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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宗羅百代,徹里至外(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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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些表面功夫,該爭就得爭。

王世貞看著這把小一圈的交椅,只覺得如此似乎更適合少年體型,否則坐上去空空蕩蕩,那才有些滑稽。

當然,也是因為皇帝囑咐的關隘,並沒有爭座次一說,所以他也懶得與錢德洪爭論。

王世貞揮手撣了一下青色衣袍,語重心長道:「錢公著相了,這是探討學問,又不是排列儒林座次,如何爭起座次來了。」

精通興觀群怨的士人,諷刺起人來,自然是不弱的。

錢德洪不擅長文筆,則是突出一個直來直往,他冷哼一聲:「王盟主在盟內給人論資排輩,動輒開除黨籍的時候,可不是這說法。」

王世貞洒然一笑:「結社是結社,做學問是做學問,錢公不要混為一談。」

錢德洪重病纏身,愈發不能控制心念。

只覺得自己被王世貞的厚顏堵的難受。

王畿在一旁沉默半晌,突然插話:「王盟主還未揭露,方才誦念的文章,是哪位的手筆。」

比起想蹭名望的王世貞,他更在乎這位宗師,究竟是誰。

是學問有精進的老友?

還是某位隱世不出的先達?

總不能與李贄一般,又是哪個橫空出世小輩吧?

尤其是這篇文章奇奇怪怪的白話風格,讓王畿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種詭異之感,已經驅使著王畿問了數次王世貞,那份文章,是何人手筆了。

薛應旂聞言,也從沉思頭抬起頭,看向王世貞。

王世貞見眾人都朝他看來,輕飄飄打了個哈哈:「人來了諸位便知道了。」

薛應旂突然嘆了一口氣:「這般學問,何必遮遮掩掩,落了下成。」

李贄屈指敲了敲交椅的把手,篤篤作響,將眾人的注意力吸攝了過來:「這話李某人倒是也想說,薛公這般學問,又何必還未開始,就交鋒心性,打壓余者氣勢?」

薛應旂被無情拆穿,不由啞然。

李贄說得對,他確實有意打壓他人的氣勢,以做提前交鋒。

這也是無奈之舉。

方才那一篇文章念完之後,他心中的壓力,緊迫感,油然而生,令他難以忽視。

尤其是,這種超邁一時的眼界下,又究竟持有什麼學說?

這時候袁洪愈也插話道:「此人功底之老到,薛公還是莫要白費功夫了。」

跟王畿的以「我」為準,放浪形骸不同,朱子理學的嫡傳,就是這樣一板一眼。

薛應旂含蓄地笑了笑,並不接話。

王世貞在旁,正要開口打圓場。

便在這時候。

場館外一陣喧囂。

錦衣衛挎刀帶劍,金吾衛手執儀仗,魚貫而入。

三道鞭聲突兀響起。

啪!

啪!

啪!

一道尖聲細氣,拿捏腔調的唱喊聲響起。

「皇帝駕興!官紳恭迎!草民俯伏!」

在場眾人,無不露出驚愕之色。

皇帝來了?

錦衣衛湧入,淨鞭開道,內侍唱名,真是皇帝來了!

這是文會,皇帝來做什麼?

這是大部分人的疑問。

館內眾人面面相覷,驚訝不已。

偶爾有目光凝重,思緒萬千。

只有少數人,面色不改,早有預料。

當然,情緒都在心中,各自的身子動得都很快,紛紛走出場館,門外相迎。

……

官紳恭迎是真,草民俯伏只是例行喊話。

但今日受邀的數十人中,還當真沒有草民。

錢德洪、王畿都是六部郎中的官身;薛應旂是按察司副使致仕;袁洪愈更是隆慶年間的太常寺卿,穿緋袍的大員。

其餘什麼翰林編修、司經局洗馬、今科進士,哪一個沒有官身?

就連蓮池大和尚,也是僧錄司封了果位的佛爺。

這就是參與哲學討論的用戶畫像,不是脫產與學問皆有,又怎麼能做這些無根的學問?

