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2/2)
在李追遠經過徐默凡身邊時,徐默凡拿出一本用線縫合好的槍稿,遞給李追遠。
李追遠伸手接下了。
徐默凡:「練我徐家槍,卻拜別人走江,不合適的。」
李追遠對徐默凡笑了笑。
徐默凡:「可暫居於人下,但心性必須塑起堅韌,山有多高,槍就有多高。要不然,你終究很難有大出息。」
李追遠:「嗯。」
徐默凡話雖然說得不好聽,但他剛剛確實是在提點徐家槍的精髓。
等李追遠離開後,徐默凡走到徐鋒芝面前,
徐鋒芝:「老夫我,終究還是心軟了,被他們得逞了。」
徐默凡:「各取所需,再說了,只是一本槍訣。」
徐鋒芝:「可不管怎樣,雖無拜師之禮,也無記名名分,可槍訣,終究是給出去了。」
徐默凡:「叔公若是收他做弟子,那他輩分,就比我高太多了。」
徐鋒芝:「上一浪里,你們與姓譚的那幫人也算並肩作戰過,眼下能住在一棟旅館裡也是緣分,不管這少年槍法能不能練起來,能不能真的練出門道與味道,他都不算是純粹的外人了。
默凡,日後江上再遇到,不求你照持、幫襯,但是,只要條件允許——」
徐默凡點頭道:「叔公,我明白,你放心,我不會刻意對他下死手的。」
徐鋒芝笑著伸手,拍了拍徐默凡的肩膀。
孩子,叔公不是要你不殺他。
而是只要你對他不下死手,那他可能看在我與他今日的情分上,也會留你一命。
至少,讓你有個二次點燈認輸的機會。
雙龍王門庭傳承加身,一遍看懂自己的槍法真意,身具多種神秘法門,心性更是沉穩得令人可怕。
這不是徐鋒芝對秦柳龍王門庭有濾鏡,而是他實實在在地認為,這一代江面上,能壓得住那少年的人,真的不多。
在徐鋒芝看來,這少年,大概率會成為這一代的龍王,再立秦柳之威。
老人只是希望,自己這個最疼愛看重的本家後輩,不要淪為當代龍王道路上被踏碎的墊腳石。
「噗!」
忽然間,徐鋒芝一口鮮血迅猛噴出,身上更是有好幾竅被體內混亂的槍意破開,整個人,頹然倒地。
徐默凡趕忙伸手抱起,努力過渡內力,來幫叔公平復傷情。
「叔公,你的身體,油盡燈枯了。」
「孩子,別浪費力氣了,反正今晚我就要睡了。」
徐鋒芝背對著徐默凡的臉,流露出的是駭然。
只是這般稍微加了一點提醒的意思,居然讓自己因幫助自家晚輩走江,而承受了如此強烈的反噬。
這少年身上,到底背負了多大的因果?
徐默凡:「叔公,我與家裡聯繫了,家裡人想要趕到洛陽。」
徐鋒芝:「別讓他們來。」
徐默凡:「嗯,我拒絕了他們。」
徐鋒芝:「拒絕得好。」
徐默凡:「我扶您回房間休息一下吧。」
「不,我不回去。」徐鋒芝伸手指向沒吃完的花生米和沒喝完的酒,「人生最後的一頓酒,我要喝得盡興,我要喝完它!」
離開天台的李追遠沒回自己的房間,他房間與譚文彬他們挨在一起,少年不太想去見證他們正遭受的「酷刑」。
所以,李追遠去了姚奶奶她們一家人所住的房間。
今日周末,姚奶奶的倆孫子正一人一邊,坐在書桌邊,埋頭寫著卷子。
卷子是———《追遠密卷》。
李追遠答應給他們定期寄的,得回去後由譚文彬安排,這套卷子,是姚奶奶讓自己兒子姚念恩去各個書店裡找的。
這年頭,一是版權意識弱,二是大家條件有限,教輔材料這方面,哪怕同在NT市的,也都是弄一套回去,要麼學校自己印要麼寫黑板上讓學生們將題抄下來做。
《追遠密卷》能在南通賣得不錯,主要原因還是掛名作者本人是省狀元的身份,家長學生們願意花錢買這個,主要是為了求個吉利。
