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箱庭,其死(1/2)
灰原初盤腿坐在主宅的玄關上,托著腮幫子,感到有些精神上的疲憊。
他已經懶得去記自己在這個庭院裡待了多久,又觀看了多少個場景。他只是逐漸確認:這個統治域,所呈現的就是雪之下砂夜的過去。
而雪之下砂夜的邪靈體則始終從高處注視著這個庭院沙盤,就像是一個孩子珍視著放滿自己彈珠卡片之類「珍寶」的小鐵盒。
不過在灰原初角度看來,這些事件對雪之下砂夜來說一點都不珍貴,甚至可以說是可憎。
在這棟屋子裡,隨著場景切換,出現人物的年齡也在變化。砂夜慢慢地長大,越來越接近灰原初認識的樣子;下川真輝和松本節子逐漸成熟;克己則以可怕的速度變老,越來越變得怪異。
但是,演出的戲劇卻是千篇一律。
——施虐,忍耐,施虐,忍耐,施虐,忍耐……
看著這一切,灰原初感到越來越難以忍耐,心裡湧現著將一切都砸爛的衝動。
還好,他事先知道最後的結局,才總算忍著看到了現在。
而且,越是隨著場景時間標尺的推進,他也愈加打起精神了。因為距離事件的終結,同時也是他最關心的部分,已經越來越近了。
現在正在玄關上所展現的場景,根據他的推算,已經距離現世的時間點非常接近了。
大門外是電閃雷鳴的惡劣天氣,雨幕蒙蒙,連稍遠處的庭院都看不清。
在玄關上,一對戀人的正在進行分別前的擁吻。
男人是下川真輝。在雪之下家待了十多年,這名英俊青年已成為一個成熟的男人,原本的邪氣也被內斂,只是偶爾從視線與嘴角邊泄出半分,愈加具有立體感的魅力。
女人卻是身著職業裝,已經與灰原初所見過的形象無異的雪之下弦樂。
正像資料以及克己親口所說的那樣,弦樂早早與兄長分道揚鑣。因此在這個庭院慢慢流淌過的「十年時光」里,弦樂出現的次數卻也是屈指可數。
而且每次出現,都只會以「客人」的身份到訪,並以一場兄妹之間的激烈爭執作為結束。
這次,也是同樣。
但變化也是有的,那就是不知從何時起,雪之下弦樂與下川真輝結成了穩定的交往關係。
穩定,可並不熱烈。就像現在的擁吻一樣,充滿了克制而冷靜的氣氛,就像是進行著握手之類的常規禮儀。
兩人很快分開,弦樂開始坐下穿起鞋子來,準備離開。而站在一邊的下川卻露出了幾絲惆悵。
「弦樂,這是你第幾次拒絕我了?」終於,在弦樂穿好鞋子站起身來的時候,他面露無奈地開口道:「……交往這麼久,我覺得我們之間也算合拍吧?方方面面。可你到底什麼時候才願意接受我的求婚呢?」
「自然是等你有足夠誠意的時候。」
「我可隨時都把鑽戒帶在身上的啊,各種文書也都只等你簽字。」
「我說的誠意可不是這些錢財。」
「那到底是什麼?」
弦樂彎下腰去重新調整著高根鞋,回頭露出了有些詫異的神情:「……我記得我明明白白地說了很多次了,難道你一直以為我只是開玩笑的嗎?——雪徹刀,把雪徹刀帶來給我,我就答應你。」
「我也說過很多次了,雪徹刀已經不存在了,它很早就被師父融成了玉鋼。」下川苦笑道,「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了,你還不相信我嗎?」
弦樂不假思索地答道:「——那就把那份玉鋼拿給我。」
下川皺了皺眉。
「我一直不知道該不該說……」他盯著弦樂,似乎斟酌著慢慢開口道:「那就是,我有時候會覺得……弦樂,在我們三人之中,不知為何好像你才是對雪徹刀最執著的那個人。」
「師父在意的刀鍛刀的技術與雪下家的名字,因此那份來自於古刀的玉鋼,對他來說是難以找到替代品的珍貴材料。「
「而我只想獲取利益。所以這份來自於原來那把雪徹刀的玉鋼,對我來說在今後的宣傳中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噱頭。」
「也就是說,我和師父雖然也不打算放棄那份玉鋼,但至少都是有著實實在在的理由的。」
「你呢?別跟我說是因為你的那份工作。我相信雪徹刀本身是能令很多人瘋狂的,但若它被融成了玉鋼,那就根本剩不下多少價值了……多以,你拿到它又有什麼用?」
