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帝都現狀(1/2)
黃昏像一層髒金色的薄紗,掛在帝都北門外的曠野上。
兩匹瘦馬混在稀疏的入城人流里,蹄子踩過被車轍碾碎的凍泥,發出乾澀的咯吱聲。
前面的馬背上坐著一位裹著亞麻斗篷的中年人,斗篷邊緣磨得起毛,沾著一路風塵。
他把兜帽壓得很低,像是不願讓任何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
他叫瓦里烏斯,是個子爵。
跟在他旁邊的騎士卡西安沒有披斗篷,只把外衣扣得嚴實。
那人一路都很沉默,連咳嗽都在克制,目光始終掃著人群與道路的邊緣。
瓦里烏斯知道,卡西安不信那些能讓人心安的詞,他只信自己手裡的劍。
而瓦里烏斯……他更願意相信別的。
他把一隻手放在懷裡。
那裡有一迭用油紙包好的文書,不止一份。
最上面那本是《新帝國憲章》的修訂稿之一。
在四皇子攝政時期,他就曾被召入宮廷法務廳,負責對原案進行修訂與編撰。
逐條校對,逐條推敲,把過於理想的措辭壓回現實,把可能引發混亂的條文拆解重寫。
大戰爆發時,他並不在帝都。
那段時間他正在帝國最邊遠的一塊領地調研地方法庭的執行情況。
道路閉塞,等他聽到消息時,帝都的城門已經換了旗幟。
他不敢回去,後來傳來的零碎消息一條比一條可怕。
法務廳被查抄,檔案被封存,那些留在帝都的同僚,多半已經被吊死在城門或廣場上。
瓦里烏斯在邊緣領地停了下來,避一避風頭。
而現在近一年過去了。
帝國再怎麼血腥,總要有人寫文書、收稅、判案。再殘暴的統治,也離不開文官。
而他……至少想回來看看家人是否還活著,如果不在了……那至少,他要親眼確認。
馬隊拐過一道彎。
帝都的城牆赫然在目。
瓦里烏斯的瞳孔猛地收縮,連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記憶里的城牆,是白曜石砌成的藝術品。
牆面上雕刻著開國史詩的浮雕,騎士的隊列、農夫的收穫、諸族的盟誓,都被石匠用細膩的刀痕刻進光里。
每逢節日,觀禮台上會掛滿彩布,香料和焚香的味道能順風飄到城外。
可眼前的城牆像被人用鐵錘狠狠砸過。
那些浮雕被粗暴地剷平,留下參差不齊的白痕,像一張被毀容的臉。
牆體外側被澆築了一層黑色的鐵汁,凝固後形成粗糙的鱗片一樣的紋理。
上方拉著帶倒刺的鐵絲網,線繃得很緊。
原本的觀禮台不見了。
那裡架著數十座重型弩炮,弩臂粗得像樹幹,箭頭包著黑鐵,冰冷得沒有一絲光。
更讓瓦里烏斯胃裡發沉的是,箭頭並不指向城外的荒原與敵人。
它們對準的,是入城的道路,對準他這樣的平民。
風從護城河那邊吹來。
沒有香料味,只有鐵鏽、馬糞,還有一股很淡卻怎麼也散不掉的血腥氣。
護城河的水泛著暗紅,像摻進了鍊金廢料,水面上漂著細碎的黑渣。
幾隻烏鴉停在鐵絲網上,低頭啄著什麼,啄完又抬起頭,眼珠像兩點漆。
瓦里烏斯的手不受控制地顫了顫,油紙包在他懷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努力咽下喉嚨里的乾澀,才發現自己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哪裡是皇都……」他在心裡吐出一句,「這分明是一座時刻準備屠殺的巨大監獄。」
卡西安在旁邊勒住馬,目光掃過城門上方的弩炮與巡邏的甲兵。
他的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是手掌更緊地握住了劍柄。
城門口的隊伍緩慢向前挪。
前面有人被叫停,守門士兵用長矛挑開他的包裹,翻出一塊銀飾,直接扔進腳邊的鐵箱裡。
那人想說什麼,立刻被一腳踹倒在泥里。
輪到瓦里烏斯時,檢查沒有絲毫放鬆。
