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忙裡偷閒,日暖風恬(2/2)
他如蒙大赦一般:「快快請來。」
說罷,便將魚竿往地上一扔,徑直走到涼亭中歇息等候起來。
負手背對,緩解尷尬。
不多時。
張瀚與陳棟聯袂而來。
二人走到近前,便看到皇帝正在眺望遠方,似乎在思索什麼要事,一時不知道應不應該打擾。
朱翊鈞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
「陛下。」
「陛下。」
張瀚陳棟連忙行禮。
朱翊鈞頷首:「二卿聯袂而來,是有司法之事?」
刑部跟大理寺,在去年開完年會之後,痛定思痛,開始了業務整改。
效果或許有限,但態度好歹是拿出來了。
張瀚與陳棟對視一眼。
前者行禮稟報導:「陛下,是有幾起案子,要陛下聖裁。」
他見皇帝靜靜看著自己,便開門見山:「一者,是狹西妖人齊房一起業奉欽依處決,止因撫按意見不同,迄今未見典刑。」
朱翊鈞一怔,這種死刑案都是皇帝御批的,他沒看過案子,名字倒是記得。
這都是隆慶六年十二月戊寅日的事了。
前狹西撫臣曹金奏斬,刑部大理寺擬批處決,內閣擬票,他親自批的紅。
這都兩年多了,竟然還沒明正典刑?
朱翊鈞疑惑:「撫案意見不同?是有冤屈?」
陳棟遲疑片刻,解釋道:「陛下,巡撫狹西副都御史郜光先上疏,曹金當初奏妖犯齊房、劉汝勾結數千人,聚眾謀逆,但實則其不過失地百姓,誤信了白蓮,聚了同村七八人,在城裡討些吃食罷了。」
「如今我司與刑部正在重新審理卷宗……」
陳棟說著說著,便停了下來。
朱翊鈞聽到這裡,也明白陳棟與張瀚為何一同前來。
郜光先這個現任,想翻前任的案,其實是不講規矩的行為。
因為案子是三法司、內閣走的程序,皇帝欽定的斬決。
哪怕確實是曹金辦的冤案,也有打臉皇帝跟三法司的嫌疑。
但皇帝偏偏又在去年的年會上交代過,要清理刑獄,大理寺和刑部遇到這種事,也只能找到皇帝的頭上。
朱翊鈞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以後這種事直接上疏重新翻案徹查就是了,朕又不是全知全能,欽點的案子更沒空去看始末原委,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他擺了擺手:「把案子打回去重新查吧,黔首的性命再是無根浮萍,也不至於為了你我的顏面就隨意冤殺。」
兩人無視了皇帝第二句虎狼之言,齊齊長出一口氣:「陛下聖明!」
張瀚接著說道下一事:「陛下,杭州衛千戶陳鎮,毆死出使簡討沈位一案,業已查明。」
沈位,是隆慶二年庶吉士,閣臣班底。
隆慶五年出使冊封肅王,第二年三月回朝時船過睢寧縣,與杭州衛千戶陳鎮一行爭路,遭陳鎮率步卒毆死。
庶吉士被千戶毆死,自然是震動一時的大案。
陳棟見張瀚說話留一半,只好被迫接上:「陛下,陳鎮毆死沈位,乃以當日二者衝突時,沈位出言辱及陳鎮及其麾下的武將出身,一時間引得群情激奮,才有此慘事。」
「如今刑部擬將涉案四十二人一併處斬,大理寺以為不可,請陛下聖裁。」
他大致將經過凝練做一句,點出了最大的疑難。
這不是簡單的刑案,而是政治案件,稍不注意,便可能會挑起文武之爭。
事關重大,大理寺跟刑部起了分歧,而裁決的權力,便拋到了皇帝這裡來。
朱翊鈞聞言,也有些頭疼。
這事他自然也知道。
刑部張瀚是照顧文臣情緒,畢竟此案朝中的共識,便是不能姑息。
甚至拿大同振武說事——「往者大同振武之變,從以詰治未盡,故豪官悍卒橫暴相尋,一遇事端,猖狂四起。」
但主犯處斬沒問題,從犯就有些量刑畸重了。
所以大理寺並不贊同。
尤其是此案本就事出有因,若是要將數十人一併斬首,武臣們是何觀感,也是不得不考慮的事。
朱翊鈞想了半晌,只好拿出搗糨糊的老手藝,折中道:「那便……陳鎮為首律斬,明正典刑,查照揭黃子孫不許承襲,楊忠、葛良佑、宋喬、丘釗減等人發邊衛充軍。」
張瀚面色有所不滿。
陳棟兀自下拜:「陛下聖明!」