弦樂整理完了鞋根,在地上跺了幾腳確認鞋子終於合了腳,才抬頭道:「——隨便找一個不出名的小刀匠,用低價半賣半送給他。」
「——弦樂!」
「……真是的,別那麼大聲吼我。」弦樂的神色終於認真起來,「我說了我沒在開玩笑。這次就跟你說清楚吧,我不是想要擁有雪徹,而是想確保它不屬於我們家。」
下川有些茫然:「什麼意思?我不理解。」
弦樂嘆了口氣:「你當然不理解了,你來我們家才幾年……」
「我卻是親身經歷,自從十多年前哥哥得到雪徹刀開始,我們家就沒出過好事。」
「父母突然過世,哥哥開始對鍛刀瘋了魔,然後嫂子也沒了……,」
「我算是暫時逃離這個家了,卻也還是覺得不安心……
「也許,只有把它——不管它現在是一把刀還是一堆玉鋼片——徹底送走,才行吧。」
下川體味著弦樂這段話,微微皺眉:「你是說,那個傳說——」
弦樂點頭道:「嗯。就是那個,說雪徹根本就是一把妖刀……自江戶以來,它的歷代主人和其他追求者,總會不得好死。」
「就算你說的都是真的,雪徹刀是很早就已經被哥哥融成了玉鋼了……」
停頓了下,她又突然嘆了口氣,似乎十分感嘆:「但你看看哥哥現在對待他親生骨肉的那個樣子,它的詛咒看起來根本沒有減弱嘛。」
下川的神色卻有些異樣,抬起視線望向弦樂背後,低聲提醒道:「喂,弦樂……」
弦樂愣了下,卻很快從下川的視線方向上反應過來,飛快地轉身望去——
在她背後,大門外面,不知何時回家來的砂夜正撐著傘站在那裡。
弦樂有些慌張地半張著嘴,下川也是神情尷尬,而砂夜則深深低著頭,手指不自覺地看不到表情。
灰原初托著腮幫子看著這氣氛沉默的這一幕,不自覺地嘆息出來。
此時的砂夜穿著聖結女校那款式類似修女的校服,身材亭亭玉立,幾乎就已經是灰原初所熟識的那名少女了。
但灰原初卻在瞬間就察覺到,眼前這位「一年前的她」,與現在灰原初所認識的砂夜,卻又有著本質的不同。
這個時候的砂夜,即使遇到了姑姑在背後談論自己談論父親的尷尬場合……雖然沉默著,咬著嘴唇,卻還有表情。
而且只是片刻之後,她就做出了現在的砂夜絕對不會做的事情——她率先主動開口,打破了這尷尬的沉默。
「姑姑好。」她像是什麼都沒聽到一般向弦樂禮貌問好,行禮,然後轉身收傘進入玄關。
「嗯,砂夜好。」弦樂趕緊應道,同時快步穿過砂夜身邊,向門口衝去,「那麼,我先走了……」
「等一下,姑姑。」砂夜卻從背後再次喚道,「我可以問個問題嗎?」
「啊?什麼?」
「姑姑剛才所說的是真的嗎?就是……雪徹刀的主人的都會死這件事。」砂夜臉上的表情顯然十分在意,望向弦樂認真問道。
「只是些都市傳說啦,別去在意這些東西……」弦樂移開視線,只是含含糊糊地敷衍道,然後轉身沖入了雨幕。
雪之下砂夜卻盯著弦樂的背影好一陣子,似乎在思考些什麼。
直到弦樂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雨幕中,砂夜才轉回身來——然後,卻撞上了下川的注視。
在一瞬間,少女露出了些許驚慌。
然後她強行鎮定下來,朝著下川微微彎腰行禮,微微含胸,將書包抱在了胸前。
下川點了點頭沒說話,眯起眼睛,視線愈加肆無忌憚,更是露出了某種邪笑。
灰原初看著這一幕,也不自覺地冷笑了一聲。
自從在砂夜五歲那年,被克己逼迫觀看了「鍛打」的場景之後,不知是由於克己的引導還是自身的本性,在後來的幾年裡下川看砂夜的眼神確實愈加的不對勁。
倒並非是慾念,而是越來越像另一個「方向」有所差別的克己。、
……雖然在現在這個時間點,可能下川自己都還沒真正看清自己心中那道深淵的真面目……但灰原初卻知道下川真輝後來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變成了斬首鬼的模仿犯。
躲不開避開那視線,砂夜在某種焦慮的氣氛中手忙腳羅地脫了鞋子,匆匆朝走廊裡面走去。
下川不緊不慢地跟在她後面,同樣往裡面走去。
灰原初也跟了上去。
雨天的長長走廊,陰暗,潮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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