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1/2)
南通大飯店。
九零九房間。
「嘩啦啦!」
落地窗破碎的聲音,自屋內傳出。
樓層內在另一個房間裡坐著的陣法師,站起身;九零九號房間門口地毯上,瘦削男子緩緩立起。
他們兩個都聽到了裡面的動靜,但都不敢擅自進入。
入了公門,就得守規矩。
大飯店一樓大堂,余樹正與徐秘書交談。
南通,是徐秘書的老家。
但她早已拿到了京里戶口,並將家裡父母也接到了京里,言談間,流露出的,是對昔日家鄉的淡淡疏離。
這是一種切割,以自己新的戶口身份為傲,不想對外人牽扯出自己太多的過去,隱隱以之為污點。
余樹不理解,李蘭為什麼會選這樣的人做自己的秘書。
他與李蘭部門不同,分工不同,但在過去工作中也多有交集合作,雖然李蘭不是玄門中人,但她的行事風格,讓他這個資深老江湖,都常常在心底感慨咂舌。
有酒店工作人員經過,下意識地用南通話進行詢問些事項,徐秘書用標準得不能再標準的南通方言進行回復。
余樹曾化身為說書先生,遊歷四方,南通鄉下他也是去過的。
這徐秘書也真是有意思,以新京里人為傲,卻仍舊將家鄉方言掌握得原汁原味,不遜於農村里沒怎麼與外界接觸過的老年人。
颱風來襲,酒店外也做了些許布置,容易被風吹走的東西都搬進了裡面。
余樹結束了與徐秘書的攀談,走到酒店大門口。
玻璃大門在外頭大風的吹動下,不斷發生著輕微變形,像是憋了一股氣。
余樹抽出一根煙,咬在嘴裡,還未來得及點燃,耳朵就微微一顫,側身抬頭,向上看去。
可等了許久,未見破碎的玻璃落下,甚至不見丁點玻璃渣。
他下意識地認為是樓上的九樓那間房可能出事了。
想坐電梯上去查看,可最終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的這一衝動。
不是一個部門的,不方便插手對方的事,除非對方向自己發出協作通知。
揉了揉鼻子,余樹又想起那日所見的,李蘭與少年同坐一車的畫面。
他敏銳地察覺到,南通有事要發生,而且大概率與這一對有關。
可偏偏,無論是女人還是少年,都是他無法去展開調查的對象。
「唉,這行,可真難做。」
將煙點燃,深深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
「好在,我這特殊工種,和翻砂車間工人一樣,退休早。」
蒙面女的身影,出現在了九樓。
她打開了九零九的房間門。
第一眼看去,裡面一切如常,李蘭坐在沙發椅上,喝著咖啡。
但當蒙面女走進去,同時將房間門閉合時,她眼前的畫面陡然發生了變化。
落地窗全部消失了,外面的風雨瘋狂捲入,吹動著房間裡的一切。
李蘭站在窗前,頭髮飄散。
蒙面女:「李主任—」
李蘭回過頭,看向蒙面女。
在蒙面女的視角中,主任的雙眸一片赤紅。
在與這對眼眸對視的那一刻,蒙面女失去了意識,呆呆地站在原地。
李蘭收回視線,繼續看向外面的狂風大作。
她其實早就該死的。
她之所以還活著,是因為她的兒子,那日沒有殺她。
這使得她現在,既能擁有參與者的感知,又有旁觀者的視角。
「兒子,你該殺掉媽媽的,殺了媽媽,那說不定此刻從海里爬出來的,還是媽媽,而不是她。
還是說,在小遠你的眼裡,你更認可的,不是媽媽我,而是她?
