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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惡漢傷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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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運生正在江生米店旁邊,看著店裡的夥計往船上搬運糧食。

朔南江是大河,大河上走的都是大船,這艘船運糧絕對能超過十萬斤。

給鎖江營運糧,也確實得用這樣的大船,一萬人吃喝,再加上軍械的口糧,算下來可相當不少。

這船如果不用來裝糧,完全用來裝人,大概能裝多少?

李運生回頭看了一眼張來福,正想和他一起算一算,卻發現張來福正在和一個老頭對視。

這老頭什麼時候來的?之前怎麼沒察覺?

李運生看了一下這老頭的穿著打扮,老頭穿一身很舊但乾淨的藍布長衫,頭戴一頂氈帽,腰間系一根青布帶,身後背著個大竹簍。

張來福直勾勾看著老頭,老頭朝著張來福搖搖頭,他覺得張來福這個人很不懂事。

他再次轉過身,把竹簍展示給李運生看。

敬惜字紙。

一看這四個大字,李運生知道這老頭是哪行人了。

這是收字紙的,三百六十行,育字門下一行。

收字紙的就是收帶字的廢紙,很多人覺得這行人和收破爛的沒分別,可收字紙的不這麼想。

他們在育字門下,收破爛的在住字門下,這就是分別,收字紙的和讀書人更親近。

讀書人有講究,寫了字的紙不能隨便丟棄,不能做宮門抄(廁紙),不能用來包肉、

包魚、包其他葷腥,這是對文字的不敬,會受到神靈的懲罰。

可字紙多了,堆在家裡也不行,於是就有了這行人,專門收字紙。

這行人和收破爛的不一樣,收破爛的什麼都收,收完了給錢,大小是個買賣。

收字紙的只收紙,破書爛本舊信箋,帳頁黃曆廢報紙,帶字的紙他們都收,但他們收完了不給錢。

他們會把收回來的字紙展平,送到惜字塔,焚香禮拜之後再把字紙焚化。

惜字塔由惜字會募捐修建,惜字會是地方士紳以「敬惜字紙」為理念,組織的文教善會。

惜字會信仰的是文昌帝君,他們的核心事務是僱人沿街收購廢棄字紙,妥善處置,使文字不受侮辱踐踏。除此之外,惜字會還辦義學、施粥施藥、救濟孤寡,做不少善事。

收字紙的就是惜字會雇來幹活的工人,做這一行營生完全是出於對文字的敬畏,這一行人的收入也完全來自惜字會的佣金。

可日子久了,行門裡的人也出現了變化。畢竟做這行營生也挺辛苦,惜字會給的佣金也不會太多,收字紙的人漸漸找到了其他營利的手段。

他們不再把收來的所有字紙全送到惜字塔焚化,有的把紙送到了紙鋪,重新返漿。有的收上了舊書、碑拓、字帖之類,低價賣給了書鋪和文人。甚至還有不少文人在收字紙這行里,用低價淘到了寶貝。

眼前這個收字紙的不停指著身後的竹簍,這就是在暗示張來福和李運生,他竹簍子裡有好東西,想賣給張來福和李運生。

這兩人正在做要緊事,他們正在江生米店打探消息!

這是要為惡戰做準備,這是要和大帥搶生意!潑天的富貴就在眼前,你讓他們現在買廢紙?

李運生擺擺手,示意這收字紙的來的不是時候,讓他趕緊走人。

老頭不走,指著自己的竹簍,馬上就要開口說話了。

李運生肯定不敢讓他說話,碼頭上一群人正在搬運糧食,他一說話,這事全露餡了。

他衝著老者點點頭,表示這一筐字紙他買了。

老者伸出五個手指頭。

張來福很不高興,一筐廢紙還要五個大子?

李運生沒猶豫,立刻掏了五個銅元,塞在了老者手上。

老者沒收,擺了擺手,還是伸出五個手指頭。

這什麼意思?

張來福把眉毛豎起來了,他這是要五個大洋嗎?

老者好像明白張來福的意思,還特地沖張來福點了點頭。

張來福笑了,一筐廢紙賣五個大洋,這怎麼不去搶呢?

老頭指了指自己的嘴,表示他要喊了。

張來福勃然大怒,這老頭太沒有眼力勁,他是不知道張來福打老頭的時候手有多狠。

眼看兩個人要動手,李運生掏出五塊大洋塞給了老頭。

這五塊大洋別說廢紙了,連竹簍子加上老頭手裡的鉗子、鏟子都夠買了。

可老頭還是不收,依舊伸著一隻手,在李運生面前晃悠。

幹什麼呀?

這是要五十個大洋嗎?