所以,當朱翊鈞來到場館外,看到這些人的時候,只感覺自己不是在參與什麼民間文會,而是在視察哪一部司的衙門。

他皺著眉頭,看向周子義:「周卿,今日司經局不當值嗎?」

眾多士人迎到門口,自然是要給錦衣衛清場做安保的。

朱翊鈞等著入館的功夫,免不得耍耍帝威。

周子義連忙解釋道:「陛下,世廟德妃薨逝,輟朝三日,今日司經局也並非臣當值。」

朱翊鈞哦了一聲,才想起這兩天輟朝。

他想了想,還是忍不住囑咐道:「論道是好事,本職也不能落下。」

周子義沒犯錯還是被教訓了一句,莫名有些委屈,無可奈何拱手稱是。

朱翊鈞沒理會他,又看向蓮池僧:「蓮池大和尚從杭州遠道而來,不如稍後入宮為我母后講法?」

李太后這種喪偶的女人崇佛,那就是說什麼也改不了的信。

朱翊鈞能做的,也只是篩選一下好和尚。

蓮池大師慈眉善目行禮:「這是貧僧的機緣。」

朱翊鈞示意左右,稍後請大和尚入宮。

這時候,蔣克謙從會館中走出來,站到皇帝身後。

朱翊鈞情知錦衣衛已然把守好衝要,便自然而然地挪步走入場館。

禮部官吏、中書舍人等,跟在皇帝左側,此處文會眾人,以幾位宗師為首,跟在皇帝右側。

朱翊鈞看向袁洪愈:「袁卿當初以疾致仕,皇考可是掛懷了許久,如今可有好些?」

穆宗那性子,掛懷肯定是沒有的,但這種場合的寒暄正合適。

袁洪愈當初是真病歸的,此時皇帝問起,他反而有些受寵若驚:「回稟陛下,如今只腰腿有些病痛,別處無礙了。」

修養了好幾年,該養的自然也養好了。

若是這時候讓他復起,他也未嘗不能任事。

眾人一齊走進場館。

朱翊鈞眾星拱月,自顧自往中央走去。

他四處打量著場館,而後又看向薛應旂,自責道:「薛卿當初與嚴世蕃那一樁公案,倒是平白耽擱卿了。」

公案,說的是嚴世蕃狀告薛應旂,說其浙江提學副使時,以一名童生衣衫不整為由,將其活活罰死。

後來屢次平反,又屢次舊事重提,直到隆慶年間,才得以平反。

薛應旂張了張嘴,最後只是含糊了一句:「先帝已然給過公論了。」

是世宗那個不當人子將他「閒住」罷歸的,穆宗好歹改為「致仕」,保留了退休待遇。

如今他心思不在這上面,並不想舊事重提。

朱翊鈞點了點頭,也不糾纏。

他溫和地示意周子義、李三才等人,各自落座,口稱既不是上朝,也非典儀,不必拘謹云云。

眾人如蒙大赦,各自回到方才的座次。

朱翊鈞領著幾位宗師來到台上。

隨意地朝著錢德洪、王畿頷首:「新建伯以良知為宗,究極天人微妙,經文緯武,動有成績,功業昭昭,在人耳目。」

「二位既是新建伯嫡傳,當不墜先人之志。」

新建伯,就是王陽明。

王畿走上台後,才看到台上座次已然一變。

方才那張小椅子,已經被擺在了正中間。

他見皇帝朝中央走去,眉頭緊蹙,欲言又止。

錢德洪並未察覺,只顫顫巍巍行禮:「陛下教訓得是。」

朱翊鈞略過此事,又朝李贄笑了笑。

李贄相視一笑,恭謹一禮。

這時候,朱翊鈞見台下眾人都落了座,便揮了揮手,讓內臣、中書舍人先去一旁等候,只留錦衣衛守在身邊。

王世貞見此情境,終於有了文會主人家的模樣。

他朝錢、王、錢、李各自拱手一禮,而後朝著下方眾人緩緩開口:「人到齊了,開始罷。」

話音剛落。

薛應旂豁然抬頭。

錢德洪、王畿瞪眼錯愕。

周子義、李三才、孫繼皋等人,幾乎不約而同地對視了難以置信的一眼。

蓮池大師雙手合十。

張四端張了張嘴,脖子下意識往前申了申:「啊……啊!?」

不是還有宗師沒來?怎麼就到齊了?

也等不得張四端這種反應慢半拍的,朱翊鈞伸手將交椅拉到身後,施施然坐了下去。

朱翊鈞略微調整坐姿,環顧眾人,認真道:「晚輩學問淺薄,做這個綜述時,便心有所感,宋明道學從陸王至今,這第三階段,業已到必須推陳出新的時候了。」

「還請諸公教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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