倆孩子明顯在跳級學知識和做題,做得很艱難痛苦,忽地抬頭,看見了站在他們面前的李追遠,一時間,生活的苦難在他們面前具象化了。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李追遠乾脆在他們身邊坐下來,給兄弟倆講題。
兄弟倆努力跟著李追遠的思路,聽得越來越投入。
李追遠發現,這哥倆,確實是讀書種子。
姚奶奶的兒媳婦路過瞧見了,沒進來,而是去切了水果倒了茶,手腳地端進來放下,又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講完後,兄弟倆舒了口氣,繼續低頭看題。
李追遠端著茶杯,一邊喝著一邊走到隔壁房間。
姚奶奶正在指揮兒子兒媳婦,幫自己收拾行李。
對自己親娘忽然決定要出去旅遊這件事,姚念恩不敢反對,但安全起見,他想跟著一起去好有個照應,結果被姚奶奶堅決罵了一通。
在姚奶奶眼裡,小姑爺來自己家做客,自己領著倆孫子給小姑爺見禮,一是禮數本該如此,二是自己已經存了一點私心。
要是自己把兒子孫子帶著去南通見大小姐,那她才是真的貪得無厭。
兒媳婦:「娘,你啥時候動身啊?」
「不知道。」
兒媳婦:「娘,旅行社靠譜不?」
「靠譜的。」
兒媳婦:「哪家旅行社來著?」
「不知道。」
兒媳婦:「娘,你出去旅遊,帶這麼多針線和布料做什麼?」
姚奶奶沒好氣地瞪了一眼兒媳婦,道:
「你再囉里囉嗦,我就要攝我兒子打婆娘了。」
兒媳婦:「娘,我這不是關心你麼?」
「那就不准你再給娘家拿錢了。」
兒媳婦立刻低下頭,閉嘴。
姚奶奶笑了。
旅程雖還未正式開啟,甚至能否最終開啟都猶未可知,但她的快樂,已然來臨。
李追遠沒有進去打擾,估摸了一下時間,返回自己房間的隔壁。
推開門,林書友在地上躺著一個極為標準的「大」字。
全身皮膚通紅,汗水浸透全身,如同剛經歷了一場酷刑。
譚文彬則在衛生間裡嘔吐,那聲音,響得一塌糊塗。
潤生坐在床上,看似很正常,實則腦袋上不停冒著白色的霧氣,像是水燒開了。
由此可見,陳老師的教學模式,那是相當的簡單粗暴。
當三人完全接受教學,在她的域裡不做任何抵抗時,陳曦鳶真的能以各種想不到的方式,對他們進行隨意揉捏。
字面意義上的.推心置腹。
但到底是自己的夥伴,李追遠一個一個地給他們檢查了一下身體,生怕他們中哪個一不小心被陳曦鳶給玩壞了。
好在,雖然無比扭曲痛苦,但器官都沒什麼問題。
讓他們休息後,李追遠走出房間。
陳曦鳶手裡端著一個果盤,拿著一根牙籤正在吃著。
她頭髮濕漉漉的,剛剛洗了澡。
李追遠:「辛苦你了。」
陳曦鳶:「客氣,嘿嘿,我第一次發現,我不僅只能在學校里當音樂老師。」
李追遠:「你還是好好教音樂吧。」
也就是潤生他們三個體格異常強健,普通人可經不住陳曦鳶這種教學強度。
陳曦鳶:「他們應該再花幾天時間,就能感悟到這一層了,小弟弟,你對你的夥伴們,真好。」
這就意味著,等回家後,劉姨的工作強度會大大降低,太爺家的糧食,也不用再消耗得那麼快了。
中午,李追遠和陳曦鳶一起去接了潘子、雷子、梁軍以及陳曦鳶那個學生的哥哥出院。
雖然是自己吃菌子吃出的問題,但也算「工傷」,不僅醫療費不用付、工資照算,還有各種補貼。
出院後,眾人一起去吃了洛陽的水席,湯湯水水,胡椒味很重,對剛大病初癒的眾人,吃起來那是相當過癮。
飯後,李追遠送潘子他們坐上單位安排的回南通的車,車上放滿了本地單位送的特產和營養品潘子和雷子已經規劃好,等回去後,這些東西要分給誰了。
