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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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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臉雖掛滿冰霜,卻仍保留著一份鮮活。

像是一條……被冰凍的帶魚。

唉,應該是在南通時,紅燒帶魚吃多了吧。

趙毅不清楚自己為什麼會以這種惡意,在心底去形容這位自己很多代之前的先人。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這種想法。

死倒、邪祟,他見得多了,形象再差再污濁,他都不會覺得噁心。

可偏偏,當這樣的東西姓趙時,那股排斥感就沒來由地瘋狂湧現。

即使是像這樣般沒有尊嚴沒有自我地活著,他們依舊不願意死去。

趙毅俯身拜了下去。

背部的皮膚因為這個大幅度動作,線頭崩開。

人臉緩緩睜開眼,先看向趙毅,然後眼眸向上翻去,看向那盞燈。

他沒有意識,或者說,意識還處於沉睡中,只保留著最基礎的本能。

誰來看這盞燈,他就會睜眼。

他怕這盞燈被偷走。

真像是一條……護食兒的狗。

趙毅伸手,想要去觸碰這盞燈。

下方人臉的眼睛,睜得越來越大。

趙毅的手,在觸碰到這盞燈的前一刻,停了下來。

下方的那雙眼睛,也睜到最大。

趙毅目露思索,指尖划動,以指甲在燈盞前的冰面上,留下一行生辰八字。

寫完後,趙毅收回手,轉身,向外走去,離開了這裡。

冰層里的眼睛漸漸閉起,那張臉,也緩緩斂去。

走出寶庫,趙毅來到了後院。

大長老在祖宅里的地位,是超然的,其所住的院子,在外宅該由族長住。

行至院內,走入廳堂,趙毅伸手拿起一竿燈籠,輕輕一甩,燈籠點燃,亮的是紅光。

提著燈籠,向臥房走去。

床就在前面,可你一直在走,卻走不過去,周圍的陳設也在漸漸被黑暗吞沒。

燈籠的紅光,先被壓制為暗紅,再慢慢被分食,到最後……徹底熄滅。

趙毅也在此時停下腳步,他蹲了下來,這個動作,讓他全身傳出「啪啪」的聲響,本與皮膚融合在一起的衣服,也開始大面積撕裂。

手指,摸到了一個拉環,趙毅將其抓住,向上提起。

「咔嚓……」

下方,出現了一個蓋口,原本熄滅的燈籠,復現光亮。

像是一座墓,被從上方打開了盜洞。

趙毅看見了下方椅子上,坐著的老人,以及老人身旁擺放著的那口棺材。

還未下去,僅僅是將蓋子打開,一股濃郁嗆人的霉烘味就撲鼻而來。

就算是一百個彌留之際等死的老人,被安置在這裡,都匯聚不出這種味道。

趙毅縱身,跳了下去。

很高,落地時趙毅也不得不壓低了重心,等其再站直身子時,臉上也出現了一道裂痕,自眉心起,沿著鼻子,一路順延到下顎。

趙毅嘗試用手指捏住臉上裂縫,想將它們捏合回去,可惜,自己的臉到底不是橡皮泥。

沒辦法,只能以這種不合禮數的模樣看向自家大長老。

他閉著眼,坐在椅子上,像是也在沉睡。

但趙毅知道,他醒著。

因為他能看見一個人身上的生機流轉,大長老身上那幾乎乾涸的生機,此刻流逝的速度明顯比外面真正沉睡的三個長老,要快得多。

都不知道他是怎麼還能榨取出來的,阿友沒吃飽時拿著瓢刮罐鍋底都沒他颳得乾淨。

「大長老,您醒了?」

這一聲呼喚,似是打破了最後一絲僥倖。

大長老的眼睛,慢慢睜開。

他的雙眸,很是渾濁,可就算只是這簡單的睜眼動作,仍是瞬間給這房間裡灌注滿了壓力。

趙毅身上本就殘破的畫皮,開始不自覺地下卷、剝離和脫落。

「我的毅兒……回來了啊。」

「嗯,大長老,我回來了。」

沉默。

趙毅不說話,大長老也不再言語。

但趙毅相信,最先忍不住的,會是對方。

因為雖然現在的自己模樣很悽慘,但他還很年輕。

「毅兒,家裡是出事了麼?值得你親自回來一趟。」

「大長老,家裡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是到祭祖日子了吧,那天我做夢醒來時,老二跟我提了一嘴,毅兒,我沒睡過頭吧?」

「您沒有,今天就是祭祖的日子。」

「那就好。嗯?老二怎麼沒把我搬到外頭去讓你們磕頭呢?」

「二長老是關心您。」

「這個老二,是真不懂事,他應該清楚,這是我最後一次能坐著受晚輩們的磕頭。」

「大長老,我不是來了麼?」

「是啊,毅兒你來看我了,很好。」

趙毅往後退了幾步,先向大長老行趙家門內禮,最後以極為標準的姿勢,向他跪了下來。

額頭抵地,保持不動。

身上滲出的鮮血,不斷滴落,漸漸暈開了一片。

良久,大長老才開口道:

