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7章 風波四起(1/2)
書房的窗簾被拉得很緊,厚重的天鵝絨隔絕了外面的天光,也隔絕了帝都街道上隱約的喧譁。
卡列恩坐在書桌後,桌面上攤開著一份剛剛送到的羊皮卷,邊角還帶著摺痕。
根據路易斯演講寫出來的《告帝國同胞書》。
他一行一行地看著,字句鋒利,毫不掩飾惡意,像是刻意打磨過的刀刃。
「弒親的禽獸?竊據神器的獨夫民賊?」看到這裡,卡列恩的嘴角忽然抽動了一下。
一陣沙啞而低沉的笑聲從他喉嚨里擠了出來,像是一種終於被點破真相後的快意。
「禽獸?」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手指慢慢收緊,將羊皮卷捏出一道褶皺。
「哈……路易斯,你罵得對。」他的眼神陰冷而清醒。
卡列恩記得自己是怎麼親手捏碎萊茵喉骨的。
記得凱旋大道上成排垂下的屍體,記得鮮血順著石板縫隙流淌時的溫度。
他從來不需要遮羞布,這張龍座本就是用暴力和鮮血堆出來的。
比起萊茵那種自詡文明的虛偽,他更喜歡這種直白。
卡列恩繼續往下看,當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句「在陛下歸來之前,帝國的王座是空的」時,笑聲慢慢停了下來。
書房重新陷入安靜。
卡列恩抬起頭,靠進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這才是他真正感興趣的地方。
所有人都相信那位自己偉大的父皇,不會回來了。
但路易斯占下了灰岩行省,吞掉了雷蒙特家族,卻偏偏沒有往那頂王冠上伸手,還要等那位已經失蹤了幾年的皇帝回來,明顯是在留後路。
卡列恩覺得那不是膽怯,而是克制。
「他知道自己還沒能力吃下整個帝國,守著兩大行省就是他目前的極限了。」
卡列恩的嘴角再次揚起,這封《告同胞書》,表面是在罵人,實際上卻在劃線。
北邊不可能再南下,至少現在不可能。
接著他繼續往下看,當看到路易斯用最刻薄的詞句痛罵五皇子蘭帕德,將其定性為「出賣祖宗榮耀的娼妓」時,卡列恩忍不住嗤笑出聲。
「老五那個軟骨頭。」他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輕蔑,「竟然跪舔那群神棍。」
這一刻,他甚至生出了一絲荒謬的輕鬆。
路易斯這封信,罵東南偽帝比罵自己還狠,親手把他按進了異端的泥潭。
帝國的正統輿論,被一刀切成了兩半。
一邊是他這個滿手鮮血的暴君,另一邊是向外來神權俯首稱臣的叛徒。
而北境則站在兩者之外冷眼旁觀。
卡列恩緩緩呼出一口氣:「有意思。」
在對抗神聖東帝國這件事上,這個北境的男人,甚至可能成為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
不是朋友,但也未必是立刻就要你死我活的敵人。
他把羊皮卷隨手丟在桌上,像是丟下一張已經看透的底牌。
「繼續盯著北境。」卡列恩對陰影里的侍從淡淡開口,「別去招惹他。」
接著卡列恩靠回椅背閉上眼,屬於軍人的直覺在這一刻壓過了情緒。
在他的腦海中,一幅新的帝國版圖緩慢鋪展開來,不是羊皮紙上的線條,而是鮮血、糧道、軍團與野心交錯構成的真實輪廓。
北方那是路易斯·卡爾文的方向。
灰岩行省已經易主,但路易斯並沒有繼續向南推進,也沒有急著戴上那頂王冠。
相反他甚至釋放出願意恢復部分貿易的信號。
卡列恩看得很清楚,那不是軟弱,那是一頭已經吃飽、正在舔舐利爪的狼,以便下一次狩獵。
「動不了。」這是他對北方做出的判斷。
雷蒙特沒能把灰岩搶回來,他自己更不可能。
既然如此,那就承認現狀。
讓路易斯成為帝國北部的一堵牆。
擋住外敵,也擋住其他野心家。
必要的時候,還可以讓這堵牆替帝國去流血,甚至可以最後以利益來收服他,讓他當個北境王,也不是不可能的。
東南,五皇子蘭帕德,以及他身後的教廷。
卡列恩睜開眼,目光變得冷硬。
那才是真正必須被消滅的敵人。
引異端入境,借神權壓皇權,這是對帝國法理的正面挑戰。
「異端。」這個詞在他心中被反覆咀嚼。
這是最好的靶子。
只要把所有戰爭都指向東南,他就能以驅逐異端的名義,重新凝聚貴族,確立自己不可動搖的正統位置。
最後是帝都,他與雷蒙特之間。
他的目光越過厚重的窗簾,投向皇城另一側。
那裡是雷蒙特公爵府邸的方向,雖然雷蒙特公爵還沒回來,但還是有不少騎士在周圍巡邏。
曾幾何時,那座府邸像一座陰影中的山嶽,壓得他喘不過來。
帝國的大事小事,即使自己判決之後,但最終都還是會繞到那裡,再由那位老公爵決定一遍。
而自己始終只是一把被握在手裡的刀,卡列恩很清楚這一點。
現在不同了,灰岩行省已經陷落。
雷蒙特家族幾百年的根基,被北境那把冷刀一寸寸剜了出來。
卡列恩很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沒有灰岩行省的財富,沒有源源不斷的私軍補給,雷蒙特就不再是帝國真正的掌控者。
他只是一個帶著殘兵敗將、倉皇逃回帝都的失敗者。