李運生覺得老頭有點過分了。

張來福和老頭打起來了。

張來福揪著老頭的頭髮,老頭伸手掐張來福的脖子,張來福換手摳老頭眼睛,老頭兩隻手一起撕張來福的臉。

兩人都下了狠手,李運生倒空了錢袋,把所有錢全都遞給了老頭。

老頭數了數,六十一塊大洋,五十三個大子兒。

他白了李運生一眼,覺得自己要少了,可琢磨了片刻,他還是把錢收了,然後把竹簍里的字紙倒在了地上,背著竹簍走了。

風一吹,字紙就要散開,一旦散開了,碼頭上的人肯定會發現。

李運生無奈,把這些字紙全都塞到自己衣服里,和張來福繼續觀察船隻。

這群夥計往船上扛了七八百條麻袋,每條麻袋差不多能裝二百斤糧食,甲板上還能看到三十幾位船員。

等船走遠了,米店掌柜帶著夥計們回來收拾鋪子,準備掛板。

張來福和李運生見狀,悄悄離開了鋪子。

走在路上,張來福問李運生:「你覺得那艘船能裝下多少人?」

李運生算了一下:「如果全用來裝人,五百人不在話下,如果能搭上這艘船,這仗就有的打了。」

張來福仔細想了想:「就算搭上了船,也不能全用來裝人,得裝點米,還得多裝點空麻袋,要不騙不過去。」

李運生也很贊同:「不僅要裝得像,關鍵還得知道這些船把糧食送到南岸還是北岸,按照欒興成的說法,南岸和北岸各過各的日子,糧食肯定也是分成兩家送。

咱們如果能搭上這艘船,最好把士兵送到南岸,南岸肯定不如北岸扛打,如果咱們能儘快控制住南岸,再和北岸形成相持,這場惡戰就有勝算了。」

張來福也想把士兵送到南岸,可這個消息不好打聽:「江生米店肯定知道哪趟船去南岸,可這事兒咱們怕是問不出來。

之前咱們拿錢袋子聽過,他們掌柜的和營管帶說話的語氣就跟同僚一樣,這家店裡的掌柜和夥計應該都是鎖江營的人,想從他們嘴裡套話肯定不容易。」

李運生正想和張來福商量:「想把這事兒辦成,咱們得下點本錢,他們虧空了幾十萬斤糧食不好交差,窩窩縣有糧,咱們可以低價賣給他們一些,幫他們把帳平了。

有了這層交情,再想打聽事情就容易多了,關鍵咱們的糧食也來之不易,不知道你舍不捨得。」

張來福當場答應了:「這有什麼捨不得,等把鎖江營打下來,這些糧食不還是在咱們手裡攥著麼?」

李運生挺高興:「你既然答應了,我明天就來江生米店和掌柜的商量賣米的事情,咱們等於救了他們一命,到時候再問他們船隻的去向,他肯定得告訴咱們————」

話還沒說完,張來福突然停住了腳步,看向了李運生臃腫的衣衫,問道:「你打算把那些破紙帶到哪去?」

李運生的衣裳里裝著一大堆廢紙,他還不捨得扔:「帶回客棧呀,六十多個大洋買的,我總得看看這裡邊寫了什麼吧?」

一想起那老頭,張來福還耿耿於懷:「也不知道從哪冒出來這麼個老頭,平白無故被他訛了那麼多錢。」

李運生覺得這事兒未必吃虧:「那老頭不是一般人,他到我身後的時候我都沒發現,他和你廝打的時候,也沒出一點動靜,看得出來,他身手不一般。」

「沒出動靜嗎?」張來福看了看手上的傷口,又摸了摸火疼的臉頰,「當時我記得我和他打得特別狠,連撕帶咬,連蹬帶踹,動靜好像挺大的。」

李運生搖搖頭:「我沒聽見動靜,那些搬糧食的夥計也沒聽見,否則咱們當時早就暴露了。」

張來福也覺得這老頭有本事:「這是某種手藝嗎?能把他自己的聲音藏住,還能把我的聲音一併藏住?可他這麼好的手藝,為什麼非得找咱們麻煩?就為了賺這幾個大洋?」

李運生覺得這種高人肯定不是為了這點錢來的:「不一定是找麻煩,等我回去看看這些字紙,裡邊沒準會有好東西。」

兩人回了客棧,把這些字紙逐一打開看了。

「我這有兩張傳單。」

「我這有個信封。」

「我這有本破書,寫得挺帶勁的。」張來福看著一本書,臉上一陣陣發紅。

李運生伸脖子一看,這書沒有封皮,而且只有後半本。

按理說這樣的書肯定看不出什麼名堂,可李運生只看了兩行,立刻知道這本書的名字,這書叫《杏花留園》。

「這本書好呀,這本書在萬生州很出名的。」李運生對《杏花留園》非常熟悉,他向張來福介紹了前半本書的故事情節。

「這本書介紹的是一位寒門學子去外州求學,因機緣巧合,有了一系列驚心動魄的遭遇。

在花花世界之中,這位寒門學子不斷敞開內心,放下了讀書人的矜持,留下了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還收穫了很多紅顏知己。

