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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新北境與舊北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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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越過灰石要塞時,舊商道被凍土和爛泥混在一起,一路顛得人頭昏。

即使是豪華的車輪陷進坑窪時也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像是在抗議這段荒原的殘酷。

索雷爾穩穩坐在車廂里,伸手檢查了車門與窗縫,確認都被關得嚴絲合縫,才從貼身襯衣的夾層里取出那個磨損的銀制掛墜。

他撥開扣子,裡面是一張拇指大小的炭筆速寫,畫著一個抱著布偶的小女孩。

她臉色蒼白,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卻努力對著畫外微微笑著,布偶被她抱得很緊。

索雷爾的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畫面,短暫地閉了下眼。

然後他將掛墜扣回原位,像把某個秘密重新收進鎧甲縫裡。

索雷爾掀開車窗的一角,看向外頭。

風聲立刻灌了進來,冷得像針刺。

一片片枯死的黑松林,被積雪壓得東倒西歪,路邊蜷縮的屍體,有些被雪埋到只露出半張臉。

破棚子裡住著形同野獸的流民,抬頭看馬車時,眼神麻木得像早已放棄了活下去的念頭。

煙囪的煙在這一段荒原幾乎絕跡,空氣里只有腐肉與寒風的味道。

索雷爾盯著這一切。

他知道自己應該保持皇族使者的禮節性克制,但那種來自南方貴脈的傲慢還是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索雷爾低聲笑了一下,沒有溫度。

「這才像北境。」

貧瘠、粗野、無序、毫無價值。

這是帝都對北境的共識,而他此刻看到的一切正完美印證了這種偏見。

「能在這種地方稱王————其實也不過如此。」

他知道這位路易斯在權謀上有一手但畢竟這是在北境,他覺得自己帶來的那些來自二皇子的條件根本用不上。

「只要我願意給一點南方貿易權————他就會懂得怎麼跪著迎接文明。」

馬車繼續往北晃去,風雪撲在窗板上,發出一聲聲像是催命般的敲擊。

而離開灰石要塞已經三天,風雪依舊肆虐。

但馬車的顛簸在某一刻突兀地停了下來,像是突然駛出了另一片世界。

索雷爾睜開眼,眉頭微皺,明顯感覺不對勁。

他能感覺到車輪不再被泥坑拉扯,那種輕鬆感甚至讓馬匹的步伐也變得穩健。

他掀起窗簾的一角。

寒風湧入,但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雪,而是一大片————

灰黑色、光滑的硬化路面。

表面被壓得極為平整,雨雪落在其上沒有形成泥濘,而是順著微不可察的坡度被風吹向兩側。

道路中央畫著白色的直線,工整、筆直,不像手工隨意塗抹,而像是一種帶著衡量的標記。

索雷爾怔住了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句:「這是————北境?」

他去過南方的主幹道,也去過帝都的造路工坊,但眼前的路面甚至比南方不少地方還要好。

馬車繼續往前駛,很快第一座建築出現在風雪裡。

赤潮驛站。

房屋不算大,但線條乾淨利落,牆面是規整的灰色石磚,門口掛著鮮紅色的旗幟赤紅的太陽紋。

煙囪里冒著穩定的白煙,說明裡面有持續的取暖。

比建築更吸引視線的,是在驛站外忙碌的那些人。

一隊穿著深紅色制服的道路工人正推著鐵製颳雪器沿路清雪。

動作有條不紊,偶爾有人吹口哨,節奏輕鬆得不像是在北境的凍土線上幹活O

沒有鐐銬,沒有皮鞭,沒有監督騎士。

工頭拿著一塊硬板記錄雪量與路段狀況,還會時不時抬頭看一眼天空,像是在判斷下一次清雪的時間。

索雷爾看了許久,才發出感嘆:「北境的領民————在笑?」

這句輕聲的自語,帶著一種無法接受的荒誕。

在他的印象中,北境的領民不是冷,就是餓,不是麻木,就是恐懼。

那些人應該蜷縮在破屋裡瑟瑟發抖,而不是在雪地里吹著口哨幹活。

索雷爾緩緩放下窗簾,眉頭明顯皺了起來。

他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誤闖進了某個已被赤潮徹底吞下的領地,這裡的景象,與他這幾天在北境看到的荒涼完全不一樣。

