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新北境與舊北境(2/2)
但索雷爾一下車就能聞到空氣里的那股味道,是被現實逼得沒退路的倔強。
走進城堡時,他看到的永遠是潮濕的牆壁、搖晃的蠟燭,還有縮在角落裡試圖降低存在感的僕人。
餐桌上的食物同樣寒酸:幾盤麵包、醃得發苦的鹹肉、一鍋魚湯。
可這些領主們仍舊挺直身板,擺出一副老牌北境貴族的高傲,仿佛這貧窮是榮耀的一部分。
寒風從窗縫灌入,把蠟燭吹得左右亂跳。
他們卻硬撐著不換赤潮的玻璃窗:「我們祖上都是這麼過冬的。」
語氣里明明凍得發抖,卻硬要把傳統當盔甲。
宴席開場,他們總是迫不及待地先罵赤潮。
「卡爾文那小子太囂張了。」
「他也就靠著艾德蒙公爵女婿的身份耀武揚威了。」
「唉,老公爵還活著就好了————」
「我們這些百年貴族可不會被他牽著走。」
可等酒下去幾口,話里的縫隙就開始漏風:「霍克領今年一個凍死的都沒有?真的?」
「鐵農具————兩銀幣?不可能這麼便宜吧。」
「硬化路————要是我也有一條就好了。」
眼神里的那點東西,索雷爾一眼就看懂了,不是懷疑,而是嫉妒,是恨,是一種被時代甩在身後的窒息感。
最諷刺的還不是這些。
儘管他們嘴上叫得最大聲「堅守北境的榮耀」。
但索雷爾看見僕人神神秘秘搬過的贈品時,都是一些赤潮的用品,而且是比較劣質的。
他們嘴巴不肯承認,手卻已經伸向赤潮。
仿佛只要不讓赤潮商隊看到,他們就還能維持那點支離破碎的尊嚴。
索雷爾沒有拆穿,只是笑著收下了。
等離開時,他回頭瞥了一眼那座陰沉的城堡,像看著一頭垂死卻還想豎起鬃毛的老獸。
他在心裡得出一個更加殘酷的判斷,這些領主對路易斯不是單純的敵意,而是恨他讓他們看見了自己的落後。
他們嫉妒赤潮的繁榮,也後悔沒在早幾年加入,卻又死撐著高傲,不肯承認現實。
他坐回馬車,握緊手套里的手指。
「這不是性格問題————是文明差距。」
而赤潮體系正以一種無聲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把整個北境拖向新的時代。
而這些人,只能被留在原地,越掙扎越顯得可笑。
一路北上,索雷爾原本只把注意力放在各家領主身上。
可漸漸地,他發現最能反映一塊土地真實面貌的,並不是宴席、並不是城堡,而是那些在風雪裡生活的普通人。
當馬車穿過拒絕赤潮體系的舊領地時,那畫面刺眼得難以忽略————
冬夜裡,街道漆黑,連一盞像樣的油燈都沒有。風吹過時,是實實在在的冷,而不是被爐火抵擋後的暖。
在破屋外,他看到流民蜷在雪地邊緣,用破麻袋裹著身體。
有人被嚇到似的躲避馬車,有人眼神麻木,只是習慣性地低頭縮肩。
孩子們躲在棚子的角落,眼睛大,卻沒有光。
偶爾盯著路過的人,就像盯著不會帶來任何好消息的影子。
最讓索雷爾皺眉的,是那些騎士。
披著破舊斗篷的騎士隊在街道上橫衝直撞,完全不顧平民的去留。
他們的馬嚇得流民四散,有個婦人被逼得撞上牆才沒被踏到。
索雷爾在馬車裡看著這一幕,不自覺捏緊了拳頭。
「這才是我印象中的北境。」
可再往前走幾天,畫面就像被人從根部切換一樣變了。
進入赤潮體系影響範圍後,夜色仍舊寒冷,卻被點點燈火撐了起來。
道路旁的鐵爐正燒著,魔石燈掛在木桿上,散發著穩定的白光,讓夜裡的人不必再摸黑前行。