「大元帥閣下……」卡列恩在心裡慢慢咀嚼著這個稱呼,嘴角浮現出一絲難以抑制的暴虐快感,「現在的你,還有資格把我也當成棋子嗎?」
那種感覺很奇妙。
路易斯那把來自北境的刀,沒有砍向他,卻精準地捅穿了雷蒙特最堅硬的鎧甲。
所以自己還是有些感激路易斯這隻野狼的。
卡列恩緩緩收回視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雷蒙特的為人,那位老公爵從來不是忠臣。
雷蒙特只是選擇了自己當傀儡,一旦局勢穩定,雷蒙特一定會動手。
換掉他的近衛,或者用藥物控制他的意志,甚至乾脆製造一場意外,再換一個更聽話的傀儡坐上這張椅子。
過去他無力反抗,因為雷蒙特擁有絕對的力量。
而現在這頭老狼失去了鋒利的爪子以及退路。
但失去退路的野獸,只會更加瘋狂,也更加急切地,想要把最後的籌碼死死攥在手裡。
「所以……」卡列恩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雷蒙特,你才是我現在最大的敵人。」
在與北境決裂之前,在與老五和那些神棍算帳之前。
他必須先在帝都這座牢籠里,親手吃掉這位曾經的恩人。
否則下一個被端上餐桌的,只會是他自己。
「現在的你,不過是一隻失去了狗窩的老狗罷了。」卡列恩的嘴角勾起一個冷笑。
他會以收復東南、守衛西南為名,把雷蒙特僅剩的嫡系一次次送上真正的絞肉機。
等那些騎士死光了,等雷蒙特再也掏不出金幣,也拿不出戰功,他身邊的人自然會開始動搖。
到那時,他再以皇帝的名義,去拉攏那些已經對雷蒙特失去信心的中小貴族和底層騎士。
一個失去了領地和錢袋子的公爵,
還能拿什麼來買忠誠?
卡列恩緩緩吐出一口氣,端起桌上的酒杯,對著空無一人的書房輕輕一舉。
「感謝你,路易斯。」他的眼神在昏暗的燈光下閃爍著瘋狂與狡黠。
「你替我拔掉了雷蒙特的牙齒。剩下的肉,我會自己一口一口地吃掉。」
…………
禱告密室里幾乎沒有光。
只有一盞細長的燭台立在祭壇邊緣,龍涎香在火焰中緩慢融化,釋放出甜膩而沉重的氣味。
燭光搖曳,將兩道身影拉得極長,投射在牆壁那枚巨大的金羽花聖徽上。
聖徽的輪廓在光影中微微扭曲,仿佛一隻被釘在牆上的巨鳥,張開雙翼,卻隨時可能折斷。
五皇子蘭帕德背對著門口。
他正低頭擦拭一柄儀式用的長劍,白銀般的劍身在燭光下泛著冷色。
火盆里一團被揉皺的羊皮紙正緩慢燃燒,火焰吞噬字跡,將那封檄文一點點化成灰燼。
「公爵。」蘭帕德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我有時候在想,卡爾文家族真是出人才啊。」
他繼續擦著劍,沒有回頭。
「你的兒子在北邊罵我是娼妓。你卻在南邊替我管著錢袋子。你們父子倆,把雞蛋放進兩個籃子裡,是打算兩頭通吃?」
蘭帕德忽然停下動作。
他轉過身,劍尖垂落,卻在下一刻微微抬起,虛指地面。
那雙眼睛,像毒蛇一樣鎖死在公爵的咽喉。
「給我一個理由。一個不把你送上絞刑架的理由。別告訴我,你也控制不了他這種廢話。」
密室里,空氣凝固了。
卡爾文公爵站在原地,他沒有跪下,也沒有辯解。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時卻沒有提路易斯。
「陛下。」他的聲音蒼老而低緩,「聖城的信鴿,剛剛到了。」
蘭帕德的眉峰幾不可察地一動。
「聽說,那朵盛開在聖山之巔的老金羽花。」公爵抬起眼,看向牆壁上的聖徽,「花瓣,已經枯萎了。」
劍尖輕輕一震,蘭帕德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當然聽得懂這句話的意思,老教皇,快死了。
卡爾文公爵向前走了半步,像是在踏入神聖的禁區,又像是在逼近深淵的邊緣。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既像祈禱,又像誘惑:「凜冬將至,花謝花開,本就是自然規律。但下一朵盛開的金羽花,會落在誰的冠冕之上……」
燭火在這一刻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公爵抬起頭:「陛下,我的三兒子,愛德華多。此刻正站在聖階的第二級。離那張代表神權至高無上的白色御座,只差一步。」
蘭帕德聞言,沉默著緩緩坐回那張並不舒適的禱告椅上,椅背堅硬而筆直,顯然並不是為長時間休息準備的。
抬手揉了揉眉心,指節按壓著太陽穴,像是在強行壓下某種翻湧的情緒。
密室里重新安靜下來燭火燃燒時發出極細微的噼啪聲,龍涎香的氣味變得更加濃郁,幾乎令人發悶。
蘭帕德的大腦在飛速運轉,他在計算。
殺了卡爾文公爵或者保住他。
前者帶來的快意與震懾,只持續一瞬,而後者維繫的,是整個東南行省勉強不崩的現實。
帝國已經四分五裂。
他擁有教廷力量的強大背書,卻沒有充足的金幣。
國庫空空如也,騎士的軍餉甚至已經開始拖欠,下個月能不能發出來,都還是未知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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