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1章 赤潮援助(1/2)
索恩騎在馬上,馬蹄踏進濕軟的黑泥里,發出沉悶的聲響。
前方是一片被稱作黑沼鎮的低洼地帶。
灰黑色的水面泛著油光,零散的枯木歪倒在泥潭中,空氣里瀰漫著腐爛肉塊的氣息,讓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索恩的目光在那片沼澤上停留了很久。
他曾經也是個騎士。
穿過整齊的甲冑,背過潔淨的劍,念過誓詞,也相信過那些關於榮耀與守護的詞句。
後來雷蒙特公爵下令,窮兵黷武,迫害領民的時候,他拒絕在調令上簽字。
那之後他的騎士稱號被剝奪,軍餉被停發,連坐騎都差點被拖走抵帳。
他沒有餓死,只是因為赤潮的軍隊很快就南下了,將他給救了。
也正因為這件事,他才會出現在這裡。
監察司遞交的檔案里,對他的評價只有一句話:「自己餓肚子,也沒搶劫領民的舊騎士」。
格林總執事在文件上簽了字。
索恩被調入赤潮,成了試用期官員。
在索恩看來,這更像是一份混日子的差事。
他並不指望什麼改變,換一面旗幟,換一套說法,在灰岩行省見得太多了。
那些北境來的蠻子說得再好聽,也不過是另一種管理方式,另一種剝削法。
這次只要讓他能活下去就行,至於拯救貧民他早就不抱這種奢望了。
馬隊繼續前行,沼澤的顏色越發深沉,黑沼鎮到了。
這裡幾乎看不到完整的房屋。
用爛木板和泥巴糊成的棚屋擠在一起,像是一堆隨時會塌下去的殘骸。
污水順著低處流淌,帶走了排泄物,也帶走了最後一點尊嚴。
索恩勒住馬,低聲對身旁的皮特說道:「這裡是行省的垃圾場。」
皮特沒有接話。
「雷蒙特抓走了這裡所有的青壯年。」索恩繼續說道,「他們被當成後勤兵送上前線,或者是改成勞動奴隸以換錢。剩下的只有老人和孩子。」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蹲在泥水裡的身影:「農具都被熔了鑄兵,種不了地,他們就趴在沼澤里抓蟲子吃。」
索恩頓了一下,補了一句:「他們不是人,是活著的鬼。」
皮特依舊沉默。
他身後跟著二十名赤潮基層官員,年紀都不大,制服還很新。
面對這片爛到不能再爛的地方,他們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甚至有點躍躍欲試。
索恩看不懂,不明白這些人是怎麼想的。
車隊緩緩駛入鎮子,沒有乞討聲,也沒有咒罵。
人影縮在破牆和泥棚後,像受驚的老鼠,只露出一雙雙空洞而警惕的眼睛。
皮特跳下馬車。
污泥沒過他的靴幫,很快浸濕了褲腳,他沒有在意,抬頭看了看鎮口那座塌了一半的石塔。
「就這兒。」皮特接過旗杆,踩著碎石和爛木爬了上去。
鮮紅的赤潮旗被他用力插進裂開的石縫裡。
風從沼澤深處吹來,旗面獵獵作響。
那一抹紅色在灰黑的世界裡顯得格外刺眼。
索恩下意識眯起了眼。
就在這時,一個滿身潰爛的乞丐從陰影里沖了出來,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索恩的身體先于思考做出了反應,鏘的一聲,長劍出鞘。
這是他當騎士時學到的本能,任何衝撞官員的行為,都意味著威脅,需要被當場清除。
他的劍還沒抬起來,一隻手按住了劍柄,是皮特。
索恩一愣,而皮特已經向前走了一步。
他伸出雙手,穩穩地扶住了那個搖搖欲墜的乞丐。
破舊的手套瞬間被膿血和污泥染成深色,腐臭味撲面而來。
皮特卻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只是低聲說了句:「慢點,別摔了。」
索恩站在原地,手裡的劍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垂了下去。
這並沒有讓他感到釋然,反而更困惑。
在他的認知里,官員的手,是用來簽命令的,是隔著桌子發號施令的。
不該碰這種東西,也沒必要。
他看著皮特被污泥和膿血染髒的手套,腦子裡卻冒出一個並不體面的念頭:這算什麼?表演給誰看?
赤潮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鮮紅得有些過分。
很快大鍋里的水很快滾了起來。
鐵鍋架在臨時壘起的石灶上,火焰舔著鍋底。
切成丁的鹹肉、從赤潮運來的脫水蔬菜、磨得細碎的麥片被一勺勺倒進鍋里,在沸水中翻滾。
白色的水汽升起,很快裹住了整片空地。
肉香在空氣里散開。
在這片常年瀰漫著腐水味的沼澤里,這股氣味顯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鼻。
那不是節慶的香氣,而是久違到讓人不安的生命氣息。
索恩站在皮特身後,看著那口翻滾的大鍋,眉頭越皺越緊。
他終於還是開口了,異常認真:「皮特大人。恕我直言,這鍋粥里的肉,夠買下這個鎮子裡所有人的命。」
皮特沒有抬頭。
索恩繼續說道:「您今天給他們吃肉,明天呢?後天呢?赤潮的糧倉再滿,也填不滿這種地方。」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縮在遠處、卻被香氣牽住視線的身影。
「等您哪天發不出肉了,這些被突然養活的餓狼,會第一個撕碎站在他們面前的人。」
索恩見過太多次的結局,舊貴族從不做虧本的買賣,施捨只會在能持續控制之前出現。
皮特依舊在攪鍋,木勺刮過鍋底,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他才淡淡地開口「索恩騎士,在赤潮我們不把人叫作無底洞,我們叫他們勞動力。」
索恩一怔,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皮特繼續說道,語氣依舊平靜:「但前提是,得先讓他們活過今天。」
喇叭很快被架了起來。
「開飯——!」喊聲被拉得很長。
沒有動靜。
皮特皺了下眉,又示意人再喊了一遍:「開飯——!」
依舊沒有人上前。
第三遍喊聲落下時,空地四周已經圍滿了人。
幾百道目光死死盯著那口翻滾的鐵鍋,卻像被一條無形的線攔在原地,沒人敢邁出一步。
那不是貪婪,索恩很清楚那種眼神,是恐懼。
有婦女猛地把孩子往懷裡一按,捂住他的嘴,生怕哭聲會引來什麼災禍。
幾個老人縮著脖子,嘴唇發白,像是在等一個早就寫好的結局。
空氣變得異常安靜。
就在這時,一個頭髮花白的老礦工從人群里爬了出來。
他沒有站起來的力氣,只能拖著身體,一點點挪到皮特面前,重重磕在泥地上。
「老爺……」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皮特一愣,不知道這老頭要幹什麼。
老礦工抬起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口鍋,聲音發抖:「要是要殺,能不能……只殺我一個?」
他喘了口氣,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讓我孫子去礦井吧……他還能幹活,別殺他……」
皮特握著湯勺的手,猛地收緊。
索恩站在一旁,閉了閉眼,像是在壓住某種厭惡,低聲說道:「雷蒙特的規矩。只有在要處理一批廢料之前,才會給他們吃一頓飽飯。」
「有過幾次,就在粥里下毒,礦渣煉出來的毒粉。」索恩頓了頓,像是在確認皮特是否真的想聽下去,「喝完的,當天夜裡就開始抽搐,第二天一早統一丟廢坑裡……」
索恩低聲補了一句:「這樣省事,他們管這頓飯,叫斷頭粥。」
皮特沒有再問,他知道,再多一句安撫的話,在這裡都是多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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