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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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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追遠曾陪著太爺去坐過不少次齋,對葬禮流程與布置,自是無比清晰。

加之葬禮所需的一應材料,家裡頭都有,所以操持起來,更是簡單流暢。

很快,靈堂就布置好了。

供品以本地常食為主,也就是老一輩眼裡的零食。

李追遠根據自己的口味,在供桌上擺了一箱未開封的健力寶。

再稍微奢侈點的就是,李追遠點了八根粗白蠟,左右各四根,

這是考慮到颱風愈近風愈大後,可能造成的停電狀況。

遺像是沒有的,雖然家裡拍照很方便,把譚文彬拉過來讓他擺個鬥雞眼就是了。

但提前這樣做的話,度就過了。

譚文彬的演技是有水平的,但他更擅長的是以真心換真心的路線,單純的欺騙效果,瞞不過真正睿智的目光。

再者,譚文彬那邊還牽扯到林書友與潤生的連鎖反應,那倆再努力偽裝,在檔次高的人眼裡,

都屬明牌。

不過,供桌上沒遺像實在是一種缺憾,

李追遠就拿著紙筆,自己給自己畫了一張素描,沒對著鏡子畫,把稜角和陰影打重點後,再別入現成的相框中,不近距離細看的話,其實和拍出來的遺照效果沒差。

輓聯找了許久,沒找到合適的。

因為太爺的客戶群體,年齡普遍都比較大,用在李追遠身上就不合適。

李追遠自己用毛筆寫了一對,掛起:

上聯:雛鳳未鳴先化雨下聯:曇花一現亦留香橫批:普天同慶橫批本來想隨大流,寫個「天地同悲」。

猶豫了一下,少年覺得這並不符合字面事實。

畢竟,自己這一浪真正的埋線者是誰,很是清楚。

靈堂是一場葬禮的骨,一切儀式與流程基本都圍繞它來展開。

但對李追遠而言,這骨反而是其次的。

這裡就一人一狗,太過冷清,這時候,就需要湊人氣,活人不夠,那就紙人來湊。

家裡現成的紙人存貨很多,可這並不是李追遠想要的。

他打算自己做,用南通方言來形容就是,親自扎庫。

太爺家的紙紮品,憑著物美價廉的優勢,基本壟斷了周遭一片的市場。

劉姨是做紙紮的好手,她那一手師承於老太太的丹青功夫,用在給紙人描畫上,詮釋著什麼叫大炮打蚊子。

蕭鶯鶯做的紙紮,質量也非常之高,她走的是原汁原味路線,沒人比她更懂得「死人」的美感。

其實家裡人,管是誰,手裡都有那麼點做紙紮的本事,譚文彬與林書友來這裡沒多久後,也就自然而然上手。

閒著沒事兒看電視時,手裡空了,就扯點竹條來做一做,像是農村老太太們往壩子上一坐就剝起那毛豆。

不過,家裡最擅長做紙紮的,其實是李追遠。

因為少年的戲傀術,早已到了一種極高境界。

小黑瞪著一雙狗眼,驚奇地看著這一幕,

少年坐在小板凳上,只是手掌隔空來迴轉一轉、揉一揉,那一根根竹條就如同有了生命一般,

主動在少年面前拼湊出精細標準的骨架。

有一樣東西,即使是小黑的狗眼,也沒辦法瞧出來。

那就是少年在這一步的製作工程中,掌心裡有一條血線,不斷匯入,像是給「骨架」上增添上了血管。

只是,這血線,只有李追遠本人能「見到」,以往譚文彬他們就算多次被連接,也都是只有感覺卻不得觸其形。

每一具「骨架」完成後,各種顏色的紙張即刻飄飛過來進行覆蓋,顏料也都被拘起,自行上色習慣了以戶體且是強大戶體為載體製造傀,眼下單純的做紙人,難度就如同是做幼兒園算術題。