而隨著馬車一路向北,邀請接踵而至。

幾乎每到一處城堡或鎮堡,索雷爾都會被領主的隨從攔下,請他務必賞光,哪怕只坐一刻鐘也好。

以他二皇子特使的身份,這些領主就算心裡各懷鬼胎,面上也必須保持恭敬。

但索雷爾很快發現,那些宴席之間的差異大到近乎荒誕。

仿佛沿著同一條道路,他卻被拉進了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繁榮與破敗、熱情與冷硬、希望與腐朽。

宴席的內容、領主的態度、領民的精神狀態,都被切成了截然相反的兩半。

第一類領地,是那些在主街口掛著「赤潮紋章」的地方。

比如索雷爾剛抵達第一處時,是在傍晚前的灰光里。天色像被雪壓得透不過氣,而城堡大門卻開得很快,像是早已等在那兒。

年近五旬的領主親自迎了出來,披著暖爐烘過的斗篷。

他的臉凍得通紅,一把抓住索雷爾的前臂:「殿下的使者能來,是我全領的榮耀。」

說著便從侍從手裡接過一隻赤潮玻璃杯,雙手奉上,神情鄭重,卻不是為了什麼大義,而是因為這東西在他家的倉庫里已經成了正式商品,可以拿去和周邊領地交換實打實的利潤。

「往年我連自己家人都送不出像樣的禮物。」領主壓低聲音,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眼光,「現在可不一樣了。這玻璃杯好賣得很,聽說南邊的貴婦搶著要。殿下請收下,這杯子價值不低。」

接著老領主看見索雷爾那輛被凍得吱嘎作響的馬車,又皺起眉:「那破車在我這兒丟人。我給您換輛新的,赤潮的車架,跑得穩,也更保值。」

他說得理直氣壯,仿佛是擔心索雷爾影響他家的體面,而不是關心索雷爾本人的安危,滿滿的暴發戶氣質。

索雷爾也好奇為什麼這種偏僻的小地方會出現這種暴發戶氣質的領主,而且他送的東西確實也價值不菲。

於是索雷爾踏進對方的莊園,想要一探究竟。

宴廳暖得過頭,燈火通明。桌上的菜餚豐盛。

宴會上的閒聊中,老領主語氣里藏不住得意:「三年前我領地凍死四十多人,去年十五。今年就兩個都沒有。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卡爾文領主。」

索雷爾挑了挑眉。

領主繼續道:「我領里的工坊、道路、暖爐————都是和赤潮做生意換來的。

我也不瞞您,殿下使者我家今年的分紅,是往年稅收七倍。我管他是什麼卡爾文,只要他能讓我家族興旺,他就是我願意追隨的人。」

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

索雷爾順著聲音看去,幾個孩子穿著赤紅的厚氈靴在雪地里追逐。

領主隨口瞥一眼:「哦,那些?是領地中有騎士血緣天賦的人,路易斯大人需要,想要多幫我培養一些騎士,我也得提前準備人。」

另一桌的女主人柔聲道:「我兒子在赤潮城的學堂讀書,長大了回來繼承領地,那肯定是更上一層樓了。」

語氣里沒有半點的被逼迫,更多的是一種算計後的滿足。

這些話並非這家獨有。

一路北上,索雷爾幾乎在所有加入赤潮體系的領地都聽到類似說辭。

不是因為領主突然仁慈,也不是為了領民的幸福。

而是因為赤潮帶來的繁榮、市場和技術,實實在在讓他們的家族更穩、更富、更有未來。

至於領民生活變好?

那只是順帶的效果,像是糧倉溢出來的一點餘糧領主們並不在意,但也懶得反對。

宴席繼續時,窗外傳來孩子的笑聲。索雷爾順著聲音望去,看見幾個小孩在雪地里追逐,腳上穿著赤潮的厚氈靴,不再赤腳,也不再畏縮。

有巡夜士兵路過時,會彎腰替孩子重新系好鞋帶,然後繼續巡邏。

索雷爾意識到自己正被這些故事淹沒。

這些繁榮背後,全是從赤潮而來:糧食、道路、工坊、暖爐、煤炭、玻璃、

鐵器、新農具。

領地的經濟被改造,領民的生活方式被重寫,領主的權力結構被重新定義。

第二類領地就截然不同了。

表面上,這些領主給足皇子使者面子:派侍衛迎接、擺宴席、掛上家族紋章示敬。

但索雷爾一下車就能聞到空氣里的那股味道,是被現實逼得沒退路的倔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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