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傾國嬌娘(2/2)
這些蓋罐,張來福沒看上。周掌柜心裡有數,他就要讓這位客人看不上。
這些罐子,他本來就不想賣給這位客人,因為他知道這些罐子的品質,配不上這位客人的身份。
既然配不上,為什麼還要給張來福推薦?
這裡邊有學問,這叫一尖,二平,三到頂。
一尖,是指推薦的第一件商品必須上檔次,質量得好,價錢得貴,這件貨的檔次,就代表著這家店的檔次。
二平,指的是第二件要推薦普通貨色。
推薦過了上等貨山水瓶,如果再推薦一件上等貨,在客人眼裡,這上等貨就不上等了,他會覺得那對山水瓶也不過如此。
推過了山水瓶,再推差一個檔次的蓋罐,客人一看這蓋罐和山水瓶差了這麼多,山水瓶在客人心中的檔次立刻上來了。
看張來福一直盯著山水瓶,周掌柜知道前兩步得手了,馬上來第三步——三到頂。
「客爺,您看這隻青花蓮雀大盤,胎骨是青窯府的珠山坊的特級貢胎,執筆的是鎮場大能蘇松山。
蘇老先生融匯南北手藝,獨創翎毛絲描、分水暈染之法,畫中蓮瓣薄如蟬翼,青料濃淡過渡無痕,雀鳥羽翼根根分明,靈動如生。」
張來福看著這隻青花蓮雀大盤,越看越是喜歡,周青楊知道這樁生意已經做成了一天半,就等張來福問價了。
那對山水瓶肯定能賣出去,這隻青花蓮雀大盤不好說,那幾個蓋罐就是拿著做個鋪墊,不在周青楊的考慮範圍之內。
和他想法基本一樣,張來福問了山水瓶和青花蓮雀大盤的價錢。
掌柜的開價,結果出乎了張來福的意料。
那對山水瓶要十五大洋,青花蓮雀大盤要二十八個大洋。
這比張來福想像中要便宜!便宜了太多!
上等絲綢一匹要一百多大洋,這一件上等瓷器還不到三十大洋。
張來福看了看青花蓮雀大盤,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真是出自蘇先生之手?」
周掌柜指了指門上的招牌:「雲青花局,百年老號,貨真價實,如假認罰!」
張來福不認識蘇先生,也不知道蘇先生的畫工到底什麼樣,他只是覺得這價錢不對勁。
他回憶了一下油紙坡的過往,當初田正青給趙隆君送的一對瓷器,田正青當時說的可不是這個數目。
「我怎麼聽說一件好瓷器都要大幾十萬,怎麼在你這就這麼便宜?」
周青楊看著張來福,愣了好半天:「客爺,您這是說笑話吧?我們賣的是新瓷,您說的那個應該是老瓷,這可不是一個行當,您就別逗我了。」
新瓷指的是瓷器,老瓷指的是古玩,這確實是兩個行當。
張來福乾笑了兩聲:「我就和你說著玩的,山水瓶和大盤子我都要了,給我包起來吧。」
他還想看看別的瓷器,忽然覺得背後火辣辣疼。
常珊在身後狠狠擰了他一把。
別人看著張來福穿著一件月牙白長衫,料子名貴,做工精細,風度翩翩。
實際上常珊現在滿身都是泥,比平時重了兩斤多,從上到下找不到一塊乾淨地方。
平時跟著張來福,為的是自己家的男人,髒點、累點、苦點都能忍。
今天髒到這個份上,常珊實在忍不了,她就想找個地方洗洗,張來福還在這陶瓷店裡扯個沒完。
一看常珊著急了,張來福也該走了。
周青楊問張來福:「客爺,您住什麼地方?我直接讓夥計把東西給您送過去。」
「你們還包送貨?」
「只要在描青鎮境內,我們都包送貨!」
張來福一聽,覺得自己吃虧了:「我剛來你們鎮上,還沒住店呢。」
