,就當是對錘子,跟張來福在這硬拼。
張來福揮起洋傘,和王赫達廝殺了幾合。
還別說,他這夜壺確實結實,張來福在傘上加了那麼大的力氣,這夜壺愣是打不碎。
壺扛打,可王赫達沒那麼扛打。
論體魄,張來福和他相當,論身手,他比張來福差了一大截。
論技藝,他在張來福之上,可現在根本沒有給他施展技藝的機會。
十幾回合過後,王赫達身上穿了幾十條鐵絲,倒在地上不會動了。
張來福見他還有一口氣,又給他唱了一段:「金章紫綬新恩重,玉勒雕鞍喜氣洋。前程萬里宏圖展,勳業千秋史冊彰。
王署長,你要上任了。」
王赫達點點頭,嘴裡喃喃低語:「上任了。
前程萬里宏圖展,勳業千秋史冊彰!
當大官了,青史留名了。
叮!叮鈴鈴!叮鈴叮!
曲終,張來福收了鐵絲。
王赫達躺在地上,沒了生息。
張來福蹲下身子,提著燈籠在王赫達身上照了一圈,一枚手藝精浮現在了王赫達胸前。
那是一個夜壺,不是虎子,是最常見的尿鱉子。
這是平民百姓用的夜壺,不華麗,但看著很精緻。
「你呀,好好做手藝,該有多好。」
張來福把手藝精收了,來到了院子裡,看了看陸長根:「你進去,把他人頭砍了,掛到城門樓子上。」
陸長根蹲在地上直哆嗦:「爺,我不敢,我真的不敢呀!」
「你不敢?」張來福一收手裡鐵絲,陸長根覺得頭皮一緊,頭蓋骨快被掀開了。
「我敢,爺,我馬上就去!」
陸長根跑去廚房拿了把刀,把王赫達的人頭砍了,找了個包袱給包上,正要出門。
張來福扯了扯他頭皮上的鐵絲,囑咐了一句:「王署長是有身份的人,掛高一點,得讓大帥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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