倆剛成年的毛頭小子,對自己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無感,甚至,如若不是他們倆牽扯到李追遠的浪花,很可能就會在這次食物中毒里丟掉性命,他們倆反而覺得躺著拿工資拿補貼拿禮品,挺賺。
梁軍邀請李追遠一起坐這車回南通,李追遠拒絕了,說自己有個朋友家裡在辦喪事,得多留一天。
然後,李追遠就收到了梁軍、潘子和雷子,看在自己面子上,遞送過來的奠金。
李追遠沒拒絕,收下了。
徐默凡功德是全額發放的,他富,那就讓他多散一點吧。
畢竟,拿錢買功德,真就跟天上掉餡兒餅沒什麼區別。
與陳曦鳶匯合時,陳曦鳶手裡提著一個漁網袋,裡面裝著兩罐麥乳精、兩大袋餅乾還有些洛陽特產。
陳曦鳶:「我說我不跟他一起坐車回去,有個朋友的長輩快要走了,他就把單位發給他的補品分出部分來給我送過去。」
入夜後,當一臉冷酷的徐默凡聽到敲門聲打開房間門時,被遞送過來一大袋營養品和三份奠金。
三份奠金,被信封很正式地包裹,信封上寫著潘子、雷子和梁軍的名字、籍貫以及生辰八字。
李追遠:「提前節哀。」
徐默凡愣了好一會兒,最終接過奠金信封,以孝子身份,給李追遠還禮。
李追遠伸出雙手去換扶。
這種農村喪事還禮,一般都是意思一下,孝子抓著弔客的雙臂,膝蓋微微一彎即可。
但就是不知道徐默凡是真的不懂,還是故意的,總之,他真的很實誠地跪下來了。
連帶著沒練過武的少年,被他胳膊一帶,一個翹超,
等給李追遠回完禮後,徐默凡接過來陳曦鳶遞來的一網兜補品。
陳曦鳶:「我朋友送的,讓徐前輩補補身子。」
一個「節袁」了,一個還叫「補身子」,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又和諧地發生。
而且,麥乳精罐子上,用黑色水筆轉著圈寫上了那位的名字、籍貫以及生辰八字。
本來是沒有的,但為了方便主家登記「人情簿」,李追遠幫陳曦鳶加上去了。
徐默凡給陳曦鳶回禮。
陳曦鳶學著李追遠的動作去扶徐默凡的雙臂。
徐默凡剛下蹲了一點點,表情忽然一滯。
他下不去了。
然後,陳曦鳶抬臂,把徐默凡給硬生生提得身子站直。
陳曦鳶:「客氣了,意思到了就好。」
徐默凡點了點頭,提著東西回房間。
陳曦鳶對季追遠眨了眨眼。
管徐默凡剛剛是有意還是無意,反正做姐姐的,要幫小弟弟把這個場子給找回來。
徐鋒芝坐在床邊,正拿著鋒銳的槍頭,修剪鬍子與頭髮。
剛剛門口發生的一幕,他看到了。
徐默凡清楚,在如此近距離且槍不在手的前提下,自己不可能是陳曦鳶的對手。
他只是驚訝於,龍王陳家的傳承者,居然會對這譚某團隊裡的一個追隨少年,如此之好。
先前他是無意間帶到了那少年,也證明那少年確實沒有練武,如果他真故意希望少年出醜,那少年絕不可能只是晃動幾下身子。
可陳姑娘,似乎就見不得這少年吃一丁點的虧,維護到了這般地步。
徐鋒芝微微一笑,他看出默凡眼角的疑惑。
但,他們倆感情好,不是應該的?
畢竟,人家倆人可是門當戶對。
李追遠和陳曦鳶走了進來。
不一會兒,譚文彬、潤生和林書友,也進來了。
大家有的坐著,有的站著,很安靜地等待。
等待著老人睡覺,等待著老人長眠。
房間裡,沒有絲毫悲傷,因為逝者無憾。
徐鋒芝換好了新衣服,目光在在場所有人臉上看了一遍。
「出槍收槍,當如人生,生死無悔!哈哈哈!」
徐鋒芝一邊笑著一邊將陶瓷缸里最後一粒花生米配著最後一口酒喝完。
這是第二次最後一次了。
前一次是自己對自己有交代,這一次是自己對自己眼裡的江湖有交代。
自己這命,是真得好!
