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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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豐都上方,雷霆震動。

酆都地獄,萬鬼哭嚎。

黃泉中浸泡沖刷著的盔甲,頭盔深處,一抹精光亮起。

墓主人,站起身。

黃泉在此時停滯,截流。

本該永不停歇的黃濤奔騰之聲停止,讓這座地獄,罕見的變得安靜。

十八層地獄之下的更深處,佛光劇烈抖動,「我佛慈悲」之聲,自下而上瀰漫。

當酆都大帝將自己的力量,不斷投送出去時,他所鎮壓在地獄的存在,壓力自然減輕。

墓主人抬起臂鎧,指向上方,停滯的黃泉開始倒流。

之前,是黃泉在鎮壓它,現在,是它在逐步掌控黃泉。

菩薩的佛音浩浩蕩蕩,徹底浸染完整個第十八層、十七層、第十六層,還在繼續向上。

一頭頭在地獄刑罰中飽受折磨的凶厲惡鬼,雙手合什,皈依佛門。

這對祂們而言,是千載難逢的機會,祂們自然不會放過。

十殿閻羅不僅對此等局面無動於衷,反而全都開始嘗試脫離自己的官座,如山般的身軀,不斷蠕動。

祂們是地府神話中高高在上的存在,定罪則、掌刑罰,可他們本身,亦是這座地獄裡,枷鎖最深的囚犯。

五方鬼帝集體靜默,大殿正門緩緩關閉。

此時的隔絕,本身就是另一種形式的放縱。

「咔嚓————咔·————咔嚓————」

細微的巨響,不斷傳出。

它坐落地獄兩千載歲月,可以說,它即是地獄。

細微,是它目前只是指尖輕動、關節松震,但因為它實在是太過偉岸高聳,整座地獄都是依它而建,所以它任何細微的復甦與活躍,對這座地獄而言,都是大變。

這是————大帝的本體。

酆都大帝鎮壓地獄,同時也是在鎮壓自己。

現如今,整座酆都,都呈現出鬆動的跡象。

然而,即使如此,大帝的意識仍在繼續著向外投送,仿佛對地獄正在發生的巨大變動,完全視而不見。

鎮壓者正在明目張胆地反抗,上位者正在趁機攫取自己的私利。

地獄內,最茫然也是最無措的,是這些數量最多的判官、鬼差、鬼將、鬼帥。

它們沒有站隊的資格,卻偏偏最容易淪為站錯隊的代價。

手中的皮鞭掉落,殺威棒立起,刑具放下,當不知道該怎麼做時,無論是人是鬼,最本能的反應就是————什麼都不做。

不過,事無絕對。

曾經,那位少年入地獄,畫草圖的地方,如今已修建起了一塊嶄新威嚴的殿宇。

上面掛著「酆都少君」的牌匾。

這是少君府邸。

雖然自建成之日起,少君一次都沒來住過。

但這片明顯不合群的建築以及建築內的一眾趙姓鬼官,早就被深深打上了「少君」烙印。

這片建築的正中央大殿四周,以鐵鏈串鎖著一頭頭生前犯下罪孽的惡鬼。

無論何時,這裡的惡鬼數目都會被確保足夠充足,以備押送殿內刑場獻祭。

這會兒,裡面的惡鬼們隨著大流,開始哀嚎,試圖反抗。

其它地方的鬼官,早已聽之任之。

但這裡的趙姓鬼官們,毫不客氣地舉起鞭子,拿起刑具,對這些企圖造反的惡鬼,進行最鐵血的鎮壓。

在他們的努力之下,至少在這塊區域裡,惡鬼的作亂很快就被平息。

當下,這兒也成了如今地獄裡,僅剩的秩序所在。

因為,他們沒得選。

太子與大帝的權力鬥爭,必不可免地會波及到他們。

酆都漫長的歷史上,從未立過少君,所謂的繼承人,在兩千載悠久歲月的君王面前,本就是一種畸形存在。

連帶著少君府里的趙姓鬼官們,也成了地府里的畸形兒。

但甭管再荒謬再畸形,大帝與少君,好歹有個權力與傳承的體系在。

如若大帝失去了地獄,那地獄哪裡還來的什麼少君?

