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埃德蒙公爵之死(1/2)
北境的夜寒如骨,霜戟城的高塔沉於風雪之中。
書房內,一盞微弱的燈燭搖曳著,在厚重的窗簾上映出斑駁光影。
埃德蒙公爵坐在那張熟悉的高背椅上,厚毯裹身,卻依舊止不住手指的輕顫。
他的身影嶙峋如干枝,已不見幾個月前那如城牆般的偉岸。
他抬手慢慢將那瓶黑藥倒進酒杯里,苦味與烈性混在一起,一口飲盡,刀絞般的灼燒順著脊骨盤旋。
但埃德蒙卻沒絲毫皺眉,只是默默看向對面的牆。
那裡有北境地圖、家族世系圖,還有三幅畫像。
父親貝爾特蘭,七晝夜不眠不退,與三位雪誓長老血戰至終,至死手握長槍。
兄長奧登,溫和寡言,卻在蠻族南侵時為掩護主軍,用盡最後一絲鬥氣引爆敵軍首領。
長子梅克,死於大叛亂,被叛徒引爆魔爆彈,整座戰台化為灰燼,連骨灰都未留下。
埃德蒙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一幕幕早已泛黃的記憶。
那時他還年輕,血氣方剛,身披銀甲立於霜戟城樓上,曾怒斥兄長奧登。
「吸引敵軍這件事交給我!家族的榮耀,不能在你手裡熄滅!」
而兄長只是沉默不語,最後帶領鐵騎踏上那片山嶺,直到身影消失於滾滾戰火。
那一夜後,他接過了霜鐵之劍,也接過了整個北境的命運。
可現在回首三十年守邊生涯,他看到的卻是:
大叛亂中斷裂的城牆,赤誓狂徒焚毀的議政廳,那些被剝皮吊死的北境文官,在雪谷最終凍死的騎士。
他還看到蟲屍之災後,被腐化魔氣爬滿的城市、以及父母將病死孩童埋進雪地的顫抖背影。
他親手命令燒毀十七座疫區城鎮,以封鎖蟲疫後續擴散,還親手簽署了將數萬難民拒之門外的「生存守則」。
最後是蠻族全面異變後,如潮般湧入的敵軍。
長著骨刺的冰霜巨獸,燃燒怒火的藤纏蠻族,還有那在天幕下嘶吼咆哮的冰霜巨人。
北境……成了無數人的墓地。
埃德蒙緩緩睜開眼,痛楚尚未散去,甚至更重了一些。
他望向那張掛在牆上的舊畫,畫中那位金髮碧眼的中年人,正與他在戰場上背靠背而立,身後是燃燒的雪原。
恩斯特·奧古斯特,當時他還沒成為帝國皇帝。
那時的自己才十四歲,與奧古斯特並肩出征蠻族寒原。
奧古斯特拍著他的肩說:「你就是未來的北境之盾。」
這句話他記了一輩子,也為帝國守了一輩子北境。
可最近十年,他卻開始懷疑,自己與埃德蒙家族,是不是帝國棄子。
當帝都的糧援遲遲不來,當軍需一再削減,當北境的戰死數字堆成雪丘,而帝都卻忙於斗將分權。
埃德蒙明白,他們從未打算挽救北境,只想讓它……當成一面盾牌。
北境之盾,真是一個諷刺的稱號。
但他仍深愛著這片雪地。
這片白霜覆蓋的土地,這些寒夜中苦苦勞作的人民,這些一手一腳築起城牆的工匠,用命守護的騎士。
可他不喜歡這個時代。
一個讓騎士變成金幣、讓榮耀變成令牌、讓忠誠變成愚鈍、讓人命變成牲畜的時代。
而他曾以為那是他要守護的東西,現在想來,那不過是屍體穿了件新袍子。
「我死後……北境,會變成什麼樣?」
這個問題埃德蒙思考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已經時日無多,可他不願讓這片土地隨他一同埋葬。
而腦海再一次中浮現出那個年輕人的臉——路易斯·卡爾文。
這個女婿在艾米麗的口中,總帶著那種……不可掩飾的敬愛,聽她描述路易斯仿佛如傳說中的聖人一般。
他最初只覺得是小女孩眼中的濾鏡,沒太在意。
但接著,是自己在赤潮領安插的探子不斷帶來的情報。
這些探子都來自他最信任的老部下,他們有的偽裝成流民,有的成為赤潮的官員,也有斷鋒騎士團的騎士。
但他們帶回的消息,一致到讓他起疑。
太這位年輕的領主,乾淨了,太正面了,太完美了。
「一個開拓領主,三年內接收十萬歸民、重建耕地、軍工齊整、領民忠誠……
若是演出來的,未免太完美了一點。」
所以他也懷疑過,這些只是面子工程只集中在幾個地方。
他甚至吩咐過一位信任的老騎士,親自走一趟赤潮的邊緣領地,看一看是否有一致,還是只有核心領地才這樣。
結果那位老騎士回來時,只說了一句話:「那地方,是我願意退休養老的地方。」
這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演戲能演一月,能演一年,但能演三四年?能演一輩子?
能演得連農夫都眼含敬意?能演得一個難民都不願南逃?
埃德蒙望向那張地圖,赤潮領那一片,已經從灰白塗成了紅色。
他不想承認,可又不能否認。
路易斯做到了他年輕時想做卻做不到的事。
短短几年內將流亡者收容,將野地開墾,將騎士擰成一股繩。
至少在路易斯的治下,那些人過上了自己曾無法給予的生活。
或許在路易斯手上的北境,會迎來新生吧。
想到這兒,埃德蒙不由得輕輕嘆了口氣。
「艾米麗……」他喃喃著。
那是他最聰明、最固執,也最像她母親的孩子。
埃德蒙本打算在自己死前都不打擾她,不打擾那個正孕育新生命的她。
在這場註定結束的舞台劇中,不讓她看到自己老去、崩塌的模樣。
可現在他卻突然想見她,在這幾天這種想法總是反覆。
赤潮與霜戟之間,隔著戰後重建的泥濘與廢墟,更隔著北境日夜不息的寒流。
讓她涉險太自私了。
可他仍然……想見。
沉默許久,埃德蒙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像生鏽的盔甲,在靜夜中發出咔咔咔的輕響。
「算了吧。就讓我最後……再自私一次吧。」
他伸手,打開身側的書櫃,用了好一會才將暗格拉出。
那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封早已封好的信。
淡紅色封蠟上印著霜戟紋章,信紙邊緣微微泛黃。
這封信,他寫了不止一遍,又改了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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