很快,秦叔、劉姨、柳奶奶、譚文彬、潤生、林書友,與他們身高氣質幾乎無二的紙人,就被製作了出來。

接下來在做阿璃的紙人時,李追遠多費了些功夫。

有些人,於情於理,你都應該做出點區別對待。

阿璃的紙人做出來時,明顯比別人的紙人,更具一抹鮮活氣息。

特殊對待到這個度,也就可以了,這玩意兒畢竟不是什麼吉利的東西,做得過於超標也不合適猶豫了一下,李追遠做了個趙毅的紙人。

既然有趙毅了,那就文順手做了個陳靖。

本打算就此收工的但再猶豫一下,李追遠還是做出了個陳曦鳶。

完活兒。

接下來,就是稍作布置。

兩張圓桌被李追遠翻開,擺在同處於客廳中的靈堂兩側,板凳圍好,塑料桌紙鋪開,擺上大小碗盤與筷勺,還有二人共用一個的小醋碟。

柳玉梅的紙人被安排坐在一張小圓桌前,面前擺著一壺茶,小桌上有筆和一本新的人情簿。

劉姨的紙人手裡本就有一個紙托盤,上面有紙做的菜餚,像是在上菜。

秦叔就給他隨便擺在一處地方,像是在等著被指揮,又像是即將被罵。

潤生的紙人坐在火盆前,在燒紙;

譚文彬立在供桌側,在坐齋指揮;

