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霜戟之困(2/2)
見他沒有任何表態,於是會議繼續。
「炭呢?」角落裡一位附庸貴族低聲問。
卡維爾點頭應聲,繼續念道:「目前庫存炭量不足四成,優先分配將發往守城哨所、指揮廳、貴族區及重點庇護所,普通居民大多依靠腐木取暖。」
他翻到下一頁,語氣更沉了一分:「醫藥方面,也儲備告急,已有多地報告小型疫病蔓延。
帝都賑藥即將用盡。所以我們必須……做好應對嚴寒與疫病雙重迭加的準備。」
沒有人立刻發言。
這些大人物們低頭不語,臉上寫滿無奈與疲憊。
而高座上的埃德蒙公爵,也只是微微閉了閉眼。
這些情形,他早已知曉。
他的書桌上摞著比這更多的報告,每一頁都帶著凍脆紙角和乾裂的筆跡。
「……確實沒有更好的法子。」卡維爾終究還是開口了。
他掃視眾人,提出自己的方案:「我的建議是在今年冬季正式降雪前,全面實施人員縮聚計劃。」
他翻開新的表格,指著幾處劃出的區域:「將民眾儘量向『核心庇護區』轉移,集中供暖、集中配炭。
糧配標準維持三級,軍政優先,百姓限粥,這是我們現階段能做的全部。」
他合上冊子,看向高座上的人:「至少……我們可以避免大規模凍餓亡。」
話音落下,廳中依然沉默。
因為誰都知道,這確實是目前最穩妥的活法。
埃德蒙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沉沉地吐出一口氣,像是把積壓在胸口整個冬季的寒氣緩緩放出:「就這樣辦吧。」
卡維爾剛落座,議廳又陷入片刻寂靜。
這時靠近圓桌北側的一位灰發貴族沉聲道:「我們現在還能號得動多少人?」
他語氣里沒有挑釁,只是乾巴巴地問了出來,這個問題誰都想知道,卻誰都不願說出口。
卡維爾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翻開了一頁文書:
「……原有六十三家北境封臣。」他低聲道,「截至今冬,尚能調動有效兵力的,僅剩二十三家。」
「其餘,不是在蟲災中全族陷落,要不,就是……直接斷聯、失聯……甚至乾脆投奔其他勢力。」
眾人神色各異,不少人眉頭擰緊。
「北境的貴族體系正在碎裂。」卡維爾補充道,「我們已經不能像以往那樣依靠層級調令來組織防線與物資調度。」
「就這,還能算『貴族』嗎?」一位年輕的將軍忍不住低聲冷笑。
就在此時,巴雷特將軍開口了:「另外,帝國軍務廳在蟲災平息後,以『安全巡防』為名,強行派駐了三支臨時騎士團,接管了舊南線的幾個重要據點。」
「他們盤踞在舊鐵崗、瑟藍口與銀松嶺,名義上聽調,實則……各自為政。」他說得不快,但句句如錘,「有士兵在邊境與他們起過衝突。」
他最後冷冷地總結:「他們不是來守北境的,是來爭權奪地的。」
議廳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而這時埃德蒙終於緩緩開口:「這些都是小問題,最重要的是外面的蠻族勢力,最近五次派出的斥候騎,無一回返,我有很不好的預感。」
他轉向巴雷特:「從明日起,抽調精英騎士三十人,分六路。直向蠻族區打探。」
「告訴他們,」他一字一句,「就算只剩一人……也得帶消息回來。」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廳中所有人都打了個冷戰。
沒有人再說話。
因為他們都知道,蠻族若趁亂南下,那本就脆弱的帝國北境就會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機中。
會議中後段還討論了數項次級議題,比如財政部近日來函,提議由帝都設立專員監督下一輪賑災糧發放,引起幾位貴族代表的不滿。
此外,多支南方新貴族部隊入駐北境,在駐地劃分、物資分配上與本地舊貴族屢有摩擦,局勢漸趨緊張。
以及其他相對沒那麼重要的議題。
這些議題引發了些許爭執,但埃德蒙公爵始終沒有再開口,只靜靜聽著,直到會議正式結束。
會議結束時,天已徹底黑下來了。
新霜戟城的指揮塔上火燈一盞盞點燃,風雪越過臨時木檐,沿石板街捲起寒氣。
眾人陸續退席,有人輕聲低語,有人神情複雜。
而埃德蒙公爵只是從高背椅上站起,點頭致意後緩步離開。
會議確實解決了一些燃眉之急,分配方案被敲定、巡哨計劃得以推進,甚至連部分附庸貴族的調兵也獲得了原則同意。
可這些都像是往破船上縫縫補補,但能浮多久沒有人知道。
而他自己,比誰都清楚那船底早已布滿裂縫。
埃德蒙公爵回到總督府後宅。
他沒有先去書房,也沒有換下那身厚重的鎧服,而是直接推開了西側那間暖屋的門。
裡面公爵夫人艾琳娜正坐在低塌上,輕輕哄著懷中的嬰孩。
她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來,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回來得挺早。」
埃德蒙沒有說話,只是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伸手接過了襁褓中的孩子。
孩子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一點乾涸的奶漬,小拳頭縮在胸前,軟得像團棉花。
埃德蒙低頭望著他,粗糙指節輕輕碰了碰孩子的額頭。
他笑了,那是一種難得溫柔的神情。
但笑意只維持了片刻,便悄然隱沒在他眼底那一片深沉的灰色中。
艾琳娜靠著他坐下:「你今天走的時候背挺得筆直……現在又塌下來了。」
他沒應聲,只是緩緩吐出一口氣。
母巢戰爭的終局一戰,那些怪物差點要了他的命,再加上那些舊傷,他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也許幾年,也許更短。
可他捨不得倒下。
他看著懷裡的孩子,那個尚不知世間險惡的小生命,他的骨血,家族的下一代。
也看到了艾琳娜疲憊卻依舊溫柔的眼神。
還有那一座風雪中未完工的城市,數十萬殘破而不屈的百姓,遍地的寒風、廢墟與哀鳴……
還不能倒。
他哪怕一步也要拖著血走完。
「再撐幾年吧。」他低聲道,仿佛是說給自己聽的,「我若不在了,他們怎麼辦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