「毅兒的禮,我受到了。」

趙毅聞言,準備起身。

「可是毅兒你,為什麼要把老二關在門外呢?」

趙毅的身形停住了。

「老二現在在外頭急著跳腳呢,呵呵,他這輩子,也就一手劍術還過得去,陣法更是十竅通了九竅。

你把他關外頭,他除了干跺腳著急,就沒別的法子嘍。

毅兒啊,你可真是個長不大的孩子,和你長輩開這樣的玩笑,呵呵。」

趙毅繼續保持跪姿。

「老三老四老五他們,睡得正香,你又在他們身上搗蛋什麼。等他們醒來,指不定怎麼氣得吹鬍子瞪眼呢,他們啊,可沒老二脾氣好、好說話哦。

到時候,他們要打你屁股,我的面子他們也是不會給的,我也保不住你這個小調皮蛋兒。」

趙毅臉上的皮肉已經徹底崩開,看不出神情。

「石雕砸了,林子也燒了,咱家地界,好久沒這麼熱鬧了。

毅兒你也真是的,遠道是客,客人們無非是體寒,想要借層皮披一披,暖和暖和,這本就該是我趙家應盡的地主之誼。

你怎能這么小氣,直接和客人們翻臉呢?」

血珠不斷溢出,趙毅先前的畫皮裝扮全毀了,徹底淪為一個焦黑的血人。

「客人來得多了些,你招待不過來,就該喊我們這些老的嘛,天塌下來,有我們這幫老東西頂著,還輪不到你。

再說了,這天,也塌不下來。

毅兒,站起來!」

趙毅站了起來,先前跪得太久,皮肉和地磚有了粘黏,這一起來,又是被撕扯下了一大片。

「毅兒,你知道我們這幫老東西,準備這天,到底準備了多久麼?」

「自我出生起?」

「不止了,很久很久了,也好多代了,有些東西,只在我這個位置上,代代相傳。

別看外面風浪如此大,可我們趙家人,早就想到會有這天了。

我們趙家,渴望一位新的龍王,太久了。

我們在期待著,在盼望著,自先祖之後,家族裡還能再出一個天才。

到時候,一切的積累與準備,都將傾注到他的身上。

毅兒,這是往上祖祖輩輩為你積攢下來的風,助你直上青雲。

我們這些不管是坐著的,還是躺著的,都自願成為你的階梯,成為你的一浪。

你將與我們切割,向天道明誓,證得大功德,卸去枷鎖,成就我趙氏的夢想。」

大長老說完後,趙毅沒有回應,偌大的房間裡,只有鮮血滴落的「嘀嗒」聲。

「怎麼,毅兒,你不信麼?」

「大長老,我不信。」

「為什麼?」

「因為,如果我趙家真有這樣的魄力,那它早就不該是現在的趙家了。」

「你可以瞧不上現在的趙家,你也可以覺得祖祖輩輩的積攢,比不過你在江上殺伐果斷來得光明磊落。

但你不該以如此口吻說他們。

他們坐在這裡時,他們躺入棺材時,是真的懷揣著為後輩英傑鋪路的大奉獻情懷。

咳……」

一聲咳嗽,四周牆壁上,落下了一卷卷畫像,上面畫著的,是趙家一代代大長老。

最古老的那一卷,趙毅印象很深刻。

草莽出身的龍王是趙家開族根基,而真正將趙家經營至正軌,建立起祖宅以及九江基業雛形的,就是這位先祖。

他的牌位,在祠堂里,僅位於趙無恙之下。

畫卷下方,有其親筆提字:

「萬罪皆我,唯願我趙氏,建起龍王門庭。」

而接下來,每一張畫卷下面,都有相類似的一行字。

內容都是希望趙家能成為真正的龍王門庭。

可前面,都帶著一個前綴:

「罪孽甘受……」

「刑罰吾身……」

「天地不容……」

這意味著,自第一幅畫卷上的大長老開始,就做了一件「罪孽深重」的事,接下來的歷代大長老在知道這一情況後,也都認為這是大逆不道之舉,卻都為了那個宏願,選擇了堅持與默認。