林書友站在中央,用金色元寶紙製成的金在其手中舉起,其形象本身就自帶真君特徵,這是在靈堂前表演。

趙毅與陳靖擺在進門處,怕被風雨淋濕,就讓他們後背貼著牆,算是前來吊信的賓客。

陳曦鳶的紙人隔著安全距離,面朝外面的風雨,在吹著笛子。

三口棺材,是三張床。

潤生哥的棺材內部有點包漿。

彬彬哥的棺材內部被醃入了煙味。

潤生哥睡的是山大爺的,他不會嫌棄潤生的味道;彬彬哥睡的是太爺的,太爺自己就是個老煙槍。

但這倆,李追遠都不是太想選,在條件允許的範圍內,他想躺個稍微乾淨的。

還好,有阿友睡的那一口棺材,

阿友勤洗澡、不抽菸,早晚都會收拾擦拭自己的床鋪,算是一位合格的暖棺者了。

棺材很沉,但家裡有運棺材的小輪排,李追遠的力氣還可以,將小輪排插入棺材四角後,一個人也能輕鬆地將這口棺材推到靈堂的後頭,確定好位置後,再將小輪排撤掉。

李追遠先躺進去試了試,相較於他的身材而言,這口棺材簡直就是大戶型。

離開棺材後,李追遠將阿璃的紙人,擺在棺材的頭部。

女孩兩隻手抓著棺材邊緣,目光朝著棺材裡看。

葬禮,徹底布置完畢。

李追遠身上累出了汗。

不過,他沒上樓去洗澡,畢竟,外頭的風雨漸猛,洗澡沒意義。

小黑在靈堂周圍不斷巡,作為五黑犬,它對「邪」的一面有著本能牴觸與排斥,而這裡現在的環境,已經讓它感到非常之不舒服。

但看看少年它也不敢造次。

因為狗窩為了給靈堂騰地方,被強拆了。

小黑尋了一個新角落,趴下來,閉上狗眼,打算眼不看為淨。

結果還沒尋摸到睡意呢,一根牽引繩就被丟到了它面前。

小黑舌頭舔了舔嘴巴,不敢反抗,自己給自己脖子套進去,再用爪子,自個兒調節適應的鬆緊度。

當下,即使是城裡,養寵物的風氣才剛出現點苗頭,而小黑作為一隻鄉下的狗,已學會了熟練自用牽引繩。

李追遠牽著小黑走出客廳,把一輛家裡最早的小三輪車推了出來。

少年將小黑牽引繩的另一端系在了扶手上,然後推著三輪車帶著狗,來到了屋後稻田。

李追遠走入道場,開始往外搬東西。

他道場裡的東西很齊全,與他有較深牽絆的,他都給人家在這裡立了供桌。

先搬出來的,是鄯都大帝的供物。

放上三輪車後,李追遠又往車裡放了很多用機關材料製作出來的新陣旗。

少年騎著三輪車,載著東西,上了村道,

風很大,雨也不小,少年騎得不快,小黑在後頭很輕鬆地跟著,時不時抽空甩一下身上的水珠。

這年頭種田太辛苦,而且還得交糧,所以在村里租田種很是方便,太爺家的田,因秦叔這個大勞力,正不斷向外擴張。

有兩塊田,位於村道兩側,從馬路上拐入就能看見。

李追遠下車,將三輪順著田埂推入。

風雨正大,路上村民寥寥,但你如果弄的是別家的田,馬上就會被「風聞告知」。

供物從車上卸下,在田裡布置。

陣旗插入四周,立刻形成陣法,將風雨隔絕。

而這個陣法的最大特點,就是可以將風水之力進行增幅。

李追遠站在供桌前,雙手向四周不斷抓取,無形的風水之力被他牽扯過來,臨時綁定在了這兒,似在蓄勢。

布置妥當後,李追遠將自己新畫的鄯都大帝畫像給掛了上去。

面容白淨的大帝,雖失了一份威嚴,卻增添了一抹獨特陰柔。

李追遠推著三輪車帶著小黑又回去了,還沒結束,他又將菩薩的供桌從道場裡搬到車上,而後來到大帝所在農田的村道對面。

依葫蘆畫瓢,先布陣,再接風水。

正在忙活時,村道那邊,李維漢穿著雨衣騎著二八大槓正好駛過。

他先騎了過去,然後又調了個頭,騎了回來。

在大雨中仔細瞅了瞅,才確認此時正在田裡忙活的是自己的孫子。

趕緊將車撐起,他小跑著下來。

「小遠侯,你在這裡做什麼?」

「爺,我在擺東西。」

「在擺啥。」

「菩薩。」

李維漢仔細看了看,發現確實擺的是菩薩。

「是你太爺讓你在這兒擺這個的?」

「嗯。」

「這麼大的風,這麼大的雨———

「太爺說,這是在為我祈福,我今年有個坎兒,只要能過了這個坎兒,接下來一直到成年前,

都能順風順水。

爺,你看,今天又是風又是雨的,正合適。」

李維漢心疼自己孫子被風吹雨淋,但他又是個有點迷信的,況且當初自己孫子身上確實出現過怪事,也是被三江叔出手化解掉的。

「那爺爺來幫你一起擺。」

「不用,爺,太爺說了,這得我自已來做,不能讓別人幫忙,要不然就不靈了。」

「吹了風淋了雨,怕感冒哦,我回去讓你奶給你煮個薑湯。」

「家裡的熱水都燒好了,薑湯也預備著了,我回去後就能吃到,爺,你放心吧,太爺都安排好了,我身體好著呢,沒的事。」

