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平衡(2/2)
而處於風暴眼的韓陽,在柳林營中,通過魏護的秘密渠道,也隱約感受到了這股來自朝堂的森森寒意。
「大人,京城傳來風聲,說楊嗣昌那老兒,想建議皇上把您調到南邊去管漕運!」魏護咬牙切齒,「這分明是要把您這頭老虎關進雞籠里!」
岳河也面色凝重:「咱們在宣大的兄弟,也聽說朝廷可能要把他們打散重編。張鴻功大人那邊壓力很大,幾次詢問下一步該如何。」
韓陽坐在值房內,油燈如豆。窗外是呼嘯的北風,屋內是刺骨的寒冷,但都比不上他此刻心頭的冷意。楊嗣昌的算計,他大致能猜到。
調離前線,遠離舊部,置於文官掌控之下,慢慢磨去鋒芒,最後要麼庸碌終老,要麼抓住小錯一舉扳倒。這是最正統、也最致命的「軟刀子」。
他不能去東南。去了,就等於自廢武功,之前所有的努力、犧牲、隱忍,全部付諸東流。亂世已至,手中無兵,便是俎上魚肉。
但抗命?那就等於公然造反,立刻就是滅頂之災。
「看來,朝廷是鐵了心,不讓我再碰兵權了。」韓陽的聲音在寒夜中顯得格外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那咱們怎麼辦?難道真去南方押糧船?」魏護急道。
韓陽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幅簡陋的地圖前,手指從涿州,慢慢移到保定,又移到宣大,最後停留在北京。
「楊嗣昌想調我走,是覺得北線有盧督師,暫時還能支撐,或者……他認為北線守不住,乾脆放棄,專心剿寇。」韓陽低語,「但皇上未必這麼想。京城在此,皇上在此,祖宗陵寢在此,他不可能真的放棄北線。盧督師在保定苦撐,就是在為京城爭取時間,爭取變數。」
他轉過身,眼中跳動著幽深的光芒:「我們的機會,就在這『變數』之中。楊嗣昌想把我調走,前提是北線局勢『穩定』,或者至少,不再需要我這樣的『不穩定因素』。但如果……北線突然出現巨大的危機,巨大的漏洞,一個非我韓陽不能填補,或者皇上認為非我不可的漏洞呢?」
魏護和岳河對視一眼,有些不明所以。
「大人,您是說……」
「清軍主力,還在保定與盧督師對峙。但虜騎飄忽,分兵掠掠是常事。」韓陽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圖上一個點——位於涿州、保定、京城之間的三角地帶,一片相對空曠的區域,「如果,這個時候,有一支規模不小、行動迅捷的虜騎,突然出現在這個位置,威脅到京城西南的最後一道屏障,甚至做出直撲京城的態勢……
而附近,除了我們這支剛剛證明過自己『敢戰』的殘兵,再無其他可戰之兵。你們說,皇上是調我這個『擅專』的將領去抵擋,還是任由虜騎威脅京畿?」
魏護倒吸一口涼氣:「大人,您是說……可這虜騎……」
「虜騎不會聽我們指揮。」韓陽打斷他,語氣森然,「但我們可以『幫』他們做出這個選擇。楊東在草原上,不是還有些關係嗎?那些對岳托、豪格不滿的蒙古部落,那些貪財的台吉……告訴他們,京城西南,防禦空虛,有大利可圖。甚至,可以『無意中』泄露一些『真實』的布防情報。」
岳河駭然:「大人,這……這可是通敵啊!萬一被人知道……」
「誰會知道?」韓陽目光如冰,「是那些被打散、追殺、只想搶一把就走的蒙古游騎知道?還是那些收了錢、辦了事、然後可能死在明軍刀下或者自己人滅口的蒙古台吉知道?
我們只是在利用敵人的貪婪和內部矛盾,為我所用。這件事,要做得極其隱秘,甚至我們自己都不能直接經手,要通過多重中間人,最後痕跡要抹得乾乾淨淨。」
他看向魏護和岳河,語氣斬釘截鐵:「這是險棋,甚至是絕戶計。但除此之外,我們還有別的路嗎?坐等被調去南方,慢性死亡?還是在這裡等到糧盡援絕,被清軍或者自己人吞掉?」
兩人默然。他們知道,大人說得對。亂世之中,循規蹈矩只有死路一條。
「當然,光有外部的『變數』還不夠。」韓陽繼續部署,「我們內部,也要做好準備。岳河,加緊拉攏營中可用之人,特別是那些本地或附近州縣出身的,許以重利,務必要讓他們在關鍵時刻,能跟著我們走。
魏護,通過晉商,加緊囤積一批糧食、藥品,還有……馬匹。不要放在營里,放在我們在涿州城內外的秘密據點。同時,讓張鴻功那邊,也做好準備,一旦有變,可以迅速向涿州方向靠攏接應,但不要提前暴露。」
「那……朝廷和楊副將這邊?」魏護問。
「一切如常。」韓陽道,「讀書,練兵,安分守己。對楊副將,要更加恭順。對可能來的調令……先拖著,以傷病未愈、士卒不服水土等理由,能拖一日是一日。我們要等的,就是那個『變數』。」
計議已定,房間裡陷入沉默,只有油燈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韓陽再次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風雪。
制衡,不僅僅是上位者對下位者的操控。下位者,同樣可以利用時勢,利用規則,甚至利用敵人,在絕境中製造出對自己有利的「不平衡」,從而在夾縫中,掙得一線生機,乃至……反客為主的契機。
這是一場以命運和國運為賭注的豪賭。贏了,或許海闊天空;輸了,便是萬劫不復,身敗名裂。
但韓陽已無退路。他就像風暴中即將傾覆的孤舟上,那個握緊唯一船槳的舵手,明知前方可能是更大的漩渦,也要奮力一搏,將船駛向那或許存在、或許只是幻影的,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