沒有過多留戀,也沒有再多一句的囑託,徐鋒芝躺了下來,閉眼、勻吸,入眠,離世。
比原本預想中的,要早一些。
可能是因為白天因提點自家晚輩遭遇反噬,縮短了時間,也有可能是徐鋒芝自己故意提前了死亡。
既已無憾,又何必留戀,反正皆是長眠。
早就擺好的小供桌前,徐默凡開始燒紙,
陳曦鳶先上香,隨後是譚文彬,最後一個是李追遠。
大傢伙都沒去斷香,主要是覺得徐鋒芝,受得起。
縱使家世不夠,大可豪情來湊。
事實也的確如此,躺在床上的遺體,不僅沒有絲毫異常,反而增添了一抹似有似無的朦朧光暈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停靈後,徐默凡將徐鋒芝入棺。
棺材是附近棺材鋪里買的,買的是店裡最貴的那一款。
徐默凡將棺材扛在肩上,走出房間,侍女夏荷端著一盞白蠟燭,跟在身側,其餘人,則都跟在後面。
經過旅館前台時,發現那裡擺著花圈掛著輓聯擺著供品。
姚奶奶一個人守在那裡,看見棺材被抬出,她低頭開始燒紙錢。
徐默凡對她開口道:「多謝。」
姚奶奶:「節哀。」
走出旅館,離開巷子,當來到馬路上時,徐默凡開始加上身法,速度加快。
李追遠被潤生背起,所有人都跟上。
安葬之地,在北部山上,虞家祖宅後門的出口處。
當然,現在出口已蕩然無存,完全與四周環境融為一體。
有人來得更早,是書生朱一文。
他臉色蒼白,似乎在虞家祖宅留下的傷勢,非但沒絲毫好轉,反而加重了。
朱一文的老僕和書童,正在幫余仙姑整理身上的衣服。
不再似那日虞家正門口所見時濃妝艷抹頭戴鮮花,今日的余仙姑一身素白,顯得端莊雅致。
地面,書生已經提前挖好了坑。
挖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大小。
其中一個坑裡,棺材已經安置下去,裡面是余仙姑丈夫的衣冠,待會兒余仙姑就會直接躺進去,與自己那在江上早故的丈夫合葬。
余仙姑:「這老傢伙倒是懂得偷懶,乾脆直接躺棺材裡被運過來,是連一步都懶得走了。」
等余仙姑伸手拍了拍徐鋒芝的棺材板時,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眉毛一挑,罵道:
「什麼玩意兒,說好一起閉眼的,你居然搶跑!」
徐默凡將徐鋒芝的棺材放進坑裡。
余仙姑:「我也得走了,要不然落下太多,不過,一文,走之前,我可要提醒你,不准把你姨奶奶我的屍身拿出來滷了!」
朱一文搖頭笑道:「姨奶奶,一文是有點畜生,但還沒畜生到這種地步。」
余仙姑又指了指隔壁躺著的徐鋒芝:「徐老頭你也不准!
朱一文:「知道,知道,您放心去吧,姨奶奶。」
余仙姑走到棺材尾,轉身背靠著棺材,目光,環視四周,發出感慨:
「當初是你說的,人生美事,不過是:生在蘇杭、葬在北部。
被你一語成了,今兒個,算是給你如願了。
明明說好了婚後你就二次點燈,與我雙宿雙飛,可你偏偏說什麼要再掙那一浪的功德,結果給自己掙得死不見屍。
我怨了你一輩子,就是今天,我也依舊在怨你。
你,耽擱了我一輩子。」
說完,余仙姑眼睛閉起,身體自然後傾,「砰」的一聲,落入了棺材中。
朱一文親自下坑,一邊給自己姨奶奶將棺材蓋蓋上,一邊挪輸道:
「男人的嘴、騙人的鬼,怨了一輩子死後還要合葬,這男的啥德性姨奶奶您當年又不是不知道,虧你還為他守了一輩子的寡,口是心非呢您。」
「砰!」
棺材蓋被踢了一腳。
裡頭傳來余仙姑罵人的聲音:「小畜生,姨奶奶我還沒咽氣呢!」
朱一文:「曉得曉得,剛剛故作灑脫地倒下去,這會兒是不是趴在棺材裡給他整理被你弄亂的衣冠呢?
還是說抱著他的衣服,說「我終於來找你了?
