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絲絲入扣,光前啟後(2/2)
「弇州公問曰,吾生有崖,豈能窮盡萬物之因果?」
「長惟公對曰,明晰因果者,必流傳百代,非人人世世循環往復,此為成聖之路之減法,知識之流傳。」
「弇州公再問,知識流轉,未必為真,一如聖人之言,多為篡改誤解。長惟居士非有泛而行之準繩,吾不取也。」
「群皆驚然,問之,何也?」
「弇州公對曰,禮記多謬,且為諸君試之。」
到此戛然而止。
群然皆驚,一如館內。
……
「腐草為螢之說……是陛下先前就準備的好的吧?」
李茂年驚愕而慌張地看著王世貞在下方侃侃而談。
這哪裡是在質疑皇帝的學說。
分明是在消解聖人經典在流傳過程中的正確,只為推行皇帝那一套認識論的「功夫」!
他看向身旁異彩連連的女兒,等待著答案。
可惜,答案並未如期而至,李白泱恍若未聞。
作為幹部家屬,女眷是不便在樓下隨意拋頭露面的,在皇帝的特許下,便讓這一家子外戚,在二樓居高臨下——僭越俯視皇帝肯定是不好的,但錯的肯定不在皇帝,自然也不在後宮,而是王世貞建築動工時考慮不周,為此還被罰俸一月。
李茂年見女兒還在入神,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李白泱心中無奈,自己裝入神也躲不過去,便只好落親爹面子了。
她轉過頭看向李茂年,認真道:「阿父,本宮是陛下的選侍,你不該這樣問的。」
雖說皇帝壓根沒跟她提過這種事,但這時候答案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態度。
李茂年一滯。
這時候李春芳終於呵呵一笑,面色和藹,輕飄飄岔開話題:「老頭子早就說過,陛下定然是當世英傑,沒騙丫頭罷?」
即便是他對皇帝天資早有預料,也渾然沒想到,皇帝哪怕是在經學上,都有這種功果。
他面上淡然,心中卻已經數度悚然而驚。
李白泱露出靦腆之色:「大父慧眼,陛下果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英傑。」
李春芳見孫女對於自己被送進宮,沒有什麼後悔的姿態,倒是鬆了一口氣。
自家孫女自家知道,最是厭惡蠢貨,一味憧憬英傑——李春芳不知道,這在後世,叫做戀智。
他將薄被揭開,緩緩站了起來。
李春芳走到孫女和兒子中間,看著下方侃侃而談的王世貞,開口道:「老頭子我本來是要下去坐鎮的,尋思會後再去宮裡面聖,沒想到卻直接被王世貞請了上來。」
「想來是陛下有所吩咐?」
李春芳在內閣是老好人,在家也向來是和藹家翁。
李白泱臉上不由自主露出孺慕之色,輕聲道:「大父,陛下確是有些話讓我轉告您。」
李春芳點了點頭,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說罷。」
李白泱回憶片刻:「陛下說,就像通政司的報紙只能在北直隸通行一樣,他的學說哪怕有著諸多鋪墊,也難免受限於地域。」
「如今浙中王門,南中王門,泰州王門,幾乎便是以南直隸為腹心流傳……」
李春芳恍然。
他直言不諱:「陛下要我替他在南直隸撒播學說?」
李白泱點了點頭:「不止是學說。」
「今日文會後,他會允准王公、袁公等人,在通政司的指導下興辦報紙,南直隸則由大父來審讀。」
李春芳看了孫女一眼。
好一個「指導」,好一個「審讀」,孫女現在連說話的古怪勁兒,都跟方才在下面闡道的皇帝如出一轍。
他沒有立刻答應。
反而陷入長久的沉默。
過了好半晌。
他才看向孫女:「陛下是如何安排李家的?」
安排這個詞用得很委婉。
但李白泱自然明白自家祖父的意思,她斟酌片刻,緩緩道:「陛下會賜我金冊金寶。」
李春芳微微頷首。
這樣說,就是只封貴妃的意思了。
