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那個叫路易斯的惡魔(1/2)
幾年前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但對於白石鎮而言,那是長夜的開始。
並不是大規模的軍隊攻城,來的是一支穿著潔白長袍的傳教團,包括一百名全副武裝的護教騎士。
他們來到鎮中心那座供奉了百年的龍祖石殿前。
這是鎮民們幾代人的精神寄託,老祭司科恩正在給孩子們講龍騎士的故事。
金羽花主教微笑著走上前,用一種悲天憫人的語氣說道:「可憐的孩子們,你們被野獸的謊言蒙蔽太久了。龍是貪婪的爬蟲,而金羽花才是唯一的真理。」
老祭司科恩憤怒地舉起法杖反抗:「這裡不歡迎偽神!」
主教只是嘆了口氣:「異端,你的靈魂已經腐爛,需要火來淨化。」
身後的騎士拔劍一擁而上。
老祭司的頭顱被斬下,鮮血濺在龍祖的石像上。
緊接著石殿被推倒,騎士們砸碎了每一塊刻有龍紋的石板。
他們在廢墟上插上了金色的荊棘旗幟,宣布這裡從此歸屬神座。
那天晚上,鎮民們想反抗,但遭到了騎士們鎮壓與屠殺,並占據了水源和糧倉。
曾經的龍祖石殿被改建成金碧輝煌的金羽大教堂,鎮子從此開始變味了。
教廷並沒有直接搶劫,他們發明了一個新詞,神聖定額。
主教溫柔地說道:「土地是神創造的,陽光是神賜予的。農民種出的麥子,理應將最飽滿的一半獻給神,作為租金。」
「可是我們要餓死了!」有人喊道。
主教露出悲傷的神情:「那是你們不夠虔誠。飢餓是肉體的修行,只有獻出更多,神才會賜予豐收。」
於是倉庫被接管了,每一袋麵粉出庫都要蓋上教廷的紅戳。
獵戶打到的皮毛,必須先供奉給教堂,農婦織的布,必須先給神官做長袍。
順理成章第一次激烈的反抗爆發了。
鎮上最強壯的鐵匠巴隆,看著自己懷孕的妻子餓得暈倒,終於發了瘋。
他舉起打鐵的錘子,衝到教堂門口。
「把糧食還給我們!」他怒吼著,身後跟著幾十個拿著草叉的鎮民。
當然這些民眾怎麼可能是騎士的對手呢,但鐵匠沒有被當場殺死。
主教說:「他被惡魔附體了,我們要幫他驅魔。」
第二天,鐵匠被活活吊在鐘樓的撞錘上。
每當鐘聲敲響一次,巨大的銅錘就撞擊一次他的脊椎
「當——咔嚓。」並伴隨著鐵匠的慘叫聲。
全鎮的人都被逼著在廣場觀看這場驅魔儀式。
那慘叫聲持續了整整一天,直到變成斷斷續續的呻吟,最後歸於死寂。
主教在台下禱告:「看啊,痛苦讓他洗清了罪孽,他終於安靜了,神原諒他了。」
從那天起,鎮民們的眼神里光熄滅了,只剩下恐懼。
隨著反抗者被一個個以異端的名義清除,白石鎮變得越來越安靜。
比如雜貨鋪的老闆因為在床板下藏了一袋豆子,被鄰居舉報了,因為舉報者可以得到半碗麵粉。
騎士並沒有粗暴地抓人,而是禮貌地敲開了門:「你私藏了神的財產,這是對神的不尊重。」
當天晚上,雜貨鋪一家四口被帶進了教堂的地下室,說是去靜修,再也沒人見過他們。
於是飢餓成了唯一的統治者。
小鎮裡的人們不再討論對錯,只討論哪裡能弄到吃的。
樹皮被啃光了,可食土被挖空了,人變得不像人,像餓紅了眼的狼。
當絕望達到頂點,當所有的尊嚴都被飢餓磨平後,教廷拿出了最後的解藥。
廣場上架起了大鍋。
主教張開雙臂:「神不忍看祂的子民受苦,看啊,這是金湯,這是從聖城運來的恩賜,是流淌的黃金與蜜。」
起初沒人敢去喝,但飢餓是無法戰勝的,第一個流浪漢爬了過去,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
