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狗(1/2)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將呼嘯的風雪隔絕在外,霜戟城府內靜得幾乎能聽見火焰的呼吸聲。
壁爐里跳動著微弱的光,昏黃的魔法燈將房間切成明暗兩半,唯一清晰的是那張高背椅與坐在陰影中的青年領主。
路易斯隨意穿著黑色絲綢襯衫,領口微敞,像是剛從家宴的溫柔氛圍中抽身而出。
他的腳邊趴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幼年冰原狼,正半眯著眼打盹,卻仍保持著對周圍最敏銳的警覺。
牆角里艾薩克安靜站著,少年挺直了背,像個剛入門的學徒,眼裡既有崇敬又有緊張。
門外傳來混亂的腳步聲。
接著「吱呀」一聲,莫爾坎男爵被侍從領了進來。
他和兩天前在茶室里端著茶杯、昂著下巴、滿口輕蔑「路易斯不過是個小毛孩」的模樣判若兩人。
兩夜未眠、巨大的驚恐與等待,將他的精神徹底壓垮。
他那件貴得足以買下一小片田地的絲絨禮服皺成一堆,眼圈烏黑,頭髮亂得像被風拔過,整個人幾乎是被推著走進來。
那支商隊是莫爾坎領地將近一年的產出,是他準備換取過冬糧的全部希望。
更糟的是他寫信向灰石要塞詢問,結果只收到一句冰冷的回覆:「此事,可詢問赤潮伯爵的意見。」這讓他徹底意識到,自己已被作為政治鬥爭的籌碼。
莫爾坎男爵剛跨進門,就跪倒在地上,聲音發顫:「伯……伯爵大人……求您救救我……」
路易斯抬眼,不急不慢地撫摸了一下冰原狼柔軟的耳尖,狼崽愉悅地哼了一聲。
莫爾坎誤以為這是不耐煩的信號,他連忙往前爬了一步,聲音帶著哭腔:
「阿克曼他……他不講規矩,不講貴族之道……大人,我願意付錢,那批貨值一萬金幣!我、我願意分您三成利潤,只要您幫我把貨要回來!」
路易斯的手忽然停住,冰原狼抬起頭,發出一聲低低的、不滿的嗚咽。
路易斯輕嘆,語氣卻冷得像是北境冬天的寒氣:「莫爾坎,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這樣不尊重我?」
莫爾坎猛地抬頭,臉上全是茫然與恐懼。
路易斯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在昏暗的火光中緩緩踱步:「如果你半年前願意加入赤潮……你的商隊走到哪兒,都會插著我的旗幟。那不是裝飾,而是盾牌。」
他回頭,目光如刀:「但你沒有。你說你不需要赤潮,你說你懂得貴族之間的規矩,你說你自己的人脈足夠讓你富得流油。結果呢?」
莫爾坎臉色煞白,嘴唇哆嗦:「我……我那時……」
「現在你失去了貨物、失去了騎士,才想起北境還有我這個靠得住的朋友。」路易斯冷笑,「可你至今仍然把我當成一個可以談價格的僱傭兵。」
莫爾坎的聲音已經發不出調子:「大人,我……我只想活下去,只想讓家族活下去……我不奢望復仇,只求貨物……我願意付錢,付多少都行……」
路易斯轉身,望著壁爐里跳動的火焰,語氣淡得像陳述事實:「你的表弟四肢被砸斷、埋在雪泥里活活凍死。你的騎士被劈成兩截。你現在跪在這裡,卻只想著你那一車貨值多少錢。
你甚至不願稱我一聲,卡爾文伯爵。」
莫爾坎渾身一顫,終於哭出聲。
但此時路易斯還是回頭,目光重新落在他身上:「但我是講道理的人。莫爾坎家族,終究還是北境的一份子。」
莫爾坎聽到這句話後,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大、大人……您願意幫我?」
