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赤潮的城堡(2/2)
她怕這個被家族丟來北境的棄子會翻臉,怕他借庇護之名,將埃德蒙遺族吞進肚裡,怕她這個公爵遺孀只是一塊可隨時犧牲的籌碼。
那時她處處防備,觀察他每一場會議、每一個決定,生怕一個判斷錯了就再無回頭路。
可如今路易斯靠著自己的實際行動,將那些舊日的恐懼與戒心早已沉到心底。
她已經很久沒有在深夜驚醒過。
艾薩克興沖沖地同她說:「姐夫今天又教了我什麼。
接著轉過一行人一路往前,城堡原本應該是陰暗的內廊拐角,視野豁然開朗。
一整面外牆被徹底打通,從地面一路延伸到穹頂的透明面板亮得刺眼。
艾琳娜剛轉過拐角時,腳步明顯頓住了半秒。
這不是她認知里的北境建築,而像是走上了懸空的天橋。
腳下明明有地面,但心裡卻隱隱泛起一種站在半空的錯覺。
「這是……」艾琳娜輕聲吸了口氣。
從這道長廊望出去,整個赤潮城在腳下鋪開,遠至雪線,近到街道的燈火,全都毫無遮擋地落進眼裡。
風被隔絕在外,只有光線安靜地貼在玻璃上,仿佛連呼吸都變得輕了。
聽到艾琳娜的話語,麥克終於忍不住了,整個人像被點燃般興奮:「夫人,這……這是今年玻璃工坊的最高成就!」
他說話都帶著顫音,「按照舊式城堡的規矩,這裡本該是射擊孔和垛口,我們給他做了這種樣子,保證全世界沒有一座城堡能夠做到。」
艾琳娜仍盯著那面巨大的玻璃,眼神里寫著震驚兩個字。她很少這麼失態,但這畫面足夠讓人忘了言語。
「防護怎麼辦?」她終於問出口。
這問題並不是挑刺,而是一個多年在北境風雪與戰火里過日子的貴族本能。
麥克像被問到最拿手的題目,胸腔都挺起來:「三層結構!最外層是寒鐵支撐,讓雪獸撞上也裂不開。
中層是新煉的水晶混材,能擋弩箭,最裡層才是我們赤潮自己的玻璃,防結霜、抗震動、還不怕溫差。
夫人,您也不必擔心這裡是內塔。真正的防禦在外環那些寒鐵塔樓上,可是有全北境最好的防禦措施……」
他說得越多,聲音越亮,像是恨不得把這幾年所有憋著的自豪一次說完。
艾琳娜輕輕吐出一口氣,心底那份驚訝這才緩緩落穩。
而路易斯沒有插話,只是站在麥克身後,帶著隨意和溫和,任由麥克說個沒完。
玻璃前正有兩個小小的身影。
奧爾瑟斯和艾薩克。
五歲的奧爾瑟斯正努力踮起腳,在玻璃上哈氣。
八歲的艾薩克伸長了胳膊,試圖畫出比他更大的一個圓圈。
他們的指尖在玻璃上划過弧線,留下短暫的霧痕,很快又被溫度抹平。
艾薩克畫完,習慣性地回頭看了一眼路易斯。
那眼神里沒有害怕,也沒有小心翼翼的討好,只有一點純粹的期待,像是在等一個評價:「我畫得還行嗎?」
路易斯沒有訓斥他們「別弄髒」,也沒有擺出長輩的嚴厲。
他隨手接過希芙遞來的幼女,將兩歲的小姑娘單手抱在懷裡,自己走到玻璃前。
孩子剛剛的霧氣還沒完全散,他抬手取出手帕,先輕輕擦掉了沾在艾薩克鼻尖上的一點水汽,又順著動作把玻璃上的手印一併擦掉。
動作很隨意,像順手收拾自家桌子一樣。
「別擠著看,小心撞到頭。」他只是這麼提醒了一句。
艾薩克吐了吐舌頭,乖乖往後退半步。
短暫插曲過後,眾人接著參觀內廳時,麥克終於逮到機會,拉著眾人去了主臥前的洗漱室。
「大人,這裡還有一處小巧思。」他忍不住開口,又看了看路易斯的臉色。
路易斯失笑,伸手揉了揉額角:「今天不是工匠大會。簡單說兩句就好。」
麥克這才放鬆一點,走到那扇暗色木門旁,推開。
裡面是寬敞的洗漱間,牆面用了淺色石板,地面依舊是暖的。
他走到牆角,握住那隻造型精緻的黃銅把手,輕輕一擰。
「嗡——」
伴隨著極輕微的震動,一股冒著熱氣的清水從龍頭裡噴涌而出,落在石盆里,濺起一圈細小的水花。
蒸汽在室內緩緩升騰開來,帶著令人放鬆的暖意。