他不再顫抖,不再喊冷,臉上浮現出從未有過的紅潤和笑容。
「不餓了……真的不餓了!」他跪在地上,親吻主教的鞋尖,「讚美神!」
人們的心理防線崩潰了,從那天起,白石鎮徹底死了,喝了湯的人,變成了溫順的家畜。
他們不再抱怨稅收,不再懷念龍祖,甚至不再關心自己的孩子。
他們每天活著唯一的目的,就是等待那一聲開飯的鐘聲。
那座白色的教堂像一隻巨大的吸血蜘蛛,盤踞在鎮子的屍體上,吸乾了最後一滴血,還讓屍體們感恩戴德。
…………
漢斯透過磨坊那扇積滿灰塵的窗戶往外看。
街上擠滿了人,卻沒有交談,沒有爭吵,連腳步聲都輕得不真實。
他們排著隊,手裡捧著破碗,等著金湯。
隔壁那個幾年前罵街能罵半條街的胖嬸站在隊伍里。此時她的眼神渾濁,泛著一層灰金色的光,瞳孔擴散,像死了幾天的魚。
神官舀起湯,倒進她的碗裡。
她立馬狼吞虎咽下去,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甚至滴在衣領上,她都沒有擦。
漢斯也在隊伍里,他把背佝僂成一張弓,眼神放空,學得和周圍的人一模一樣。
當那勺散發著甜膩香氣的濃湯倒進他的破碗時,他猛地縮緊手指,像護食的畜生。
神官看了他一眼,滿意地移開視線。
但漢斯沒有喝,而是小心翼翼地回到磨坊後巷的死胡同,把金湯倒進了廢棄的鼠洞。
洞裡一隻老鼠鑽了出來,舔了一口。
起初它瘋狂地抖動,眼睛發亮,像是喝醉了一樣在原地打轉,然後僵住了,四肢伸直,一動不動。
漢斯盯著那灘金色的膿水,冷汗順著脊背流下來。
…………
深夜,磨坊地下室。
巨大的石磨盤在頭頂緩慢轉動,發出低沉而規律的轟鳴聲,像一頭沉睡的野獸。
搜查隊撬開地板,翻倒木桶,但沒找到什麼,過幾次後就不再來了。
漢斯卻知道它的秘密,兩噸重的磨盤底部,被他用最笨拙的辦法一點點鑿出一個空腔。
那裡藏著他最後的半袋粗麥,還有幾塊風乾的鹹肉,硬得像石頭。
漢斯把手伸進靴底的夾層,摸到了那枚薄而粗糙的龍鱗信物。
那是很多年前,他還在帝國邊防軍當見習騎士時,從戰場上撿來的劣質信物。
鐵片冰涼,卻讓他心裡安定下來。
「龍祖教人用力氣站著。」他在心裡低聲念著,「不是靠喝湯。」
為了活下去,他開始像野獸一樣計算每一口食物。
每天只吃一小撮生麥子,放在嘴裡慢慢嚼,嚼到發白、發苦,再和著唾液咽下去。
為了不讓人聞到嘴裡的麥香,他會特意去嚼幾片苦澀的菸葉,把味道壓住。
他也不是沒想過逃。
夜深人靜的時候,漢斯會坐在磨坊後門的台階上,望著通往鎮外的土路。
只要翻過白石鎮後面的丘陵,再走兩天,就能離開教廷的直接控制區,至少傳言是這麼說的。
可那條路他走不了,鎮外的路口早就被封死了。
一支支披著聖徽的巡邏隊,名義上是防止異端逃逸,實際上誰敢離鎮一步,就會被當場攔下,連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再加上他的身體因常年推磨留下的老傷在陰雨天裡像鈍刀一樣割著骨頭。
靠著每天那點生麥子,他連正常走一天路的力氣都攢不出來,更別說翻山越嶺。
更可怕的是那些逃出去的人,並不是都沒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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