「我會給你一封信。」路易斯道,「半小時後,侍衛格雷會送來。」
莫爾坎抬起頭,眼裡出現一絲希望。
「你拿著那封信,」路易斯繼續道,「親自騎馬去灰石要塞,把信親手交給阿克曼。」
莫爾坎像是被雷劈中,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大人,阿克曼……那瘋子會殺了我!」
「如果你派個僕人送信,」路易斯輕描淡寫,「他才會殺你。」
路易斯彎下腰,與莫爾坎平視,語氣柔和:「你只要表現得足夠卑微……足夠誠懇……看在我的面子上,他會退你一部分貨。
總比血本無歸強,不是嗎?」
莫爾坎渾身發抖,最終還是磕頭,額頭狠狠撞在冰涼的地磚上:「遵命!伯爵大人……為了家族,我去!」
可他心底深處卻依舊倔強,甚至是陰冷的。
他不是因為尊敬路易斯才跪。
跪是因為走投無路,因為阿克曼比路易斯更可能立刻殺了他。
他的心思快速打轉,只要能把貨拿回來,虧點錢就虧點錢,只要能保住家族,臉面可以不要。
只要路易斯暫時肯出手,他莫爾坎依舊是獨立貴族,不必真正匍匐在赤潮腳下。
哪怕剛才被恐懼壓得幾乎無法呼吸,他仍然在心底狠狠咬著牙。
等度過這一關,他絕不會就此低頭,他不會是赤潮的狗,也不會真正臣服。
他抬起頭時眼眶通紅,嘴唇哆嗦,可那一絲不甘與計算仍舊藏在眼底不肯散去。
門在莫爾坎踉蹌的腳步聲中慢慢關上。
艾薩克終於忍不住:「姐夫……阿克曼那種人吃進嘴裡的肉,是不會吐出來的。讓莫爾坎去……這不是送死嗎?」
路易斯抬起羽毛筆,在赤潮徽章的信紙上寫著什麼,神情平靜得近乎冷漠:「艾薩克,你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敵人的仁慈上。
我讓莫爾坎去,不是為了讓他拿回貨。」
他停下筆,讓墨跡在空氣中微微暈開。
「那些貨,從被搶走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沒了。」
艾薩克怔住。
路易斯抬眼,瞳仁深沉如北境深冬的夜色:「我真正要的,是一個理由。」
接著他轉頭吩咐道:「薩科去叫蘭伯特過來。」
蠻族少年點點頭就出去了。
艾薩克微微抬頭,似乎有些好奇,卻又不敢多問。
他能感覺到氣氛在改變,從剛才的教導轉向某種無聲的戰意。
片刻後,蘭伯特邁步而入,鎧甲被風雪凍得泛著些許白霜,卻依舊被他穿得筆挺。
他在路易斯前方半步處停下,抱拳行禮:「大人。」
路易斯直截了當地問:「現在在霜戟城的騎士,有多少?」
蘭伯特眼神一凝,立即明白路易斯的意思。
他沒有反問,也沒有猶豫:「赤潮騎士團兩千一百,銀牙騎士六百,另外隨各家貴族一同到來的騎士,加起來約一千一百。
若全部整合,可動用三千七百騎,另外那武器也已經到了。」
路易斯微微一笑,笑容裡帶著某種令人心底發冷的含義。
「足夠了。」
冰原狼在此時輕輕低吼一聲,像是嗅到了雪原上將至的風暴。
…………
灰石要塞頂層的戰爭會議室。
牆上那幅巨大的北境地圖被紅線劃得支離破碎,像是一頭被解剖後的巨獸。
阿克曼站在地圖前,身形魁梧,仿佛一頭直立的棕熊。
他的手指在一份羊皮卷上輕輕敲擊,那是他親筆寫下的《北境聯合防禦草案》。
火光映在他半張臉上,讓他的眼神顯得陰沉而貪婪。
帝國、皇子、貴族……這些詞在他心中都不如世襲公爵來得真實。
他並不忠於二皇子,二皇子不過是暫時能利用的一塊墊腳石。
他要取代的是埃德蒙公爵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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