周青楊笑了笑:「客爺,我早就看出您是外地來的,您要信得過我,我給您介紹一家客棧,我讓夥計帶著您去客棧,給您打六折。
今晚我再讓客棧安排一桌酒,算我請的,給客爺您接風,您看怎麼樣!」
張來福一愣:「這多不好意思啊,掌柜的,你也太客氣了。」
周青楊擺擺手:「談不上客氣,您買東西的時候沒還價,我這也不能差了心意。」
張來福暗挑大拇指,這是個會做生意的。
夥計包好了瓷器,帶著張來福去了客棧。
客棧也在青繪大街上,叫做臨青館,夥計邊走邊跟張來福介紹:「臨青館上房一塊二一晚,報我們家名號,兩塊大洋能住三晚,每天包早午晚三頓飯,有葷有素還有酒————」
話沒說完,一名男子蓬頭垢面沖了過來,差點撞上了夥計。
夥計抱著瓷器,嚇得原地轉了兩圈,嘴裡罵了一句:「這死瘋子也不早點死,天天在這添晦氣。」
張來福回頭看了看那男子,他一路在街上跑,踩得泥水飛濺,也不知道在躲些什麼。
「這是有什麼人追他嗎?」
夥計蹭了蹭身上的泥水:「誰知道呢?估計又是偷了人家吃的,被人追著打。」
看來這瘋子在這片挺出名。
又走了片刻,兩人來到了臨青館,客棧不大,白牆青瓦,上下兩層,很有南地特色。
張來福要了一間上房,夥計說是雲青花局來的,店家真給打了六折。
客房很寬,收拾得非常乾淨,張來福讓夥計燒了一大盆熱水。
不多時,水燒好了,張來福抱著常珊,舒舒服服泡了個澡。
張來福把常珊身上的泥污洗乾淨了,常珊又給張來福搓洗了一遍。
洗過之後,張來福把常珊晾上,客棧這邊又給送來了一桌酒菜。
四葷四素,這桌酒還挺豐盛,張來福吃飽喝足,準備去街上轉轉。
在青繪大街上走了一圈,張來福一個收字紙的都沒看見。
這麼亂找可不是辦法,張來福回了客棧問掌柜的:「收字紙的在什麼地方?」
掌柜的問道:「客爺,您這有要送走的字紙?您交給我就行,明天一早我交給收字紙的。」
張來福搖了搖頭:「我是讀書人,有字紙,我必須親手送走。」
「那您可就得起早一點了,鎮上那些收字紙的,每天不到六點就來青繪大街,過了八點就去後巷了,您可千萬別錯過。」
未嘗魔王說得沒錯,這些收字紙的確實挺勤奮。
張來福把懷表掛在了常珊身邊:「小心肝,明天早上六點叫我。」
當天晚上,張來福在客棧早早睡下了,常珊怕誤了事,不到五點就把張來福給叫醒了。
昨天晚上睡得早,醒了之後也不覺得困,張來福洗漱過後,拿出了《傾國嬌娘》仔細研究了一下。
看到第三頁,張來福把書放下,他拿出了木盒子,拍了三下,變成了水車子。
他從水車子裡拿出了一罐梅子,掏出來一顆,含上了。
第三頁講述的情節是,季清秋看到了一棵青草在秋天枯萎,不禁心懷感傷,大病一場,還嘔了一口血,東帥遍訪名醫為她治病,幾乎耗盡了財力,兩位神醫為她治病,耗盡心力而死————
東帥這麼早就登場了?
張來福在簡介里真的沒看到這一段,要是看到了,他一定會想辦法避開的。
這不行!
每年秋天,有多少青草枯萎?
她有多少血,夠她這麼折騰?
世間有多少名醫,能讓她這麼糟蹋?
這個地方必須得改。
張來福拿出自來水筆,正要修改,又覺得直接往書上寫不太合適。
書上雖然有很多空白,但如果改錯了再塗,塗了再改,改得亂七八糟,那成什麼樣子?
先打個草稿吧。
張來福拿了幾張白紙,想重新設計這段情節,接連寫了兩版,都覺得不滿意。
到底該怎麼改?怎麼改才能讓這段看得過去?