可是兒子,我才是你的媽媽啊。
別怕,
媽媽來了,媽媽來幫你,來保護你。」
李蘭抬腿向前邁出。
但她的這一動作,只行了一半,就僵在了原地。
自這一瞬間始,不僅是她停了,連她周圍的風雨,也停了。
因為,它來了。
她也就失去了,繼續充當眼睛的用途。
一隻只小烏龜,從房間浴缸孔里、從空調摺扇里、從各個角落裡爬出。
它們的數目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密集,向著李蘭所站的位置,不斷匯聚。
當一件有副作用的物品,失去了其足夠的正向作用時,那就自然來到了被銷毀的時刻。
李蘭的身體雖然不能動彈,但她赤紅的眼眸里,卻已不復劇烈的情緒波動,反倒是呈現出一種冰冷的淡漠。
「在你眼裡,我兒子,已經必死無疑了麼。」
徐明:「頭兒,阿靖不見了。」
趙毅立刻看向老田頭。
老田頭慌忙擺手,示意不是自己告知的。
但他的手,搖擺得卻越來越無力,因為他一路上,那一直紅通通的眼神,確實有些明顯,陳靖那孩子,很可能因此發現端倪。
趙毅:「老田。」
老田頭:「唉,少爺,是我的錯,我安逸日子過久了,已經不適合這種江上節奏了。」
趙毅:「老田啊老田,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知道阿靖對我而言,有多重要麼?你知道我為了培養阿靖,在他身上砸了多少功德,叫了姓李的多少聲祖宗麼?」
老田頭縮著脖子,不敢聲。
梁艷:「頭兒,現在怎麼辦?」
梁麗:「我現在調頭去追阿靖,看看能不能把他帶回來?」
趙毅嘆了口氣,道:「阿靖的速度有多快,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他得知他遠哥有危險,會如何一頭奮勁地奔去救援,你們心裡也都清楚,就算能追上,你們還能與阿靖先打一場麼?」
梁艷:「那我們也折返回南通吧,頭兒!」
梁麗:「沒錯,我們也一起回去!」
徐明抿了抿嘴唇,沒說話,只是艱難地點了點頭。
趙毅:「算了算了,你們兩個是我未過門的妻子,老田是我心裡的長輩,阿明亦是我的肝膽相照的好兄弟。
阿靖固然重要,但我又怎麼可能捨得讓你們去故意跳那必死的火坑?
這裡已經足夠安全了,我們就在這裡安營。
等吧,
等那裡的事情結束,我們去給阿靖收屍,給姓李的——弔喪。
我心情不好,你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說完,趙毅就走進了那頂已經搭好的帳篷,拉上拉鏈,盤膝而坐,手撐著額頭,黯然神傷,一動不動。
在距離石南鎮不遠的四安鎮馬路上,狂風呼嘯之中,有一個小學生身材的男孩,正背著一個成年人,以一種極為可怕的速度狂奔。
陳靖:「毅哥,我們就這麼走了,艷姐她們不會馬上也跟過來麼?」
趙毅:「不會,我留了一具傀儡在那裡,足以穩住她們。」
陳靖:「毅哥,遠哥這次,真的凶多吉少麼?」
趙毅:「幾乎可以說是必死無疑。」
陳靖:「那毅哥你,怎麼還會告訴我這件事?」
趙毅:「因為你願意為姓李的去死。」
陳靖:「可我是我,毅哥你為什麼」
趙毅:「風浪越大魚越貴。」
陳靖:「可是船都翻了———」
趙毅:「他媽的,那就趕緊撈人啊,人可比魚貴無數倍!」
思源村,村口。
它的身影,被一團濃郁的黑所包裹,只有在電閃雷鳴的剎那,才能凸顯出它的存在。
下一刻,
它睜開了眼。
這隻眼睛,在它的眉心。
一束紅色亮起,無形的光暈如水銀般泄下,正朝著整個思源村覆蓋。
坐在棺材裡的李追遠,將身邊最後一罐特製健力寶喝完。
粗製的藥汁,且是帶激發精神潛力的那種藥效,口感腥辣苦澀,無法用言語描述的難喝。
這一天,李追遠都是在靠它續著狀態。
眼下,自己之前的所有準備,終於迎來了最終的閱卷。
閱卷者的起始風格,與自己所推演的一致。
這至少確保了最壞的結果不會發生,比如:自己的所有準備與布置,都淪為一種笑話。
「啪!」
李追遠打了一記響指。
村里村道口不遠處的北端農田裡,陣法運轉,被少年提前牽扯束縛在其中的風水之力引動。
剎那間,起烈火烹油之勢。
鄯都大帝的氣息降臨。
只是這氣息,並不算太渾厚,甚至可以稱得上是有點淺淡。
以往李追遠「狐假虎威」時,都比這次的陣仗要好上很多。
這是因為鄂都大帝早有預防。
平日裡被當槍使,固然會被引來些許麻煩、累贅,可最後依舊是利大於弊,有著穩定且不俗的收益。
但這次,大帝顯然不願意與這位起正面衝突,不是不敢,而是犯不著。
至少,在大帝眼裡,自己的這位「弟子」,不值這個價。
李追遠也知道這一點,所以讓自己的「師父」,第一個「現身」。
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先拿去抵消了再說。
接下來,就是到驗證解題思路的環節了。
已知條件:
鄯都大帝不願意直面大烏龜,難道大烏龜難道就願意直面鄯都大帝?