士兵翻遍了他的行囊,把他一路帶來的零碎財物一件件丟進鐵箱。幾枚他原本打算留作「打點」的銀幣,被當著他的面敲響、確認成色,然後毫不在意地沒收。
甚至一枚舊戒指那是家族留下的東西,不值多少錢,也被士兵只是冷笑了一聲,扔進了箱子裡。
接著,有人盯上了卡西安:「劍。」
卡西安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一瞬,又很快鬆開。
他把那柄騎士劍解下,平放在地上。
劍身已經被歲月磨舊,護手上還留著舊誓言刻痕。
士兵用靴子把劍踢開,像踢走一塊多餘的鐵。
隊伍繼續向前,沒人出聲。
瓦里烏斯看著那道城門,如今那世界像一口收緊的鐵籠。
他試圖在城牆的陰影里找到一點熟悉的秩序,可他只看見黑鐵與倒刺。
城門之後,是另一種秩序。
內城的街道被拓得筆直,卻沒有半點通達的感覺。
石板被反覆拆起又鋪下,縫隙里灌滿了暗色的瀝漿,馬蹄踩上去發出沉悶的迴響。
每隔百步,就能看到一座臨時搭建的崗哨,木樁上釘著鐵板,板後站著全副武裝的士兵,弩弦始終繃著。
巡邏的騎士隊列從街角轉出時,行人像被風颳倒的麥稈一樣伏倒在地。
沒有人提醒,這裡的規矩顯然已經刻進了骨頭裡。
平民必須跪下,額頭貼地,雙手攤開。
有人因為動作慢了一拍,被戰馬的前蹄直接踢翻,身體在石板上滾了半圈,又被後面的馬蹄踩住。
慘叫聲響起,但隊列沒有停,騎士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
瓦里烏斯也下了馬。
石板的寒意透過膝蓋傳上來,他只覺得一陣說不清的荒謬。
繼續向前時,一陣喧譁從側街傳來。
那是一家酒館,門口圍了一圈騎士。
兩名騎士正在比武,劍刃相撞時火星四濺,像是在表演給誰看。
周圍的笑聲、起鬨聲混成一片,有人高聲下注,語氣輕佻得像在賭骰子。
瓦里烏斯本能地去找裁判的身影,卻只看到一名被按在牆角的女人。
她的手被粗暴地按在酒桶上,嘴被堵住,發不出聲音。
他這才明白賭注是什麼。
勝負很快分出。
贏的那名騎士一腳踹開對手,隨手一揮劍,血濺在酒館的木門上,留下幾道濕亮的痕跡。
騎士把劍舉過頭頂,一隻手摟過女人,接受周圍騎士的歡呼。
瓦里烏斯的胃一陣翻騰。
他想起自己曾經在講堂里談過騎士精神,談過克制與榮譽,那些詞此刻顯得空洞得可笑。
「他們不是騎士。」卡西安低聲說了一句。
瓦里烏斯沒有回應,他已經沒有多餘的詞可以用來反駁或辯解。
再往前,是帝國最高法庭。
那座建築曾經是帝都最安靜的地方。
拱頂下只允許低聲交談,石柱之間迴蕩的,是法官宣讀判決的聲音。
現在,廣場上立著木樁。
繩索垂在半空,下面是尚未清理乾淨的血跡。原本存放卷宗的側廳被拆空,堆成了一座黑色的小山。
書籍和法典被隨意丟在一起,有的已經燒焦,有的還在冒著淡淡的煙。
一名士兵蹲在火堆旁,手裡拿著一頁殘破的紙。
瓦里烏斯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古皇室法典》的殘頁,是他曾經引用過無數次的條文。
紙角捲曲,被油污浸透,士兵用它擦了擦叉,又隨手扔進火里。
火焰竄起的一瞬間,字跡被吞沒。
瓦里烏斯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
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
這裡已經不需要法律了,或者說這裡的法律,只剩下一條。
瓦里烏斯沒有再往前走。
他帶著卡西安拐進了一條偏僻的支路。
這裡的石板更舊,牆面被反覆刮刷過,殘留著斑駁的紅色痕跡,像是乾涸後又被抹開的血。
他原來的宅邸並不難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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