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師兄,全都給你(1/2)
一名男子進了張來福的臥房,看面相有三十出頭,上身穿一條白色對襟短褂,下身穿一條白色長褲。
他懷抱琵琶,坐在凳子上,彈了一曲《飛花點翠》。
《飛花點翠》曲調秀美,節奏明快,是茶樓里最常見的曲子之一,無論懂不懂琵琶這門樂器,都能聽出其中的妙處。
張來福特別喜歡《飛花點翠》,在他看來,把好東西直接送進耳朵里,誰都能聽得明白,這才是真正的好曲。
那男子左手輕按琴弦,右手一撥,左手一跳,用了一招蜻蜓點水,彈出了一聲清泛,也就是泛音。
砰兒~
空靈的泛音在房間裡迴蕩片刻,放在床邊的蠟燭被點著了。
男子重複了剛才的樂句,再次彈了一個泛音。
砰兒~
書桌上的燭台一亮,三根蠟燭被同時點著了。
男子放下了琵琶,衝著張來福抱拳道:「雕蟲小技,獻拙了。」
張來福抱拳回禮:「您就是在九曲茶庭沒露面的那位前輩?」
男子擺了擺手:「前輩卻不敢當,只是早入行了幾年,在評彈這行,我已經鑽研了三十多年,在另一個行門,時間就更長了。」
張來福看向了放在牆邊的紗燈:「前輩的另一個行門是紗燈匠?」
男子把紗燈提了起來,在手裡摩挲了一下:「就靠這盞紗燈,我騙過了不少人。
其實這不是紗燈,這都不是一盞燈籠,這是一個包袱,我有不少隨身的物件都在這燈籠里放著。」
話音落地,男子十指交錯,把紗燈上的紗布解了下來。
張來福沒有看清男子的動作,也沒看清紗燈里到底有什麼東西。
男子從紗燈里取出來些東西,又把紗燈給復原了,在他手裡多了一把竹條,一條鐵絲、一根蠟燭和一疊紙。
這些東西,張來福再熟悉不過,這是做紙燈用的物件。
男子一笑,轉手又把物件收回了紗燈里:「我叫程登賢,因為有這兩門手藝,別人給我送了個綽號,叫燈弦先生。
年少時,我先入了紙燈這一行,師父誇我有天分,本以為能有一番作為。
可惜那時不懂事,喜歡和人爭強鬥狠,鬥不過人家就想走捷徑,背著師父偷偷學了陰絕活。
學會陰絕活之後,能打是能打了,可這門手藝也被堵死了。
當時我只有二層的手藝,我不甘心做一輩子當家師傅,於是我吃了手藝靈,入了評彈的行門,去了東地,遍訪名師學手藝。
不是我誇口,我在評彈上的天分比做紙燈這行還要好,用了一年多的時間,我就升到了坐堂樑柱,又過了一年,我又升到了妙局行家。」
張來福看了程登賢一眼,發現這人在評彈上的學藝歷程,和自己在拔絲匠上的歷程有點像。
如果單論這一行,張來福晉升的速度還要比程登賢略微快一些。
說到這裡,程登賢長長嘆了口氣:「等我升到了妙局行家,我發現事情有點不對勁。
我晚上早早睡下,第二天卻又覺得十分疲憊,睡覺之前把臉洗得乾乾淨淨,可等睡醒的時候,臉上卻又滿是灰塵。
後來有幾個朋友告訴我,說我半夜經常去街上賣藝,他們還覺得奇怪,說我都是妙局行家了,為什麼還要到街上賣藝?我真差那兩個錢嗎?
聽到這話,我當時都嚇傻了。我什麼時候去街上賣過藝?我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對這事我一直將信將疑,直到我升到了鎮場大能,達到了手藝大成的境界,這事卻由不得我不信了,因為我睡覺的時候,不僅會去街賣藝,而且還會遠赴他鄉。
我有一次直接從雲紙城走到了江刀城,你應該知道這兩個地方有多遠吧?
我真不知道自己這一路是怎麼走過去的!我記得自己只是睡了一覺,然後就突然————」
咣當!