大烏龜為了控制成本,不願意「濫殺無辜」,會主動清場。
大烏龜不知道村子裡的具體情形,雖然它睜眼了,但還沒看完整個村子。
李追遠賭的,就是大烏龜的「視角」特性,賭的就是它所呈現出的習慣與機制,賭的,就是自已能成功騙過它!
少年要拿虛假支票,去讓大烏龜兌現。
並且,少年準備的虛假支票,可不僅僅只有一張。
現在要看的,就是第一張虛假支票,是否能成功矇混過關。
「鄯都大帝」的氣息顯現,讓那道身影的目光,陷入了停滯。
就像是一個人,正準備看清楚遠方那一片的情況時,近處,忽然有一盞燈亮起,將你的注意力強行吸引。
然而,就在李追遠嚴肅等待結果時—意外,發生了。
再周密的方案,也無法算盡一切可能,尤其是在這種以小博大的對弈環境下。
不過,這次的意外,並不算壞。
原本氣息平平的「鄯都大帝」,氣勢上,猛地暴增,向上狼狠提了一波!
少年的《柳氏望氣訣》,在氣息偽裝上稱得上是絕頂,但能做的,少年都已經做了。
這次的氣息詭異提升,與李追遠本人無關。
並且,這也並非是鄯都大帝回心轉意,慈愛之心潰堤,改變了原先想法,打算庇護一下自已這位關門弟子。
與鄯都大帝亦無關。
此時,立於農田供桌上的那幅白淨無胡的畫像,正變得越來越陰柔,陰柔得像是譚文彬以前認的那位乾爹。
而這,還不是結束,陰柔的程度仍在繼續加劇。
若是此時站在供桌前,湊近仔細看的話,能發現,畫像中的鄯都大帝,漸漸呈現出一種女態。
一張女人的臉。
不胖不瘦,談不上驚艷,卻很是耐看,帶著一抹青麗,兼顧一股樸實,
畫像中,女人頭戴冕,身穿黑金華服,目光從平和轉為堅定,再自堅定化作凌厲!
是她,在主動將鄯都大帝的氣息,在這裡提升。
坐在棺材裡的李追遠,眼光里流露出一縷複雜。
他感知到了,此刻正在幫自己的是一一陰萌。
少年雖然有了薄薄的一層感情,卻仍處於對這種熱誠感知有些無措的階段。
豐都那一浪後,陰萌就被留在了鄯都陰司,
她名義上是陰司的公主,但看看所謂的十殿閻羅他們在地府里過的具體是怎樣的日子吧,再疊加大帝對自己的子孫後代一向漠視的態度。
其實,陰萌在地府的日子,絕對算不上美好。
但她依舊將自己視為這個團隊的一員。
她一直在潛心努力,偷偷學習與進步,以她的平庸天賦,想獲得一點提升都得付出巨大的代價。
不過,在察覺到小遠哥需要幫助而她又有能力可以提供時,她無視了風險與代價,毫不猶豫地選擇出手!