路邊出現了粥棚,蒸汽在棚口升起,幾個老人在排隊領熱粥,腳邊圍著兩隻懶散的野貓。
更遠處有小診所,木牌上畫著赤潮的太陽紋。
門口的醫女裹著厚披肩,正低聲安慰一位抱著孩子的母親。
索雷爾凝視著那些畫面,心裡第一次湧起一種陌生的困惑。
孩子們在街邊玩耍,笑聲比雪地還乾淨。有人丟雪球,有人摔倒,立刻有大人過去扶。
婦人,正用赤潮的鐵製農具修補籬笆,那農具使用起來毫不費力,婦人手法嫻熟,像是用了很久。
遠處糧倉矗立在雪線上,外牆是新式木石結構,穩得像一座小山。
幾個工人從倉庫來回搬運糧袋,臉上帶著明顯的暖色與活力。
而巡邏的騎士讓索雷爾看得更久。
赤潮體系下的騎士隊動作規整,披著深紅披風,馬蹄聲輕。他們經過路口時,會主動拉韁放慢速度,給行人讓路。
有騎士甚至會欠身與路人寒暄一句:「小心腳下的冰。」
那語氣是索雷爾從未想像過的騎士語氣。
「這是————被改造後的北境?」
索雷爾輕聲說著,目光落在遠處糧倉與魔石燈交織出的光影中。
「還是————一座全新的國家?」
領主們的嘴臉可以偽裝。但領民的生活,不會說謊。
再往東走,風雪漸密。
馬車的窗板被霜覆住一層,但那座城市的輪廓仍然從遠方擠了出來。
索雷爾第一次掀開窗簾時,看見的不是單一的城,而像兩座完全不同的巨影並肩而立。
左側,那是一片燈火在雪霧中鋪開的輝光。
城牆高聳、街道成線,魔石燈的光像被風吹散的金粉,一層疊著一層,映亮了半邊天空。哪怕隔著這麼遠,也能感到那股規模與秩序帶來的壓迫感像是某種完成度極高的繁榮。
而在右側,更遠處的陰影里,則有另一種風景。
那裡冒著灰煙,不是混亂的濃煙,而是穩定、成排、間隔整齊的煙柱。
雪被這些煙柱映成淡灰色,幾座巨大的建築像山脊一樣橫亘著,線條筆直,沒有任何貴族式的裝飾。
索雷爾盯了許久,才意識到那是工坊————但規模之大,遠超他見過的帝都軍工坊。
可他根本不知道細節,只知道那一帶像是鋼鐵巨獸的身體,而左側那繁華的城是巨獸的頭顱。
兩者合在一起,就是赤潮城。
他放下窗簾,坐回軟墊,胸口卻像被什麼頂住了。
他將手放在懷裡,握緊了那個銀制掛墜。
掛墜里艾莉的畫面熟悉而溫柔,可現在反而讓他心裡更慌。
他一路上反覆復盤自己的任務。
皇室恩賜?冊封?席位?合法性背書?
這些詞在他腦海里轉了一圈,很快就像遇水的紙,被泡得發軟。
他原本以為北境的混亂會讓這些籌碼有用,可一路見過的那些領主————他們看路易斯的眼神並不是看一個領主,而是看靠他發家的靠山。
他們想的是分紅、工坊、道路、暖爐,而不是帝國的爵位。
就連最頑固的老貴族,在談到赤潮的玻璃和硬化路時,也會露出抑不住的渴望。
索雷爾閉上眼,指尖無意識地掐著掛墜。
帝國的爵位在這裡沒有吸引力,帝國的法律在這裡也沒有權威,至於金錢————他想到那些炫耀分紅的領主,想到赤潮那些堆得像山一樣的糧倉,想到一路上見到的工坊和貨物————
他無法再對自己撒謊:赤潮比帝國大部分行省富,甚至富得多。
自己不可能拿出他們看得上的籌碼。
索雷爾合上掛墜,手心冰涼,汗水已經滲了出來。
再抬頭時,赤潮城已越來越近。那兩座並肩而立的城市,一座繁華,一座鋼鐵像一道巨口從地平線上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