「那你把我的雨披穿上。」

「得淋雨吹風,不能擋,擋了影響前途。」

李維漢沒話說了,只能站在旁邊,看著自己孫子在這裡擺弄,以防孫子出什麼事。

李追遠沒避諱李維漢,該怎麼布置就怎麼布置,反正爺爺又看不懂。

等李追遠布置好準備離開時,李維漢下意識地想對菩薩拜拜,卻又意識到這菩薩是保佑小遠侯的,就趕忙收起動作,怕分掉自己孫子的庇佑。

「弄好了?」

「嗯,弄好了,爺。」

「來,我給你推車。」

李追遠沒反對。

李維漢先將三輪車從田裡推到村道上,再將自己的二八大槓橫放上去,然後推著三輪前行。

風已經越來越大了,大到騎車都已不安全的地步,況且前面還有沒欄杆的水泥橋,你摔兩側田裡沒啥事,摔到橋下面去,就容易出大問題。

「小遠侯啊,你媽媽有沒有再和你說,她具體什麼時候回來啊?」

「快了吧,爺。」

「嗯,你奶奶,想你媽媽想得緊哦。」

其實,他自己也一樣。

反正,自打李追遠來到南通,聽到別人說的最多的,就是李維漢當初是如何如何寵溺自己這細丫頭的。

李維漢將車推到了太爺家壩子下。

李追遠:「爺,你也淋了雨了,你看大家這會兒都在屋子裡吃飯哩,你也一起來吧。」

李維漢能瞧見客廳里,人影憧憧。

但他素來是個不願占別人便宜的主,連自己兒子的便宜都不占。

「不了,不了,你快上去,洗個熱水澡喝點薑湯去去寒,身體重要。」

「嗯,我曉得。」

李維漢把自己二八大槓拿下來,推著走了。

李追遠把三輪推到壩子上,沒去主屋,而是來到東屋。

柳奶奶是被自己氣走的,走時門也沒關。

李追遠進到東屋後,對著供桌再次行禮。

隨後,少年將供桌上的牌位,全部取了下來,放到了門外三輪車上,一個不落。

這次路途不遠,就是家前面的田。

李追遠先運牌位,再回來運供桌,等於是把東屋的供物,全都挪換了個位置。

肉體疲勞對現在的少年而言問題不大,主要是布陣和接引風水,確實是精神上的硬消耗。

不過,阿璃特製的「健力寶」,被李追遠帶在身上,只要感覺精神上稍有睏乏,少年就撕開封條,喝上半罐。

精力很快就被補充完畢,甚至還有點溢出,整個人處於亢奮狀態。

任何這類的藥都有副作用,如果讓阿璃精心製作,她可以將這副作用降到最低。

但這對目前的李追遠而言,沒有意義,你無法讓一個大概率無法活過今晚的人,去擔心兩天後的精力透支危害。

況且,這種特製健力寶還只是初級階段用品。

李追遠在自己棺材裡,連符針都已預備好了。

「呼...—」

長舒一口氣,李追遠回到家裡。

廚房內,劉姨為今天中午準備的菜還在。

旁邊有個單獨的小桌,上面擺著精選出來的雞蛋以及色澤誘人的紅糖。

顯然,這是阿璃專用小廚桌。

李追遠給自己做了一碗紅糖臥雞蛋,半勺紅糖一顆蛋,意思一下。

然後,少年炒了倆菜做澆頭,煮了掛麵。

自己盛了一碗,也給小黑盛了一碗。

一人一狗就這麼面對面地吃著。

吃完後,李追遠將碗洗了,鍋刷了。

至於小黑用過的那個碗,則被專門放在了門口地上,留著給它以後專用。

在三輪車上布置了一個簡易陣法,讓它可以儘可能抵消掉風雨的吹打維繫平衡,李追遠再次騎著它,帶著小黑,來到了大鬍子家。

昔日燦爛美麗的桃林,如今只餘下一片落寞的枯枝敗葉。

未屋不見,清安不見,連小黃鶯也不見了。

在這裡,李追遠感知不到絲毫關於他們的氣息。

但他知道原來大鬍子家那座魚塘所在的位置,清楚清安沉入了哪裡。

少年的目光落在了桃林中的那塊區域。

就這麼站著看了好一會兒,李追遠收回注意力,走到一處土坑前。

這座土坑,原先是水潭所在地,昨日,李追遠將裡面的怨念給吸了個乾淨,導致這片桃林的凋謝。

李追遠蹲了下來,將手掌向下探去。

少年意識深處的那座魚塘里,剛剛才被餵肥一天的魚兒們,被從裡面抽出,向天上飛去。

現實中,怨念順著少年的掌心,向這土坑重新傾瀉。

它是這裡的泉眼,當它重新擁有「水流」後,四周的桃樹,也漸漸再次煥發出了生機。

桃花重新綻放,地面復又成茵。

不過,這片桃林,還是比它鼎盛時,要「消瘦」一些。

不是因為李追遠藏私,而是這種一收一放間,必然會存在損耗。

但眼下這局面,已經足夠了。

桃林,又變回了那片桃林,家門還是那座家門,只是少了個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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