對大帝而言,這叫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大帝防住了外面的弟子,卻被家裡的血緣後代鑽到了空子。
總之,鄯都大帝的供桌上,氣勢迅猛攀升,意味著這張虛假支票的面額,也在快速提升。
村道口站著的身影,其眼睛,閉合。
傾瀉而出的紅光,當即消失。
不多時,那隻眼晴再度睜開,紅色的光暈重新流淌而出。
只是這道黑影身上所包裹的黑色,比先前,變淡了許多。
而原本位於北端農田裡的鄂都大帝供桌所在的區域,似是被清空了。
該在的還在,現實里還在,但在它的「視角里」,已被挪除。
李追遠嘴角輕輕勾起弧度。
假支票,兌換成功。
接下來,是第二張。
當它的視線,再次想要向整個村子覆蓋時,村道南端,屬於地藏王菩薩的那張供桌,陣法開啟,風水氣象運轉。
「嗡!」
先是一道普通的金光浮現。
李追遠精通《地藏王菩薩經》,以風水氣象偽裝菩薩氣息,本就不難。
「嗡!」
普通的金光得到了加持,亮度提升,氣息提升。
每次少年利用菩薩果位時,孫柏深都會及時出現,幫個場子。
而且,供桌上的菩薩畫像,本就是照著孫柏深的樣子去畫的。
然而,意外,又一次出現。
「嗡!」
已經很強盛的金光,居然又迎來了一輪新增幅,變得光華燦爛。
畫像上,孫柏深的面容逐漸發生變化,一半還是孫柏深,一半則是另一副悲天憫人的形象。
這是菩薩.親自出手!
菩薩在這一刻,選擇主動向少年提供幫助,
要知道,菩薩的本體眼下還在十八層地獄之下,被鄯都大帝踩在腳下進行鎮壓。
可即使面對如此危難的境遇,菩薩依舊抽取出了部分氣力,在這裡,主動顯化。
當初,是菩薩先算計利用的李追遠,李追遠選擇主動站到菩薩對面去,鄯都大帝能成功將菩薩拉扯進地獄鎮壓,李追遠在其中亦是做出了貢獻。
可此一時彼一時,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恆的利益。
菩薩在察覺到,這對「師徒」之間的純粹關係後,主動插手入局。
棺材裡的李追遠,在此時也明悟了那晚在家屬院內的二樓窗台前,身邊的鄯都大帝,為何會忽然一臉慈悲,念出一句「阿彌陀佛」。
菩薩知道,自己在挑撥離間,他是明著來的。
就算這對師徒,日後沒有徹底反目,可還留在地獄裡的陰萌,也會成為他們日後發生對抗的導火索。
鄯都大帝作為上一輪鬥爭的勝利者,可以穩坐釣魚台,平靜計較著得失。
菩薩作為此時的失敗者,他想要翻盤,那就得不斷行險招,下重注。
就算連也覺得,少年今日絕對是凶多吉少,但他還是願意為自己的未來,砸下一個翻身可能!
如若你此劫能活,他日重回豐都,行地獄闖關之時,切莫忘了,你在地府十八層深處,還有一個幫手!
村口外的黑影,眉心的那隻眼,再度閉合。
剎那間,宛若這片世界都陷入黑暗。
等這隻眼晴再睜開時,村道南端農田裡的菩薩供桌區域,消失不見。
「轟隆!」
一道電閃雷鳴之下,原本那道漆黑濃郁的身影,已經變成灰色。
每一次清場,都意味著一筆不菲的代價,亦是自身實力的削弱。
大烏龜的本體,此時還在海里,與颱風風眼同步,並未真的登陸南通啟東。
出現在思源村村口的它,其實已經是它實力巨大削弱後的凝聚。
可即使如此,它依舊強大到令人絕望。
再度睜開的視線,又一次企圖籠罩向整個村子。
已經被李追遠復原回來的桃林,枝條搖擺,桃花飄落。
這片桃林,本就是清安長期生活在此由其身上泄露出的怨念所化,故而李追遠根本就沒有在這裡費力布置什麼風水假象,因為它本就原汁原味代表著清安的氣息。
棺材內,李追遠指節有些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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