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托蘭的選擇(2/2)
托蘭背著這面旗幟,帶著不到五十個族人連夜翻山,沿著凍河一路南撤。
那一路上凍死了幾個、掉隊了幾個,但旗幟一直捆在他背上,從沒鬆開過。
後來快要山窮水盡時,赤潮騎士在巡邊時發現了他們,問清身份後,將他們登記為歸順蠻族,在北側新設立的邊衛村中落腳。
那面旗他沒有交給赤潮,也沒有在外人面前提起,也只是一個單純的念想。
如今他守著村子、種田、打獵,靠著赤潮每月配發的乾糧與工具維持日子。
生活談不上光鮮,也談不上自由,但屋子裡不再漏風,鍋里也總有東西煮著。
比起那些死在谷底、骨頭埋在雪下的舊同胞,這樣就已經夠好了。
托蘭很清楚,這一切是靠誰給的。
赤潮沒有給他部族的榮耀,但給了他家人能夠活下去的一切。
只是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他還是會把那面舊旗從角落取出來,在牆上掛一小會兒。
爐火「嗶嗶」響了幾聲。
托蘭視線從旗幟移開,轉頭朝屋角喊道:「科薩,過來。」
角落的少年抬起頭。
十三歲,個頭瘦高,骨架還沒長開,但身上已經透出些線條來。
鬥氣早就覺醒,已經是正式戰士的水準。
薩科正在練字,練的是帝國文字,照著那本《我們的偉大領主路易斯》念,這本書如今邊衛村家家一本。
他放下了筆,走向父親。
托蘭看了他一眼,又拿出三樣東西:一套冬衣,一袋乾糧,還有一張羊皮紙,寫好的軍學登記表。
三樣東西,整整齊齊放在桌上。
「這是你的機會。」托蘭語氣平靜。
科薩沒有接,只是低頭看著那張紙,嘴角緊繃著,聲音很輕:「我要去多久?」
「最好別回來。」托蘭頓了頓,語氣依舊:「按他們的規矩活。」
科薩的手指動了動,還是沒伸過去。
他盯著那份登記表,片刻後小聲問:「那我……還能說我是寒齒的人嗎?」
托蘭看著他,眼神沒有波動,只是眉間沉了些:「那東西,現在不值一毛。」
少年眼裡閃過一絲憤怒:「可我是雪地的血脈,是北風的子孫,是……」
托蘭打斷他:「那血脈,能不能保你活下來?」
屋裡一時只剩火爐的聲響。
科薩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摳了摳,終究還是沒能說出反駁的話。
他不傻,他知道父親說的沒錯。
可那種壓在胸口的東西,像凍雪,怎麼都化不開。
托蘭迭好報名紙,塞進他衣襟內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著別逞能,別跟人爭。要是你活得好,就一直活下去,混得不好……」他頓了頓,「就多吃點飯。」
門口的女人始終沒出聲。
她是寒齒部落的遺孤之一,托蘭的妻子,科薩的母親。
她把一塊干肉塞進孩子的布包里,幫他拉緊圍巾,又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但沒有說什麼
科薩抱了父親一下,又抱了母親。
他沒有哭,但眼眶有點紅。
第二天清晨,雪還沒化,天也沒全亮。
邊衛村的村口立起了一面赤潮軍旗,獵獵作響。
旗幟旁站著三名赤潮騎士,披著披風,腰側佩著制式長劍,其中一人正核對著手中的名單。
托蘭走在前頭,披著舊斗篷。他帶著六名少年,一一站到了村口石柱下。
這些少年年紀最小的十一歲,最大的不過十六七歲。有人還在打哈欠,有人握著拳頭,有人一臉惶然,偷偷往父母方向看。
他們知道今天要離開,但沒人知道接下來的生活會是怎樣。
托蘭沒有多說話,只是站在隊伍側邊,雙手插在披風下,目光掃過那些少年的臉。
他的兒子,科薩,就站在第二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握在身前。
騎士開始宣讀規程:
「本村入共七人,入赤潮城軍學進行第一階段訓練,期間不得擅自離隊。
表現優異者可推薦進入進階營或任職,違者將按軍律處置。」
話音剛落,一旁的托蘭便走上前,為每名少年配發了簡易的包、乾糧、保溫斗篷,以及身份銅牌。
銅牌上是赤潮的太陽紋章,沒有部族名,沒有姓氏。
一名騎士走到隊伍前,掃了一圈,說:「還有誰要退出,現在可以說。」
沒人動。
所有少年都低著頭,有的手在抖,有的咬著牙,誰也不願當著眾人的面退下。
托蘭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
直到他們一個個背上行囊,踏出村口,他才輕聲嘆了口氣。
…………
赤潮邊衛村的旗幟已經在身後遠去,但路易斯卻並沒有調頭前往曙光港。
他臨時改變了行程,領著隨行隊伍往南回到了赤潮城。
這是他近五個月來,第三次踏入這座赤潮主城。
前兩次只是短暫停留,處理急務順便看看妻兒,這次也一樣,時間不多,但他必須回來。
回到赤潮城已經是深夜。
臥室門被輕輕推開,路易斯披著風塵進來時,腳步很輕。
身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憊,靴底沒擦乾,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濕痕。
艾米麗靠在床上,懷裡抱著熟睡的嬰兒。
孩子已有六個多月,臉頰圓潤,頭髮很軟,鼻樑也慢慢顯出來了些輪廓,睡著的時候偶爾咂咂嘴,像在做夢。
艾米麗沒睡,只是閉著眼養神。
路易斯站了一會兒,她便睜開了眼睛,笑了笑:「你回來了。」
路易斯點頭,有些遲疑地走上前,蹲下身子,輕輕摸了摸孩子的頭髮。
「我應該經常回來的。」他說,「但總是……走不開。」
艾米麗沒有回答,只伸手幫他把肩上的披風解下,掛到一旁。
路易斯剛坐到她身邊,她便將孩子輕輕移到小床上,又拉過一條毯子,蓋到他腿上。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語氣平靜,「只是……有時候,也別忘了你是父親。」
路易斯低下頭,握著她的手:「我知道,我只是太累了,有時候都不確定自己是不是在做對的事。」
艾米麗沒有勸他,也沒有多問,只將他冰冷的手握緊了一些:「孩子很乖,一直在等你。」
他低笑一聲,靠在她肩上,閉上了眼:「那今晚,我說個故事給他聽,偉大領主路易斯,挫敗叛徒陰謀的故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