他拿了張新紙,多少有了些思路,還沒等落筆,忽聽客棧夥計在門前招呼:「客爺,收字紙的來了。」
張來福看了看懷表,才剛到五點半:「這麼早就來了?你讓他等我一會,我穿件衣裳就下樓。」
「客爺,您不用下樓,我把他叫上來了。」
張來福一開門,收字紙的被夥計帶到門口。
這人六十來歲,鬚髮皆白,手裡拿著鉗子,身後背著竹筐,身上的衣裳滿是補丁,但洗得非常乾淨。
見了張來福,這位老漢先抱拳行了禮,不多說,不多問,不往屋裡看。
他雖說不認字,但他嚴格遵守收字紙這行的規矩,要敬重文字,也要敬重會寫字的人0
張來福給了夥計十個大子兒:「辛苦了兄弟,你先歇著,我跟他有點事說。」
夥計心裡納悶,跟個收字紙的能有什麼事說?
張來福把收字紙的請進了屋裡,給他倒了杯茶。
收字紙的低著頭,不敢碰茶杯,也不敢坐椅子:「我身上髒,站著就行,您把字紙給我,我幫您送走。」
張來福搖搖頭:「先別急著說字紙的事,咱先說點兒別的生意,你這有好土嗎?」
收字紙的抬頭看了看張來福:「您說什麼土?」
「還能什麼土?芙蓉土呀,都有什麼樣的?拿來我看看。」
未嘗魔王說行門裡出了敗類,張來福想了想收字紙這行人的營生,覺得他們走街串巷,最有可能做的壞事,就是販芙蓉土。
收字紙的擺了擺手:「爺,您問錯人了,我們不做這個。」
說完,他轉身要走。
張來福又把他攔住了:「我給錢,絕對不少你的,一回生兩回熟,跟誰不是做生意?」
收字紙的回頭朝張來福行了一禮:「爺,您別為難我,我真不做這個生意,你到底有紙沒紙?」
看他這模樣,不像是撒謊,張來福又把他攔住了:「沒有芙蓉土,你這有沒有漂亮姑娘?」
老頭猛然一瞪眼:「我們做的是乾淨事,你說話也乾淨些!」
這老頭看樣子是真生氣了。
他這沒姑娘,拍花子拐白米之類的生意應該也不做。
那他還能做什麼呢?
老頭還在看著張來福:「你到底想要幹什麼?」
張來福笑了笑:「我這人愛開玩笑,就是跟你說兩句笑話,你怎麼還當真了?」
老頭似乎聽不懂張來福的話:「你這到底有紙沒紙?」
張來福要說沒紙,還非得叮囑掌柜的,把收字紙的留下,還讓人家上了樓,還出言戲耍人家,這實在說不過去。
他回頭看了看桌子,剛才寫廢的草稿倒有一張,上面寫的東西東一榔頭,西一棒槌,沒名沒姓,沒頭沒尾,倒也沒什麼用處。
張來福把這張紙交給了收字紙的,還給了他兩塊大子兒:「勞煩你給妥善處置。」
收字紙的把錢退了回來:「文昌帝君給我們飯吃,這是我們本分,不能收錢。」
老頭拿著字紙走了。
張來福站在窗邊,看著老頭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剛才做事有些著急了,該不會打草驚蛇吧?
張來福披上了常珊,離開了客棧,跟著這個收字紙的走了一整天。
收字紙的走街串巷,收了一整天的紙,一直收到黃昏,他把字紙全送到焚字塔,焚燒了。
這活乾的沒毛病。
他不賣大煙土,沒有拐白米,甚至都沒拿這些字紙當廢紙換錢。
做事這麼講本分,未嘗魔王為什麼還要殺他們?
未嘗魔王是不是真的瘋了?
不能武斷,今天遇到的這個老頭可能是個例,其他收字紙的可能做過些傷天害理的事情。
時候還早,吃過了晚飯,張來福提起筆,準備繼續修改《傾國嬌娘》的情節。
拿著自來水筆,張來福半天落不下去。
怎麼改?
要把這段改成什麼樣?
上午的時候還有點思路,現在怎麼什麼都想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