李白泱又看向自家父親:「陛下說,我父這一支,需得從興化縣李家,分到京城來。」
李茂年一驚,有些惶恐地看向李春芳。
李春芳見狀,反而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跟兒子解釋了一句:「這是陛下的信賴。」
他又看向孫女:「封爵呢?」
外戚封爵是常例,但在如今這位天子的任期內,卻並不安穩。
就如同李春芳所經歷的嘉靖朝一樣。
世宗登基之後,便「封爵日濫,以至爵賞無章,轉相承襲,祿米歲增,國用愈詘」為由,命「魏、定、彭城、惠安襲封如故,余止終本身,著為令。」
這就一句話就削去了數十外戚的爵位——就像今上對湖廣宗室做的事一般,差別在於,後者更狠,乾脆形成了定製。
所以,李春芳一家的封爵,他不得不提前過問,生怕孫女不討皇帝喜歡,以至於刻薄相待。
李白泱搖了搖頭:「陛下沒說。」
小朱當然沒有說,但陳太后說了,世襲罔替的伯爵。
不過,小李此時並不想跟李春芳說。
李春芳聞言,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樓下台上的論道,還在繼續。
李春芳緩緩睜開眼睛,看向孫女:「好。」
很簡短的回覆。
李白泱開懷一笑。
此時,樓下的辯經已然接近尾聲。
因為皇帝起身離開了坐席。
李春芳見狀,朝孫女行了一禮:「那臣先告退了。」
君君臣臣,後宮同樣是女君。
李茂年有些彆扭地有樣學樣朝女兒行禮。
李白泱中途想去制止這種私下的禮節,卻又想起皇帝平日的做作,最後還是生生忍到二人行完禮,才囑咐道:「阿父與大父注意將息身子,我聽陛下說,今年各地都越來越冷了。」
一番寒暄後,李春芳才帶著兒子退了出去。
……
朱翊鈞口乾舌燥地結束了今日的人前顯聖。
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起身離開。
當然,來之前是哪些人,走的時候,自然也得整整齊齊。
蔣克謙將矢服收入袖中,恭謹站在皇帝身後,不知道說些什麼。
朱翊鈞傾聽了片刻,才釋懷地點了點頭。
而後才推門而入,邁入房中,朝李白泱展顏一笑:「李選侍好快的省親,朕還說見一見李公。」
李白泱恭順行禮:「父親與大父見陛下離席,便主動離去了。」
朱翊鈞實在口渴得緊。
他將李白泱扶起,順勢將其面前還剩的半杯茶仰頭一飲而盡,而後才長出了一口氣:「走罷,咱們回家。」
說罷,朱翊鈞轉過身,示意李白泱跟上。
一眾太監早已等候在外,李白泱走到皇帝身邊:「臣妾今日似乎白來了,也不知陛下今日辯經結果如何,可還稱心?」
朱翊鈞下意識摸了摸下巴,撇撇嘴:「不知道,先等反應飛一會。」
一行人出了會館。
館外自然沒有什麼閒雜人等,圍著來看猴。
畢竟皇帝出行,都是要提前清場的。
當朱翊鈞走到別苑大門外時,王世貞再度出現。
只見其手裡捧著一卷畫,提著衣袍下擺,一路世貞小跑,來到皇帝面前。
「陛下,這是錢穀錢公為今日文會所做之畫,因不慎顯露陛下天顏,臣思來想去,不敢僭越收藏,便斗膽呈給陛下。」
朱翊鈞暗贊一聲。
果然不愧是搞文盟的人,連周邊都準備好了,真是滴水不漏。
他一邊接過,一邊朝鄭宗學吩咐道:「稍後交給翰林院臨摹,並由通政司拓印刊載。」
說罷,朱翊鈞打開畫卷。
映入眼帘便是一方會場。
會場外,花花綠綠的小人,圍攏在場館之外,竊竊私語。
場館內,台下共九九八十一人,或老或少,席地而坐,如痴如醉。
台上七人,似互相昂然抗辯。
視角很遠,著墨卻尤為清晰。
而著墨最清晰者,除去坐在旁邊的王世貞,便是一名身著燕弁服的少年。
其站在中間,面目幾乎以神聖作態,揮斥方遒,意氣風發。
一側是錢穀的用印,以及大大的雙關標題。
其曰——《萬曆論道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