隨後,又是一些立法之事。
譬如四川巡按御史孫代的上奏說,懇請法司定製禁止「招贅後夫」,也就是丈夫死後,招贅夫婿上門。
當然,理由也是直接——「舉居室、田產、子女、婢僕、前夫所遺盡,以歸之後夫,比之娼優賣奸尤為不同,蓋不恃廉恥掃地抑且釀禍最烈。」
朱翊鈞聽得已經不耐煩了,雖說法向來都是體現他的意志,但他本身並不懂這玩意兒。
等兩人說完後。
朱翊鈞語重心長道:「張卿、陳卿,朱子說格物致知,王子說知行合一,朕說因果與實踐。」
「這律令的知與因果,朕以為法司還是要上點心,多格上一格,探究探究理論因果,不要總是空中樓閣一般,讓朕拍個腦袋就給你們定下來。」
兩人聞言,面面相覷。
沒見過皇帝耍帝威,倒是第一次看到皇帝耍宗師架子了。
到底是不一樣了啊。
兩人莫名其妙挨了訓被攆人,只好行禮告退:「陛下教訓的是,臣等下去,便梳理一番律令之因果。」
朱翊鈞頷首示意二人慢走。
兩人前腳剛走的功夫。
李選侍又在那便喊了起來。
朱翊鈞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猛然閉上眼睛。
他轉過頭去,連連擺手:「不釣了不釣了,該回去用午膳了!」
說罷,也不等李選侍將魚拽上來,便將其魚竿沒收,直接拽回了萬壽宮。
……
休息的時間,總是短暫。
時間悄然到了三月十五。
皇帝的檔期,再度被排滿。
一大清早,禮部就來西苑請朱翊鈞御皇極殿,策禮部貢生等四百零三人於廷。
沒錯,今日到殿試的時候了。
這次會試取了四百零二人,其中兩名堂官子弟,而最後一人,則是特賜殿試資格的海瑞。
殿試只取排名,而不黜落,所以今日這四百零三人,都將是天子門生。
朱翊鈞是必須要去出題的。
當然,說是皇帝出題,其實無論是殿試策論,還是選庶吉士的選拔,本質上都是禮部和內閣出題,皇帝挑選決定。
根本的作用,也就是宣示一下存在,以及確定師生關係而已。
甚至於,要是遇到先帝那種憊懶的性子,更是連出面都懶得,傳個口諭出來就是。
不過對於勤勞的小朱同學就不一樣了。
他是懂兢兢業業的——只是挑禮部出的策題,就挑了半個時辰。
「衡石程書,衛士傳餐,汗透御服,日旰忘倦,政非不勤矣,而政理之效,顧獨稱躬修玄默,清靜無為者何歟……這個題出的不好。」
朱翊鈞直接將這題否了。
他看著馬自強,不悅道:「什麼叫有些君主雖然勤於政務,但治理效果最好的卻是那些崇尚清靜無為的君主?」
「先問是不是,才能問為什麼。」
「是太祖皇帝日旰忘倦時,政理之效不行了?還是說朕的皇祖父清靜無為,國家蒸蒸日上了?」
這是歷史上原本的考題,但並不妨礙朱翊鈞大搖其頭。
這種預設立場的考題,在他這裡是過不了關的。
既然要預設立場,憑什麼不是預設他的?
馬自強聞言,一面直呼皇帝難伺候,一面恭謹承認錯誤:「是臣的疏漏,那陛下再看看其他的選題?」
策論自然不止一題,否則也不會讓朱翊鈞臨考的時候隨機選。
可惜,小皇帝似乎一題也看不上。
朱翊鈞又拿起一卷:「……然考德論治,猶未可匹埒於姬姒,矧曰唐虞……」
「馬卿,三代之治固然超絕萬世,但世殊時異,三代疆域可能比照今日?三代子民,可有今日之萬一?」
「情境不一,治政難度不一,又如何一概而論,讓諸生強答?」
馬自強不由得擦了擦汗。
皇帝前些日子不再藏拙,肆無忌憚地展現出經學造詣之後,膽子顯然是又大了一圈。
竟然已經敢對三代之治指指點點了。
這要換個皇帝來說這種話,儒生們不給其噴個狗血淋頭才是怪事。
至於如今……反正不是他馬自強擋得住的。
大宗伯苦笑一聲:「陛下,禮部的策論題,僅這幾道,陛下勉為其難,擇一取之罷,否則就要耽擱殿試了。」
他用腳指頭,都能想到皇帝想幹什麼。
果不其然。
只見皇帝嘆了一口氣。
拍了拍自己的肩膀:「算了,朕親自來罷。」
皇帝說罷,也不給他辯駁的機會,拋下考題,便直奔皇極殿去了。
馬自強快步跟上。
只留下禮部一干郎中主事面面相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