話還沒說完,程登賢絆了個趔趄。
地上不知道為什麼冒出一條金絲,程登賢被絆了這一下,差點沒摔倒。
「這是何故?」程登賢看著地上的金絲,又回頭看了眼張來福。
張來福解釋道:「這應該是督辦府的機關。」
程登賢長出一口氣:「原來是督辦府的東西,我還以為你要出手偷襲我。」
張來福擺了擺手:「我一向光明磊落,哪能做那種事情?」
程登賢接著說道:「我就這麼迷迷糊糊到處亂走,走過了不知多少地方,正月的時候租個房子先住下,等一覺睡醒,可能已經到了三月底。
我這一覺,走了整整兩個月,我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也不知道自己這段時間做了些什麼事情。
直到有一天,我找到了行幫總堂,幫中的長老把我收留了下來。他知道了我的狀況,跟我說評彈這行手藝不能再練了。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那位長老告訴我,評彈這行手藝太高,紙燈匠的手藝差得太遠,兩門手藝一高一低,在身上來回拉扯,用不了多長時間,我這人就徹底瘋了。」
說話間,程登賢看向了張來福,他知道張來福也正被這事困擾,他知道說這事,肯定能引起張來福的注意。
張來福把鐵盤子藏在了袖子裡,一臉嚴肅地看著程登賢:「前輩,您接著說,我認真聽著呢。」
程登賢又嘆了口氣:「我向長老請教,有沒有什麼辦法,能治好我這瘋病。
長老告訴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先把評彈的手藝撂下,如果評彈的手藝接著往上漲,和紙燈匠的手藝差得更大,我肯定要入魔了,甚至要沒命了。
評彈這門手藝我是真的喜歡,我實在放不下,看到別人彈琴我手痒痒,看到別人唱曲我舌頭疼。
長老看我實在太可憐了,就把我介紹給了幫主,幫主看著長老的面子,給我找了一條路,也正是靠著這條路,我把紙燈匠這門手藝又給拽起來了,這條路就是————」
程登賢猛然回頭,想跟張來福賣個關子。
卻見張來福手裡攥著個燈籠骨架,正在往上糊紙。
程登賢問道:「你這是要用一桿亮還是燈下黑?」
張來福把紙燈放在了一邊:「您剛才提起紙燈匠的手藝,我這一聽,手也覺得痒痒,我也想做個燈籠,沒別的意思,您接著說您的。」
程登賢看看燈籠,又看了看張來福:「你真不是要暗算我?」
張來福很真誠地搖搖頭:「哪能呢?我就是放不下紙燈這行的手藝,您剛才說能把這行手藝拉起來,用的是什麼辦法?」
程登賢放緩了語速,慢慢說道:「這辦法叫借梯登高,就是在評彈和紙燈這兩個行門之間搭個梯子,只要把這梯子搭穩當了,原本不能精進的紙燈行,就能再精進一步。」
借梯登高!
聽著好像和順架爬蔓是一個手段。
張來福看了看床邊的蠟燭,又看了看桌上的燭台:「您能用琴聲點火,這就是您在兩個行幫之間搭的梯子吧?」
「你悟性真好!」程登賢問張來福,「後生,這手段你想學嗎?」
張來福神情十分嚴肅:「我肯定想學,但這是前輩的絕學,只怕不肯教我。」
程登賢點點頭:「這話說得對,我學會了借梯登高,兩門手藝之間再沒有互相掣肘,才有了今日這番成就。
我很想把這門絕學傳授給後輩,可這門絕學是咱們行門中一位天成巧聖花了一生心血鑽研出來的,若是隨便傳授給別人,卻對不起這位高人的栽培和信任。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也只收了一位弟子。姜玉笙勤奮好學,特別喜歡評彈,可早年間誤入了紗燈匠這一行,而今靠著借梯登高的手段,兩門手藝相輔相成,一併精進,年紀輕輕就當了一行幫主,她能有今日這番作為,我也倍感欣慰。」
說話間,程登賢面帶讚賞地看著張來福,看了好一會。
如果張來福是個懂事的人,這個時候就應該趕緊行禮拜師了。
可張來福跟沒聽明白似的,衝著程登賢一直笑:「姜幫主這人不錯,今天我聽她唱曲了,唱得確實挺好。」
說話間,張來福的手一直放在袖子裡,也不知道袖子裡藏著什麼東西。
看張來福一直不上道,程登賢只能把話說開了:「姜玉笙雖然勤懇,但天分終究差了些,我想另外收一名弟子,這段時間一直在留意你。」
張來福拍了拍胸脯:「我認識人挺多的,要有合適的人選,我一定幫您介紹一個。」
就連拍胸脯的時候,張來福的手還是放在袖子裡。
程登賢看著張來福,神情很是失望:「我知道你學過燈下黑,你在紙燈匠這一行上不會再有任何精進了,你的境遇和我當初一樣,我才想過來幫你一把。
你現在還年輕,手藝精上的刻痕還不重,現在拉扯一把還來得及。等陰絕活在手藝精上的刻痕變深了,這門手藝就徹底完了,層次一輩子都不會再變了。」
刻痕?
柳綺雲曾經說過,學過陰絕活的人,手藝精會有變化,難道這個變化,就是他所說的刻痕?
張來福一驚:「事關一輩子的大事兒,那我還真得好好想一想。」
程登賢有些不耐煩了:「你打算想到什麼時候?我來這的時間可不短了。」
張來福四下看了看:「這是督辦府,不是說話的地方,要不您先回去,等我想好了,我去總堂跟您商量。」
一聽這話,程登賢更加失望了:「你是不是在防備著我?你是不是覺得我也是來找你做生意的?你是不是覺得我也惦記你福運公司的股份?
如果我真在乎那點錢,剛才在茶庭的時候,我早就出手了!
