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令人憤怒的陷阱(1/2)
清晨的霧氣壓在白石鎮外,教廷的防線靜默無聲,整片陣地像屍體堆成的泥沼,那份安靜令人心底發寒。
磨坊的頂層,有一處早被遺忘的排氣煙囪。
那是舊時代為了防止麵粉粉塵爆燃而留下的安全結構,如今早已失去意義。
煙道內壁積著厚厚一層陳年黑灰,混著霉變的麵粉垢,顏色像腐敗的血痂。
老漢斯就卡在這條狹窄的煙道里。
這裡是教廷搜查隊永遠不會多看一眼的地方。
首先是氣味,腐爛穀物發酵後的酸味,死老鼠的腥臭,油脂與菸灰混合成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完美掩蓋了活人的氣息。
就連嗅覺最靈敏的獵犬,聞到這種味道也只會不耐煩地扭頭避開。
為了以防萬一,漢斯把全身塗滿黑灰與廢油,只露出一雙眼睛。
他透過煙囪那道細不可察的縫隙,看向鎮外的荒原,他想親眼看看這座小鎮的結局,無論怎麼樣……
此刻老漢斯的身體在發抖,因為他正在目睹地獄。
鎮北那片泥濘的開闊地上,各種荊棘組成的防禦設施,所完成的巨大血肉戰線。
另外幾百多個孩子,被整整齊齊地種在土裡,有他們小鎮的,也有其他不知道哪裡來的。
間距被刻意控制在一致的步幅之間,排列得近乎虔誠。
只露出上半身,像等待收割的作物,又像某種被精心擺放的祭品。
漢斯幾乎是本能地去數,又很快放棄了。
他的目光開始下意識地尋找熟悉的臉。
鐵匠的小兒子、麵包師的女兒、隔壁胖嬸的孫子。
一個個名字在腦海里浮現,都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小孩子,昔日的笑容猶在眼前,可如今他們卻被當成了陷阱,早就沒有了自己的意識。
孩子們的懷裡,抱著黑色的鍊金炸藥包。
那東西對他們來說太大了,有的孩子不得不用兩隻胳膊死死箍住。
粗糙的引信線從炸藥中延伸出來,被教廷的工匠統一埋入後方的土壤里,像一根根醜陋、殘忍的臍帶。
教廷很清楚路易斯以及他的軍隊特點,戰車可以碾過荊棘騎士,可以無視暴民,可以用炮火回答一切威脅。
但它們不可能對一整排孩子開火。
如果把炸藥直接埋進地里,赤潮可以其他解決,如果換成成年信徒,赤潮會毫不猶豫地清除目標。
只有把炸藥交到孩子懷裡,把引信和他們的心跳綁在一起,才能把戰場從軍事問題,強行變成道德問題。
孩子們不哭不鬧,甚至沒有因為寒風而顫抖。
每一雙眼睛都睜得很大,瞳孔呈現出渾濁的灰金色,沒有焦點,只是呆滯地望向北方。
「畜生啊……」
漢斯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牙齒陷進皮肉里。
但他不敢出聲,只能任由眼淚無聲地流下,沖刷著臉上的黑灰,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淺色的痕跡。
披著人皮的畜生。
他們把孩子當成盾牌,當成地雷,當成逼迫赤潮坦克停下的路障。
忽然大地開始震顫。
北方的地平線上,一條黑色的線緩緩出現。
起初只是輪廓,隨後逐漸分化成一頭頭龐大的鋼鐵巨獸。
那是赤潮的先鋒坦克集群。
履帶碾壓大地,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轟鳴,像遠古巨獸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漢斯看著那些冰冷的鋼鐵身影,心中湧起一種近乎撕裂的矛盾。
他聽被北方來的游吟詩人和教廷的宣傳,說過這種東西威力巨大,或許能打敗教廷這些畜牲,他也希望他們這樣做。
但一旦開火,這片土地上的孩子會在一瞬間化為血肉碎片。
而如果不開火,只要靠近,引信就會被點燃,戰車會被活生生炸成殘骸。
教廷在賭,賭那個名叫路易斯的北境領主,還保留著凡人的仁慈。
果然赤潮的軍隊停下了,距離那些孩子,只有幾百米遠。
漢斯閉上了眼睛,他不忍心再看下去:「完了……都完了。」
…………
赤潮第二軍團副軍團長萬斯在戰車後,呼吸不自覺地變淺。
鏡筒里,前沿陣地被晨霧切成一塊塊灰白的拼圖,
教廷已經把整片土地改造成了一座活著的陷阱。
泥地里插滿了由暗紅荊棘纏繞而成的拒馬。
那些荊棘並非枯死植物,而是在緩慢蠕動,表皮布滿倒刺,像是被強行拉直、硬化的血管。
荊棘之間嵌著被鍊金藥液浸泡過的木樁,一旦有重物碾壓,藤刺就會自行絞緊,鎖死履帶,絆倒戰馬。
更後方,是一層貼著地面遊走的灰白迷霧。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霧氣,而是混合了致幻花粉與鎮痛藥劑的低空毒霧。
哪怕是全副武裝的騎士,只要吸入幾口,就會產生方向錯亂與時間感喪失,成為活靶子。
可怖的是他們的必經之路,是一排排只露出上半身的孩子。
他們被像木樁一樣種在泥土裡,懷裡抱著黑色的鍊金炸藥。
粗糙的引信線從炸藥殼體上延伸出去,沿著地面匯入後方,與荊棘、防爆樁和霧區連成一個整體,像一張被精心編織的周密陷阱,等著他們入網。
萬斯的手心全是汗,他看到的不是敵軍陣列,而是一整套圍繞著孩子建立起來的防禦體系。
那些孩子們的身體單薄,臉龐稚嫩卻消瘦。
他們每一雙眼睛都睜著,灰金色的瞳孔在霧氣里顯得異常渾濁。
偶爾有人眨一下眼,卻是機械的,像壞掉的齒輪在空轉。
這一瞬間,萬斯牙齒咬合時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響,他憤怒至極。
他曾在北境的雪原上見過最慘烈的屍山血海,也曾親手下令炮擊過敵軍陣列,造成了無數傷亡。
但那一切都發生在戰場規則之內,而眼前這一幕,連戰爭都不配被稱呼。
是褻瀆,是對人性最徹底的一次踐踏。
萬斯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
「長官……我們繞行吧。」他的聲音在發抖,卻不是軟弱,而是壓抑到極限的怒火,「距離七百米。但如果坦克繼續推進……」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始終沒有離開鏡筒。
「那是幾百多個孩子。」萬斯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在異端眼裡,他們連人都不是,但我們這邊的騎士……」
這句話還沒說完呢,指揮車周圍的空氣就仿佛凝固了一下。
赤潮的騎士們站在裝甲車與坦克之間,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的想法都幾乎一致。
赤潮的騎士們可以接受死亡,可以接受犧牲,甚至可以接受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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