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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平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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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陽在涿州城下那場「擅自」出擊的小勝,如同一顆投入早已渾濁不堪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漣漪雖不甚大,卻精準地漾及了池塘各處看似平靜的水面,讓水下潛藏的暗流與博弈,驟然清晰、激烈了幾分。

消息以不同的渠道和表述,幾乎同時送達了幾個關鍵之處:紫禁城文華殿崇禎皇帝的御案,宣大總督盧象升位於保定前線危機四伏的行轅,以及內閣首輔楊嗣昌在京城府邸那間溫暖如春、卻氣氛凝重的書房。

在崇禎皇帝看來,這份戰報充滿了矛盾與糾結。韓陽再次證明了其「敢戰」、「能戰」,以區區殘兵,竟能突襲得手,斃傷虜騎數十,這在他接到的儘是敗退、失地、求援的奏章中,顯得格外刺眼,也帶來一絲微弱卻實在的慰藉——看,大明還有如此悍將!

然而,「擅專」、「不奉號令」這幾個字,又像毒刺,深深扎入他猜忌多疑的內心。韓陽的辯解「見百姓遭難,義憤出擊」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崇禎深知邊將跋扈的前車之鑑。

此人能用,但必須牢牢套上韁繩,否則今日可「義憤」出擊,他日就可能「義憤」做其他事情。如何用?

用到何種程度?

給予多大權柄?這道難題再次擺在了崇禎面前,讓他本就因國事糜爛而焦頭爛額的思緒,更添煩躁。

盧象升接到楊副將轉呈和私下渠道送來的消息,則是憂喜參半。

喜的是韓陽果然未在軟禁中消沉,反而抓住機會再次展現鋒芒,證明了自己當初力保的眼光沒錯,此子確是可造之材,亦是抗虜急需的尖刀。憂的是韓陽此舉無疑又給了楊嗣昌一黨攻訐的口實,將他盧象升也置於「縱容部將、尾大不掉」的嫌疑之地。

眼下他與清軍主力在保定一線僵持,壓力巨大,朝廷糧餉援兵遲遲不至,反而要分心應對來自後方的掣肘。

他在給皇帝的密奏中,不得不再次為韓陽陳情,強調其「忠勇可用,小疵不掩大瑜」,建議「責令其戴罪圖功,歸於臣之節制,以觀後效」,試圖將韓陽重新納入自己麾下,既是用人,也是保護。

而在楊嗣昌的書房裡,關於韓陽的這份最新「材料」,則成了他與心腹議事的焦點之一。

「元輔,韓陽此子,桀驁不馴,已現端倪!」一名御史出身的幕僚憤然道,「前有擅開武庫、強征京營之舉,今又無令出戰,雖有小勝,然此風斷不可長!

若邊鎮將領皆效仿此例,視朝廷法度為無物,則國將不國!此例一開,後患無窮!下官以為,當藉此機會,嚴加申飭,甚至可奪其職,押送京師問罪,以正國法!」

另一名更為老成的幕僚則捻須沉吟:「話雖如此,然其確有所斬獲,正值虜騎猖獗、人心惶惶之際,若嚴懲有功之將,恐寒了前線將士之心,亦予盧象升等人口實。皇上態度,似乎也……」

楊嗣昌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目光沉靜,看不出喜怒。他輕輕放下茶盞,緩緩道:「韓陽,一柄刀而已。鋒利,但難握。盧象升想握,皇上……也想用,又不敢放心用。」

他頓了頓,繼續道:「當前第一要務,仍是剿寇。洪亨九、孫白谷在河南、湖廣與流寇激戰正酣,急需朝廷全力支持,糧餉、權威,一絲也不能分薄。

北虜雖烈,然其志在擄掠,終要北返。而流寇若成氣候,則動搖國本。此輕重緩急,不可不察。」

「元輔的意思是……」幕僚試探。

「韓陽此子,可用,但需置於絕對可控之地,絕不可再予其實權,尤其是獨立統兵之權。」

楊嗣昌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其在涿州所為,正說明此人絕非甘於寂寞之輩。放在盧象升麾下,以盧之剛烈,二者相加,恐生事端,亦會分走本應用於剿寇的糧餉心力。不若……將其調離北線。」

「調離?調往何處?」

「東南。」楊嗣昌吐出一個詞,「漕運總督張國維處,正缺得力武將押運漕糧,剿撫沿河水匪。

此地遠離虜騎,無仗可打,卻又關係朝廷命脈,需謹慎小心之人。

將韓陽調任漕運參將,明升其官,實奪其兵,置於文官督撫眼皮之下,用其勇力於押運護航瑣事,既可示朝廷不吝封賞,又可絕其再立邊功、坐大之可能。且東南富庶,遠離中樞,亦可慢慢消磨其銳氣。」

此計可謂老辣。將一柄渴望戰陣殺敵的利刀,調去押運糧船,對付水匪,如同將猛虎關進精緻的籠子,每天只給些小魚小蝦。既體現了朝廷的「恩典」,又徹底解除了其威脅,還將其與盧象升及其舊部隔離開來。

「然則,皇上會同意嗎?盧象升恐怕也會力爭。」幕僚問。

「皇上所求,無非是邊鎮安穩,不再生事。」楊嗣昌淡淡道,「盧象升自身難保,清軍主力壓境,他若再為韓陽之事與朝廷激烈爭執,只會讓皇上覺得他不知輕重,結黨營私。

我們只需在皇上面前陳明利害,強調東南漕運之重,以及韓陽安置於此對『大局』的安穩即可。至於韓陽舊部……

可令楊副將妥善『安置』,或打散編入其他各營,或遣返還鄉。那顆桃樹,也要慢慢修剪。」

一場關於韓陽前途命運的無聲較量,在崇禎皇帝的權衡、盧象升的力爭、楊嗣昌的謀算中,再次展開。

而處於風暴眼的韓陽,在柳林營中,通過魏護的秘密渠道,也隱約感受到了這股來自朝堂的森森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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