「利用地下的地熱換層加熱地下水,再通過壓力閥泵上來。」麥克控制著自己別講得太興奮,「大人,全天二十四小時,隨開隨有。」
艾琳娜走上前,將手伸進水流里。
水溫恰到好處,不燙不涼,像剛曬過一整天的石板,在北境這幾乎是一種奢侈。
她忍不住想起霜戟城的老城堡。
哪怕翻修過,每逢這個季節,牆角總會起一圈霉斑,清洗用水要僕人一桶一桶提上來,方才端到手裡,還沒捂熱,就已經涼透。
而現在輕輕一擰,一整座城的地下都在為這一縷水流運轉。
接著一行人順著旋梯一路向上,來到主堡最高層。
侍女們早已等在門口,房內點著柔和的燈光,長桌上擺著剛出爐的點心與溫熱的漿果茶。
空氣裡帶著淡淡的甜味,讓人一進門就把一天的疲憊卸下大半。
奧爾瑟斯已經困得直揉眼睛,被希芙抱在懷裡,艾米麗坐在軟榻上,隨手拿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倒是真有些餓了的樣子。
路易斯將懷裡的小女兒放到軟墊上,讓侍女照看,又給眾人各自遞了熱茶。
孩子們圍著點心盤嘰嘰喳喳,一副久違放鬆的模樣。
只有艾薩克沒加入熱鬧。
他站在那面巨大的玻璃窗前,雙手背在身後,望著腳下燈火交錯的街道和不斷駛動的馬車車隊,小臉上不自覺浮現出一絲屬於上位者的優越感。
路易斯走過來,站在他身後:「艾薩克。」
「嗯?」
「你覺得這面牆怎麼樣?」
艾薩克愣了一下,下意識伸手碰了碰玻璃,又立刻收回:「它很硬,很透明,也……應該很貴。」
路易斯笑了一聲:「很多領主喜歡把自己關在厚厚的石牆裡。那樣安全,看不見外面,也聽不見。」
他伸手點了點腳邊的地毯,又指向玻璃外那一片燈火。
「石牆能擋住刺客,也能擋住飢餓的人。裡面的人看不見外頭的冷,外頭的人看不見裡面的人在吃什麼。」
艾薩克若有所思地皺著眉:「我們要不一樣?」
路易斯低頭,對上他的視線:「你要學會做這塊玻璃。」
艾薩克愣住了:「做……玻璃?」
「對。」
路易斯用指節輕敲了一下玻璃:「既要夠硬,擋得住外頭的寒冷和惡意。又要夠透明,讓下面每一個人的日子,都能隨時映到你的眼睛裡。」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卻有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力量:「看不見眾生的領主,最後都會被眾生推翻。你要記住今天的話。」
艾薩克抬頭看著他,重重點頭:「我記住了。」
艾琳娜看著這一幕,心頭微微一震。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路易斯教艾薩克東西,她明白路易斯在教未來的領主,如何守住一座城,守住一群人。
「當年公爵死去的時候,我以為埃德蒙做錯了,將權力交給這位少年,自己覺得他總有一天會露出真正的面目。
可六年過去,他重建霜戟城,沒有把艾薩克當傀儡,而是當成真正的家人,像兄長一樣教他做人、做領主。」
她端起茶杯,指尖的力道悄然放鬆。
窗外風雪在城牆外翻滾,陰雲壓著天際,屋內卻暖得像另一個世界,茶香繚繞,孩子們的笑聲還在角落迴蕩。
「外頭的貴族叫他凜冬暴君。」她在心裡輕聲說,「那是因為他們沒資格坐在溫暖的太陽身邊。」
「他是個好的領主,一個可靠的丈夫……」她頓了頓,嘴角輕輕上揚,「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是,他是艾薩克最好的姐夫,也是我最好的女婿。」
艾琳娜終於露出一個完全放鬆的笑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