要是這地獄真的變了天,趙姓鬼官們就將從「里外不是東西」變成「我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地獄最高層,巍峨的大殿內。

陰萌盤膝坐在酆都大帝的神像前。

她很痛苦。

但比之痛苦,她更茫然與不解。

小遠哥的祭祀,她收到了。

陰萌見大帝沒有動靜,那她就打算像過去那樣,自己出面幫忙。

她曉得自己人微言輕,但怎麼著自己拜的是小遠哥為龍王,目前也還是小遠哥團隊裡的一員,該盡力的時候自然得全力以赴。

結果,她這裡剛剛偷偷摸摸地黃袍加身,可怕的意念就如潮水般向她湧來。

她只是想點燃根小小的火把,舉在手裡,幫小遠哥搖旗吶喊一下。

結果打火石一摩擦,頃刻間,山林盡燃!

這一幕,在鹿家莊山門口供桌上的畫像里,顯露得淋淋盡致。

畫像中身穿皇袍的陰萌,目光不斷閃動,她本人都有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李追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大帝為了最大程度地降低因果反噬,以陰萌為引子,將自己的力量投送了過來。

因為陰萌是自己團隊裡的人,哪怕她本人不在現場,但就像趙毅將老田頭留南通,老田頭依舊能幫趙毅做藥丸送去一樣,仍舊可以名正言順地提供幫助。

此情此景,就像是當初李追遠教陰萌的祭祀之術,用肉為供、蠱蟲為引,獻祭出一群可怕的屍蟲助戰。

只不過這次,陰萌獻祭出來的,不是什麼屍蟲了,而是大帝親臨。

李追遠抬頭看著天空,那道雄渾偉岸的身影。

這遠遠不是大帝的全部,但已經接近大帝能一舉拿出的所有。

在李追遠之前的設想里,他只希望大帝能夠掀去一縷陰風,讓鹿家莊背後可能正存在的某個頂尖勢力感知到,開啟復仇倒計時。

結果,陰風沒來。

大帝來了。

李追遠實在是無法理解,大帝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已經完全超出買賣雙方的交易理性。

更嚴重污染了原本極為純粹的師徒關係!

上一次大帝也這般出手過,但面對的對手,與這次完全無法等同。

而且上一次大帝出手時,地獄裡可沒有菩薩與墓主人這兩尊巨擘需要留力鎮壓。

李追遠能篤定,這會兒的酆都地獄,必然已經發生了騷亂。

而且,這次陣仗之後,退回酆都的大帝,將在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只能勉強地繼續鎮壓地獄,無力再對外出手干預。

自己能分析出來的利弊,自己這位師父顯然也清楚。

但祂還是這麼地來了,這麼地做了。

「師父,你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距離招待所最近的那座小鎮上,颳起了更大的風,高高的竹架垮塌,大風將酆都大帝的神像吹拂而起,像是一面巨大的風箏,凌立於夜空中。

經過月光的照射,使其忽明忽暗,增添神韻的同時,更顯威嚴肅穆。

招待所樓下,三輛停著等客的計程車內,司機全部筆直地坐在駕駛位上。

保安亭里坐著的保安,一樓大廳里辦理入住的客人、服務人員,全部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嘴裡集體重複著一句話:「你對他好,他也會對你好————」

房間內,翟老睡得正香,臉上掛著慈祥的微笑。

老人在做夢,夢到那流言蜚語。

小遠真的成了他的孫子,他陪著孫子在公園裡散步,陪著孫子做作業,一片孺慕。

雖然很快,畫面就變成了孫子用筆在圖紙上勾勾畫畫、指出自己的設計數據錯誤,但————也是孺慕。

窗口處,那道自翟老身上延伸而出的影子,立在那裡。

袖的目光,深邃浩渺。

祂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這裡面,確實有受翟老對那少年喜愛的影響,甚至包括劉昌平那個計程車司機對自己說的那句話。