他把這些紅顏知己帶回了萬生州,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張來福點點頭:「這故事是挺起伏的,他好像一直在起伏————」

李運生能理解張來福的困惑:「既然是故事,就難免有誇張的部分,這本書不僅情節引人入勝,還讓人有了一條渠道,能夠了解到外州的風貌。」

張來福連連擺手:「外州可不是這個樣子的,這麼做在外州是違法的!」

雖然對書中的很多內容持有不同的觀點,但張來福還是認認真真把這半本書都看完了:「我並不是太在意這裡的情節,我只是覺得那位前輩把這本書交給我們,肯定有他的用意,這本書里肯定藏著一些重要線索。」

看到最後,張來福果真看到了一條線索,這本書的最後一頁寫著定價:三塊銅元。

「三塊銅元可以買整本嗎?」

李運生看了一下這本書的印刷質量:「三塊銅元,有點貴了。」

這就讓張來福覺得迷惑了:「這本書根本沒用,這六十一塊大洋都買了什麼?那位前輩來找咱們,難道就是缺錢了?」

李運生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還有不少東西,咱們再看一下,我這有半張年畫。

「,「我這有一張告示。」

「我這有一副對聯。」

「我這還有一張告示。」

「我這有個月份牌。」

「我這又有一張告示。」

張來福拿出了三張一模一樣的告示,告示的內容說都是同一件事:彥宏米店要大量購買糧食。

「米店買糧需要貼這麼多告示嗎?」

李運生也覺得奇怪:「江生米店缺糧,是因為沒法平帳,這個彥宏米店為什麼也缺糧?

「這家米店確實缺糧。」鄭琵琶買了一份晚報,他在第二版的末尾看到了一則GG,「這是彥宏米店買糧的GG,在二版這麼大的位置上打GG,這家米店下了不小本錢。」

「這麼著急買米嗎?」張來福拿著報紙仔細看了看,「怎麼感覺這個彥宏米店比江生米店還著急,這位掌柜的也要平帳嗎?

第二天,張來福讓丁局長出去查一下彥宏米店的狀況。

丁局長去了不到半天時間就回來了:「我問了店裡夥計,彥宏米店的掌柜和江生米店的掌柜是表兄弟,他們收米,其實就是給江生米店收。」

張來福不明白了:「那江生米店自己貼告示不就完了嗎?為什麼讓彥宏米店把告示貼得到處都是,還在報紙上打GG?」

丁喜旺還真問出了緣由:「江生米店收米挑剔,他們只收精米,彥宏米店什麼米都收,也不問來歷。

彥宏米店的夥計還挺好說話,給了兩塊大洋,問什麼說什麼,他特地問咱們手裡有沒有糙米,要是有糙米,抓緊往他們店裡送,他們給的價錢高。」

丁喜旺這麼一說,張來福就聽明白了,江生米店借彥宏米店的手,通過其他渠道來收米平帳。

鄭琵琶嘆道:「讓彥宏米店收糙米頂替精米,這帳不就平了嗎?

糙米是彥宏米店收的,不是江生米店收的,這還壞不了江生米店的名聲,這手段做得高明啊。」

張來福覺得糙米和精米區別挺大的:「把糙米送到鎖江營,難道鎖江營那邊吃不出來嗎?吃出來了糙米,他們不得告狀?江生米店這邊也交不了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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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琵琶想了想:「如果是閻帥的人,這糙米肯定吃不得,他們受不了這份委屈。

但如果是喬帥舊部,這就難說了,就他們現在的處境,有的吃就算不錯了。」

李運生心有餘悸:「江生米店從來沒公開說過缺糧的事情,如果我冒冒失失跑去江生米店賣米,肯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他們甚至有可能派人查到咱們頭上,那時候可能真就壞事了。

那位收字紙的前輩,一下子賣給咱們這麼多告示,應該是在有意提醒咱們。」

張來福又想起了那一大框字紙:「咱們再看看,裡邊還有沒有別的好東西?」

兩人又檢查了餘下的字紙,確定沒有其他有用的東西,張來福讓李運生、丁喜旺和鄭琵琶開船回窩窩縣。

「你們路上小心,不要讓老鄭跑了,不要被別人盯上。」

丁喜旺一拍胸脯:「放心,我們肯定不讓別人盯上。

「9

鄭琵琶一拍胸脯:「放心,我肯定不跑。」

李運生問:「來福,你不跟我們一起坐船回去?」

張來福搖搖頭:「我有別的事,得從另一條路走,你回去準備糙米,咱們和彥宏米店的生意也得談,既然兩家米店是表親,有些生意一樣能做。」

李運生等人坐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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