還真是麵皮薄,當著我們的面不好意思做這種事兒,就一個人在黑漆漆的棺材裡偷偷做。」
「砰!」「砰!」
「哎喲,我的姨奶奶,您可別再踢了,這棺材不是家裡的,我買的時候本地棺材鋪還打了折,
一看就知道不結實,可經不起你再來幾腳了。
我這釘子給您釘起來了,您早點自個兒掐了生機吧,省得待會兒沒空氣了悶得難受。
本來年紀就大了,老太婆一個了都,我那姨爺爺死的時候可正值年輕,您要是給自己出個紫脹的臉下去見他,他怕不是看見你第一眼就要被嚇得逃跑。」
棺材裡沒聲音了。
朱一文把耳朵貼到棺材蓋上,仔細聽了會兒,然後點點頭,確認姨奶奶自個兒咽氣了。
指節在棺材板上敲了敲,朱一文笑道:
「一聽自己變醜了他就不要你了,就馬上死了,哎呀,真是,難怪我奶奶說你一輩子都在倒貼。」
離開坑洞後,眾人你一鏟我一鏟的,開始填土。
不布陣,不設禁,棺材也是尋常,這是他們的想法,躺下去後,希望能早點塵歸塵土歸土。
一輩子行走江湖,見過和滅過不知道多少邪祟,他們曉得屍體長久保鮮,真不見得是什麼好事。
沒立墳頭,也沒豎碑。
徐鋒芝埋葬地,被徐默凡插入一根木槍。
余仙姑的棺土上頭,被朱一文插入了很多畫軸。
都是這兩天他拼命畫出來的,什麼在天願作比翼鳥,什麼天涯地角有窮時,什麼身無彩鳳雙飛翼·..—
以自己的血入顏料,以精氣灌畫筆。
這些畫經過風吹雨打後,會沒入泥土,最後滲入地下,穿過棺材,營造出一幅幅美輪美奐的幻象。
這也是為什麼徐默凡傷勢都要大好了,自己反而更加虛弱的緣故。
說白了,姨奶奶說她自個兒是為蒼生而死,但在朱一文視角里,是自己拖累了姨奶奶。
當自己很小就顯露出「吃人」的怪癖時,全家上下都拿自己當瘋子看待,都認為自己廢了。
那時候,沒人能料想到,自己後來能擊敗家族同代競爭者,拿到這一代為家族點燈行走江湖的資格。
只有姨奶奶,一邊罵著自己真噁心,一邊看自己餓得實在心疼,陪自己方圓百里地去尋找生前大奸大惡者之墓,給自己挖墳找食兒。
他還記得那一幕,姨奶奶一隻手捏著鼻子嫌噁心另一隻手還不忘幫自己在爛屍塊上撒著鹽巴。
身為一個瘋子,最痛苦的事莫過於,在需要正常時,你已忘記了該如何表現得正常。
徐默凡離開了,帶著自己的侍女,身影消散在夜幕中。
朱一文則繼續在燒紙。
燒著燒著,他就將手,伸向供品里的滷味,拿過來,吃了起來。
一邊吃一邊流淚,不是傷心得,而是真香啊。
吃著吃著,他看向潤生,就拿了一個煙燻的蹄膀遞給潤生。
潤生走上前,接過來,蹲在地上與他一起吃了起來。
朱一文:「好吃吧?」
潤生點頭。
朱一文:「我那裡還有好多煙燻好的嘎嘎。」
潤生繼續專注地吃著。
朱一文:「難得遇到志同道合的人,你把地址給我,我給你再寄些過去。」
潤生搖搖頭,道:「你把你地址給我。」
朱一文:「這麼謹慎麼?生怕我知道你們住哪裡?唉,我這根大蹄膀,真是餵了狗了。」
潤生:「我找你家去,把你拍死,你家的肉就都是我的了。」
朱一文:「拍死我後記得把我給煙燻了,可千萬別浪費,我平時口兒重,醃的時候少擱點鹽。」
潤生:「中。」
兩個人將供品吃完後,標誌著今晚葬禮的結束。
朱一文臨走前,故意多看了一眼李追遠,面帶意味深長的笑容。
李追遠等人回到姚記旅館後,沒有繼續休息睡覺。
譚文彬將所有人的房費與開銷都結了,當然,除了姚奶奶的珍藏茶葉,那個一來不好估價,二來也結不起。
此間事了,眾人打算連夜回南通,還是老樣子,人歇車不歇。
陳曦鳶站在原地,持笛,吹出一聲送別的曲子,目送皮卡車駛離。
正開第一輪車的譚文彬,特意扭頭看向林書友,問道:「阿友,你沒把我們家的地址告訴給外隊吧?」
林書友搖頭:「沒有,確認沒有。」
路況良好,沒遇到修路或者堵車,翌日下午,駛入南通地界時,輪班開車的林書友喊了一聲:
「到家嘍!」
一直到皮卡車從公路拐入通往石南鎮思源村的村道,隔著很遠,看見太爺家二樓露台上站著的紅裙女孩。
這一刻,李追遠在心裡默默念了一聲:到家了。
兩個多小時後,一輛洛陽牌照的計程車,停在了思源村村道口。
司機困得眼睛都眯了起來,呼吸都帶著鼾聲,直到見到厚厚的一沓尾款時,才精神猛地一震,
問道:
「姑娘,你還回洛陽麼?我在這兒等你啊!」
年輕的姑娘對司機擺擺手:「師傅,你自個兒回吧。」
姑娘手持翠笛,帶著好奇的目光,走入村道。
前天任她怎麼問,林書友都不告訴她地址但沒關係,她在接自己學生的哥哥出院時,順手翻了一下李潘、李雷的個人信息,上面有他們的家庭地址。
現在,就是要在這個村子裡仔細找找,具體是哪棟房子了。
陳曦鳶看見了一片桃花林,在這不屬於它的季節,卻綻放得如此美麗。
嘿嘿,也不難找嘛。
「小弟弟,姐姐我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