但,祂是大帝。

影響無法避免,可這世上,不存在誰,能真正操控他去做出決定。

最開始感知到那個少年的存在,是祂察覺到這世上,又出現了一個人,掌握了自己的《酆都十二法旨》。

如果僅僅是這樣,那也就罷了。

但很快,那少年不僅開始利用自己當世唯一血脈,不斷向自己掏取,更是一次次地將因果髒水,往祂身上潑灑。

直至迫使他真正發怒後,他才真的開始正視這個少年,這個冷冰冰、披著人皮的小傢伙。

開始利用他,他也開始利用他,雙方的師徒關係,在很長一段時間,都保持得相當純粹。

大帝會權衡利弊得失,會計較收益,收益低時,會果斷退出,收益高時,祂會立刻入手。

一個能兩千載坐視自己血脈不斷凋零的存在,一個能把自己當作鎮壓物、對天道養自己為寇的存在,根本就不會存在感情用事的可能。

但是,他發現且確認了那個少年,正在不斷長出人皮。

兩個冰冷的合作者,只能永遠進行冷冰冰的利益合作。

可若是其中一個,長出了人皮、出現了溫度,且預判出其人皮將越來越厚、

溫度也越來越明顯,那事情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李追遠曾感慨過,他見過很多古老的存在,有魏正道那種一心求死的,也有墓主人那般渾渾噩噩的,更有飛仙地宮建造者那般四處投機的————

唯有陰長生,在認認真真地長生。

窗口處的黑影,抬起手了。

窗外飛在空中的巨大酆都大帝畫像,燃起了火焰。

鹿家莊外,那尊偉岸磅礴的身影,低下了頭,與下方供桌前站著的少年對視O

緊接著,身影抬起手,向前探出。

抓向的是鹿家莊,卻又不僅僅是鹿家莊。

大帝這一手,下的,是人皮重注!