趙毅清楚,這應該就是趙家最深處,所隱藏的秘密。

大長老:「毅兒,他們都是為了你好。」

趙毅:「我想知道,這到底是什麼。」

「你應該知道。」

大長老將右手抬高了一點,又落了下去。

是輕輕一拍,可劇烈的震盪卻隨之而來。

趙毅初以為是四周的牆壁正在上升,但很快就意識到,是自己所站的地面正在下沉。

不斷垂落而下,地下環境裡,充斥著琥珀一般的粘稠質感。

這種物質,讓趙毅有些眼熟。

當初玉龍雪山下的地宮裡,也有著大塊區域的這種琥珀壁壘。

他真沒料到,在自家祖宅里,竟然也有這種東西,而且,自家祖宅下方,居然別有洞天。

琥珀透明,這下方,儼然一處單獨的地下世界。

自這個角度,可以清楚看見上方建築物的格局。

一群棺材齊聚的位置,是趙家後花園,那裡本就是趙毅知曉的老不死的沉睡地。

還有一口棺材,單獨的懸在另一處,棺材蓋開啟,證明裡面空著。

那口棺材的上方,是趙家寶庫,意味著原本該躺在棺材裡的那位,現在在寶庫中,就是自己先前剛剛見到的守護著那盞燈的人臉。

有四口棺材,靠在近處,並未被推出去。

這四口棺材,應該是給四位長老留的,二長老,確實沒自己的棺材。

所有棺材下方,都有一根繩子捆系,繩上貼滿了符紙,共同延伸向下方的一處區域,像是一座祭台。

那裡,很像是碼頭,這些棺材就像是一艘艘小船,全被拴繫著,不至於飄遠。

直到此時,趙毅才意識到,自以為很熟悉趙家的自己,其實一直以來,都是個門外漢。

「那座祭壇上,是什麼?」

距離太遠,看不清楚,一切的探知都無法深入這種琥珀粘稠。

「毅兒,你可以坐我的棺,自己去看。」

趙毅看向旁邊的那口大長老為他自己提前準備的棺材,沒有猶豫,走上前,跨站了進去。

「嗡!」

一股震顫襲來,趙毅發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猛烈拉扯,一同被蹂躪的還有他的生死門縫。

「別抗拒它。」

大長老的聲音,忽然出現在趙毅身後。

趙毅猛地回頭,看見了不知何時從椅子上離開、出現在與自己同一口棺材裡的大長老。

大長老臉上的老人斑消退,雖然依舊年邁,卻很清爽柔和,像是照相館裡拍出的遺照。

模糊去了皺紋、凹陷與病痛,只保留著最平順的面相。

趙毅猛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已經身處於這琥珀之中。

抬頭,看向上方,原本先前所看見的那一口口棺材,已全部消失,棺材所在的位置,變成一個個人。

他們懸浮在那裡,全都面露慈祥地看著自己。

有人在對他微笑,有人在對他招手,有人在對他鼓勁。

這些,都是他趙毅的先人,是歷代趙氏長老。

他們如果「在天有靈」,看見家族後代出了一個天才,也確實會露出這樣的神情。

這是走陰麼?還是說,這種琥珀濃稠,是一種製造特殊結界的方式?

趙毅低下頭,先看向自己雙手,發現自己恢復了原本的正常模樣,這意味著,自己現在所經歷的,並非真正的現實。

繼續向下看去,趙毅發現自己正距離最下方的那座祭壇,越來越近。

身後的大長老像是推了他一把,趙毅如在深水中,緩緩落到了祭台上。

九層台階的祭台,不算高聳,甚至與這種大陣仗比起來,顯得有些過於簡陋。

祭台上有一個圓柱台面,一個個身份牌被嵌在裡頭,密密麻麻。

這,應該是自己先前所見的,連接著棺材與祭台的繩索,這座圓柱台子,就是碼頭上的樁。

趙毅視線上移,看向台面。

檯面上擺放著一個盒子,看不清楚裡面是什麼,但隱約有光亮釋出。

趙毅伸手,想要去將盒子打開,在做這個動作時,他的全身都開始顫抖。

顫抖的不是他的身體,而是他的靈魂,也並非受外力干擾,而是自我源於靈魂深處的顫慄。

越是接近真相,恐懼感就越是濃郁。

當趙毅的手剛剛觸碰到那盒子時,盒子自己打開,向四周落下,顯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這是一顆頭顱。

額頭鑽了一個孔,孔內有燈油,一根燈芯延伸而出,燃燒著乳白色的火焰。

剎那間,趙毅內心深處升騰起強烈的憤怒,他這一生,還從未有一次,像現在這般發狂過。

「你們,竟然拿先祖的頭顱……點天燈?」

憤怒之下,趙毅身上的生死門縫發瘋似的旋轉,他左眼成白色,右眼變為黑色,他轉過身,看向上方的那些「先人」。

離得最近的大長老開口道:「毅兒,我們都是為了你,只有先祖的福澤,才能讓我們繼續活下來,等到家族出現像你這樣的一個天才,托舉起我趙氏再出一位龍王的夙願。」

後方上空的所有歷代長老們,都紛紛點頭,表示認同大長老所說的話。

趙毅的聲音失去情緒,他冷冷地開口道:

「那你們現在,可以去死了啊!」

大長老沉默了。

後方所有的歷代長老們,也都沉默了。

趙毅的聲音在祭壇上再次響起,發出質問:

「該踐行你們的誓言了,我在這裡了,你們……現在可以去死了,來托舉我啊!」

大長老的臉上,重新浮現出老人斑,後方上空的歷代長老們,也各個斂去了慈眉善目,面容呈現出暗青色。

整個氛圍,一下子壓抑下來。

下一刻,

所有長老們異口同聲道:

「我們……想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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