張來福,我是看中你這個人,才願意給你指這條路,我是希望咱們紙燈行里的好後生,不要就這麼埋沒了!」
「紙燈行?」張來福愣了半天,「我一直以為您是評彈行的人!」
「我這兩個行門,都有手藝————」程登賢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
要不是看過張來福之前的種種作為,他會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真是個傻子。
張來福一臉懵懂,一直用一雙澄澈的眼睛,認真注視著程登賢。
「罷了!」程登賢搖了搖頭,「你人在迷途之中,卻把戒心用錯了地方。
你再好好思量幾日,等把其中利害想清楚了,到時候再來找我。
後生,我是真的看中了你的天分和才華,大好前程就在眼前,千萬不要自誤。」
話音落地,程登賢手中一翻一轉,從紗燈里拿出了材料,做了一盞紙燈。
叮鈴鈴!
在紙燈快要完工時,琵琶弦一響,燈亮了。
他沒碰琵琶,琵琶居然能響。
程登賢轉眼消失不見,他帶來的琵琶也消失了,紗燈也消失了,就連他剛做好的紙燈也消失不見了。
被他點亮的蠟燭全都熄滅了,屋子裡一片漆黑,就跟他從沒來過一樣。
張來福摸著黑,抱起了自己的琵琶,坐在床邊,彈起了《飛花點翠》。
他記得程登賢是用泛音點亮了燈光。
他也用蜻蜓點水彈了一個泛音,彈得非常的響,泛音在房間之中縈繞,卻點不亮床邊的蠟燭。
張來福又用了一招粉蝶拂花(琵琶技巧),接連彈出一串泛音,清脆的泛音在房間裡來回縈繞,可燭台上的蠟燭一點反應都沒有。
張來福搖了搖頭,摸了摸琴弦,接著彈曲子。
琴弦在手中顫動,似乎在問張來福一件事:「剛才為什麼不跟那位高人學藝?」
張來福撥了撥最細的子弦,借著琴聲問琵琶:「你知道十八道鐵絲有多細嗎?」
叮鈴。
鬧鈴響了一聲。
鬧鐘覺得很稀奇,她不知道張來福為什麼能和琵琶說話,她也不知道這兩人是不是在說話。
琵琶到底說了什麼,鬧鐘根本聽不懂。
但張來福似乎能聽得懂,這讓鬧鐘很是費解。
子弦輕輕晃動,琵琶知道十八道鐵絲有多細,金絲就是十八道模子拔出來的。
張來福又撥了撥子弦,接著問道:「你知道拔一根十八道鐵絲有多難嗎?」
中弦叮叮作響,琵琶見過張來福拔鐵絲的樣子,她不知道那有多難,只知道張來福渾身緊繃努筋拔力的樣子,挺滑稽的。
回憶起第一次拔十八道鐵絲的樣子,張來福自己也想笑:「想拔出十八道鐵絲,得拿出趙子龍的膽識和氣魄,哪怕對面有千軍萬馬,自己手裡只有一條鐵絲,也要殺個七進七出!
我拼了命地拔鐵絲,把自己拔瘋了,把我師父也拔瘋了,就連模子都快被我拔瘋了,才拔出這麼一根十八道鐵絲。
我把祖師爺從模子裡拔了出來,這麼好的天分,這麼好的機緣,我想讓祖師爺多指點兩句,他都不答應。
這不能怪祖師爺,這不是祖師爺小氣,他本來就沒有平白教我手藝的道理。
手藝這東西得有多珍貴?這麼珍貴的東西怎麼會有人主動送上門來?
程登賢說他不為了錢,也不為了生意,那你猜猜他這價碼得有多高?你猜這個價碼我能不能掏得起?」
琵琶的老弦和纏弦一起顫動,她還是覺得程登賢沒有惡意:「那位高人手藝那麼高,可他並沒有加害你。」
張來福在老弦和纏弦上彈撥了兩下:「他沒有加害我,是因為加害我對他沒什麼好處,更何況師妹一直在暗地裡看著,程登賢就是有這心思,也未必敢跟我動手。
師妹,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琵琶在張來福懷裡扭了扭身子,她不知道這聲師妹是在叫誰。
沒過多一會,房門開了。
顧書萍進了屋子,帶著甜美的笑容看著張來福:「真是什麼事情都瞞不過師兄,師兄怎麼知道小妹一直在暗中看著?」
張來福放下了琵琶:「沈帥布置的任務,師妹肯定不敢怠慢。」
顧書萍嬌嗔一聲:「師兄這話可寒了小妹的心,就是沒有沈帥的吩咐,小妹還能不心疼師兄嗎?」
張來福連連搖頭:「心疼我,你怎麼不早點過來?你不怕程登賢對我下手?」
顧書萍覺得張來福想多了:「我怕他做什麼?你覺得他敢在督辦府下手嗎?
他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膽量,小妹之所以藏在暗處沒現身,是想聽一聽他那個借梯登高,到底是個什麼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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