鹿家莊內的殺戮,仍在進行。

能堅持這麼久,就足以說明鹿家莊的底蘊,它並沒有一觸即潰,它展現出了很頑強的抵抗。

只是這種抵抗,在群狼面前,無非是柴一點容易塞牙的肉。

借江水之利,加速成長的這一輩,就算在底蘊積累層面還比不過家裡上一輩的佼佼者,卻也早就談不上代差。

甚至,一定程度上,這一點還能用江上淬鍊出來的技巧與意識來進行補足。

滅鹿家莊的,是這群年輕人,但這群年輕人,幾乎可以代表各自家族中堅力量的水平,無限接近江湖各大勢力派出的聯軍在針對鹿家莊下手。

死的人,越來越多,鹿家莊內抵抗的圈子,也在越來越小。

石板上躺著的,牆壁上釘著的,井口邊趴著的,或完整或破碎的屍體,其鮮血,都在集體流向一個地方。

鹿家祠堂的地面,已變成紅色。

這些血水自外面湧入,又持續深入。

供桌並未撤開,但再嚴密的機關,也無法阻擋得住自家人鮮血的無孔不入。

密室內,形成了血渦。

鮮血上漫,但凡觸碰到了那一張張椅子上被鎖困住的陰影,就立刻如附骨之疽般深入裹挾。

無聲的慘叫激烈發出。

原先,是不捨得壯士斷魂,不願意損毀根基,這才受制於此。

眼下,哪怕他們願意不惜一切代價,甚至去自盡,都於事無補。

為了營造出非一家下達任務的假象,這麼多椅子上坐滿了明家人。

他們是現成的因果,是結實的橋樑,是最直白的傳遞。

鮮血中隱藏的那一縷縷令人心悸的黑,正通過他們,不斷投射向龍王明家祖宅。

「咚————咚————咚————」

像是腳步,又似敲響的喪鐘。

陶竹明出現在了鹿家祠堂內,目光落在供桌後方的牆壁上。

這時,一桿槍自前方緩緩落下,懸於血面之上。

陶竹明抬起頭,看向房樑上躺著的徐默凡。

在外面廝殺正酣、爭奪最熾時,這兩個人,都脫離了外頭的嗜血狂歡。

陶竹明:「路上再次與你相見時,我就察覺到你的不對勁,你身上那一往無前的鋒銳不見了,像是被扭斷了槍尖。」

徐默凡沒回應。

因為事實,就是如此。

他不是輸不起,不是敗不得,但他是被人在徐家槍的領域,給完完全全碾壓了,碾壓他的那位,都沒練武。

心氣兒沒了,做什麼都沒勁,連那神鹿,他都懶得去爭奪,早早地就順著鹿家人的鮮血,來到了這裡,躺著。

陶竹明:「你是在對這裡進行護法吧?」

徐默凡側過頭,看了一眼站在下方的陶竹明。

那杆懸浮在其面前的長槍,已說明了他的態度。

陶竹明笑道:「呵呵,你不要誤會,我不是來使壞的,我是怕別人來使壞,才特意過來看看,既然有你在這裡看著,我就放心了。

徐兄,你好好看著,待我爭奪來一塊鹿肉,必分你一碗鹿血嘗嘗。」

言罷,陶竹明就離開了祠堂。

他說的是真的。

他就是來看看,怕這裡出事,怕自己那位江上知己好友,也就是令五行這會兒出現在這裡。

「轟!」

一道雷鞭,炸碎了前方的石像陣法防禦,裡面的鹿家人胸膛,被雷鞭快速洞穿。

如肉串般舉起,再狠狠摔落。

「砰」的一聲,集體炸碎成屍塊血水。

為了防止蒸發,多榨出點血水,令五行及時將鞭上的雷力收回。

有一個渾身是血的絕望鹿家人,大吼著持刀衝來。

令五行正欲將雷鞭再次甩出,那位就被一記大印砸成了肉泥。

「嘎吱嘎吱————」

榨出的血水,更為充分。

陶竹明掌心一抬,收回方印,調侃道:「令兄幼年在家族裡遭遇過霸凌麼?」

令五行搖了搖頭:「我若是去祠堂,陶兄以及其他人,必然會對我阻攔。那我索性不去費那力氣,賭一把,這次倒霉的不是我令家,也給那家好好上一上強度。」

陶竹明:「怪不得他不要這神鹿,怪不得他不進這鹿家,原來是有更有趣的事要做。」

令五行:「相較而言,咱們現在玩的,在他眼裡,怕不是小孩子玩過家家,還玩得一頭奮勁。」

陶竹明環視四周,還在持續的殺戮與血腥,點了點頭:「他是把我們這幫人的人性,給摸透了。」

令五行收起雷鞭,朝著神鹿囚籠方向走去,那裡的交戰最為激烈。

陶竹明與他同行。

令五行:「明明我們是正在被他利用。」

陶竹明:「卻有種被江水推動的感覺?」

令五行:「我的心境已經出現紊亂了,你呢?」

陶竹明:「已受損。」

王霖還在睡。

這胖子,把鹿九睡得重傷。

眼瞅著家族即將覆滅,神鹿大業馬上要功虧一簣,可鹿九心裡依舊拿不出魚死網破的決心。

狼群怕孤注一擲拼著拉墊背的,最喜歡這種怯懦的對手,大家很有條理地逐次上前襲擾、留下爪痕,持續放血。

鹿家莊裡的天平,早已失去懸念,這一端何時落地,也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就在這時,很多擅長風水氣象之道的人,都不自覺地看向頭頂。

也有些靈感超強的存在,不自覺地開始分心。

心慌感,太過濃郁,嚴重超出了眼前的戰局。

他們像是在山峰上廝殺,而這座峰,隨時可能傾塌,不,是這天,好像快要砸落下來。

駱陽出現在了鹿九身後,配合那棋子落下,本可以有機會取其首級,但背上的妹妹朱清,遲疑了。

機會消失,駱陽被鹿九一腳踹飛,受傷吐血,很是難受。

「妹子,怎麼回事?」

「哥,外面天上,有大恐怖。」

「你現在能看到天上麼?」

「看不了,這裡有鹿家莊結界擋著,得出去抬頭才能看到。」

「那就當它不存在,反正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哥,我在你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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