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孤城(2/2)
岳河,你挑十個火銃用得最熟、膽大心細的,帶上最好的火銃和剩下的定裝彈,負責遠程掩護和製造混亂。我親自帶隊。」
「大人不可!」幾人都急了,「您是一軍之主,豈可輕涉險地!」
「正因為我是主將,才必須去。」
韓陽語氣不容置疑,「我不去,如何讓出擊的弟兄拼死效命?我不去,如何看清城外韃子的虛實?放心,我不是去拼命,是去點火。
點了火就跑。堡內指揮,魏護暫代。若有變故,一切按我們議定的第二套方案行事。」
眾人知他決心已定,不再勸阻,只是心中沉甸甸的。
是夜,無月,星稀,北風呼嘯。正是夜襲的好天氣。
桃花堡東北角,那處隱蔽的水渠出口被悄悄打開。
孫彪徐精選的二十名雷鳴堡老兵,身著深色夜行衣,口銜枚,背負短刃、強弩、火折和「炸罐」,如同狸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渠水,向外潛去。
他們的任務是清除水渠出口外圍的暗哨,並探查接近目標營寨的路徑。
約一個時辰後,水渠傳來約定的輕微叩擊聲——通路已清,安全。
韓陽深吸一口氣,緊了緊身上的軟甲,檢查了一下腰間的短銃
和佩刀。岳河帶著十名火銃手跟在他身後,人人面色凝重。
他們將從水渠出,與孫彪徐匯合,然後直撲白天觀察好的、位於堡北一里外的一處清軍小型營寨。
那裡堆放著不少草料,還有馬匹,守衛相對鬆懈。
「出發。記住,動作要快,火力要猛,燒了就走,不許戀戰!」韓陽最後叮囑一聲,率先滑入水渠。
冰冷刺骨的渠水瞬間淹沒全身,韓陽打了個寒顫,奮力向前游去。
這段水渠不長,但極為壓抑。好不容易從出口探出頭,孫彪徐已在外面接應。
「大人,出口外三個暗哨已清除。目標營寨在正北偏西,燈光可見,巡邏間隔約半刻鐘。」孫彪徐低聲快速匯報。
「好。按計劃,彪徐帶你的人,解決外圍巡邏和營門守衛。岳河,帶火銃手占據營外那個小土坡,一旦營內大亂,或有韃子追出,自由射擊掩護。我帶五個人進去放火。」
韓陽迅速下令。
一行人借著夜色和風聲掩護,悄無聲息地向清軍營寨摸去。
清軍顯然沒想到被圍得死死的明軍還敢主動出擊,外圍警戒鬆懈。
孫彪徐帶人乾淨利落地解決了營門處的兩名哨兵和一支五人巡邏隊。
韓陽帶著五名身手最好的老兵,如同幽靈般潛入營寨。
寨內多是蒙古附庸兵和包衣,正在營帳內酣睡,只有少數哨兵在打盹。
韓陽等人直奔草料堆和馬廄,迅速潑灑火油,點燃火折。
「著火了!」
「敵襲!明軍襲營!」
火光驟起,瞬間映紅了半邊天。營內清軍從睡夢中驚醒,一片大亂,衣衫不整地衝出營帳,驚呼四起。韓陽等人毫不戀戰,點燃草料堆和馬廄後,立刻向外沖,邊沖邊將攜帶的「炸罐」點燃投向人多的帳篷和輜重堆。
「轟!轟!」
爆炸聲加劇了混亂。戰馬受驚,嘶鳴著掙脫韁繩,在營內狂奔亂撞。
「撤!」韓陽低吼,帶著人向營外狂奔。
「哪裡走!」一聲怒吼,一名聞訊趕來的清軍撥什庫(軍官)帶著十餘名披甲兵攔住了去路。
「砰!」韓陽抬手就是一短銃,硝煙瀰漫,那撥什庫胸口綻開血花,踉蹌後退。身旁老兵弩箭連發,又射倒兩人。但剩下的清軍悍勇撲上。
「大人快走!」一名老兵揮刀迎上,死死擋住。
韓陽咬牙,知道不能糾纏,帶著剩下的人繼續沖向營門。岳河在土坡上看得清楚,立刻下令:「瞄準營門附近,齊射!掩護大人!」
「砰!砰砰!」十支火銃齊鳴,將追到營門附近的清軍射倒一片。
韓陽等人趁機衝出營寨,與接應的孫彪徐匯合,頭也不回地向水渠方向狂奔。
身後,清軍營寨已化作一片火海,人喊馬嘶,亂成一團。更遠處的清軍大營也被驚動,號角聲響起,大隊人馬正在集結。
「快!進水渠!」眾人連滾爬爬跳入冰冷的水中,奮力向堡內游去。身後傳來清軍騎兵追近的馬蹄聲和怒罵聲,但為時已晚。
當韓陽濕漉漉、帶著滿身煙火氣從水渠口被拉上堡內時,城外清軍營地的火光依然映亮夜空。出擊的三十一人,回來了二十九人,兩人殿後犧牲。
消息像風一樣傳遍全堡。韓參將親自帶隊,夜襲韃子營寨,燒其糧草,斃傷數十,己方僅折兩人!這是被圍以來第一個好消息,是主動打出去的一拳!
儘管每個人都知道,這改變不了大局,燒掉的糧草對清軍來說九牛一毛,反而可能招致更嚴厲的報復。
但這一刻,絕望的孤城中,仿佛注入了一股滾燙的血液。士卒們的眼神重新有了光彩,腰杆挺直了些。看,我們能打出去!韓大人和我們在一起!我們不是待宰的羔羊!
韓陽沒有慶祝,他立刻下令全軍戒備,防備清軍報復性進攻。同時,他心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也系在了那兩名帶著密信、沿著另一條更危險山路向外潛出的死士身上。
盧督師,朝廷,張鴻功……你們,可曾聽到這孤城的吶喊?可曾看到這絕境中依舊不肯熄滅的烽火?
孤城不孤,因為人心未死。但人力終有窮盡時。這用鮮血和勇氣點燃的短暫光芒,能否照亮援軍到來的路?還是最終,只是湮滅前最後、最淒艷的一次綻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