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3章(1/2)
「是誰,在推演我。」
蒼老的聲音喃喃自語。
乾枯的手掌向前探出,似是攥住一把無形。
藏匿於深凹眼眶裡的眸子逐步放大,漸變為兩盞綠幽幽的燈火,明暗交替間,進行著某種神秘演繹。
「啪!」
本就無一物的手,鬆了。
「嗯,被斬斷了?」
指尖摩挲,似在掐算,膚下幾乎沒有血肉,如白骨上僅附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皮。
或者說,其整個人,就是一具泛著晶瑩光澤的白骨,做了點漫不經心的點綴,保留著那最後一丁點人樣。
「不是孫柏深在推演我,這位半佛雖然還活著卻也已經『死』了,他不會顧忌於被我看到。」
只要曾來過,就必然會留下痕跡。
斷了的線,也能重新被編織,再順著它拉扯過去,直至找到它真正的主人。
只是這樣會花費更多時間,而他現在,最缺的就是時間。
但他又止不住好奇,低調蟄伏一輩子了,在這生命盡頭邊緣,居然有人能窺覷到自己最深處的秘密?
眉心處,一條裂縫開啟,如睜開了第三隻眼,生死氣息濃郁,這是……生死門縫。
細看之下,能發現一道金色戒疤,深藏於這門縫之間。
在生死門縫的運轉加持下,溯源的速度得以迅猛提升。
「哦,不是因為我,而是衝著我體內的這具骸骨來的。
奇了怪了,當年換骨續命前,我明明已經對這具骸骨進行了最精緻的清洗,可它為何還有因果殘留?
不對,我只是清洗了骨頭外面,那這因果,就是留存在骨子裡。
又到底是誰,值得你將其恨入骨子裡?」
「嘎吱……嘎吱……嘎吱……」
骨縫處,傳來輕微摩擦聲,這是白骨最深層執念的反應。
「難怪我與你的融合,始終存在一絲缺憾,苦苦尋覓卻又不得填補之法,原來,這法在這裡。
我已經可以粗略感知到他的位置了,只要我能殺了他,你最後的執念就會消散,我也將徹底與你合二為一,完全將你掌控。
唉,如若早點得到此法,我又怎會桎梏於壽元,受大限逼迫,不得不進入此地爭這半佛機緣?
我本可有機會自行衝擊成佛,卻不得不『拾人牙慧』。
不過,倒也不算晚,骨骼大圓滿,再得海量佛性灌輸,我就能塑金身大圓滿,屆時這菩薩果位的爭奪,就不再存有變數。
呵呵,
苦心經營,一世坎坷,換我今生,註定成佛!」
「玄真,你超度好了麼?」
一道傳音自外面傳入。
玄真無奈搖搖頭,在他面前,擺放著三具已經死去且被抽光佛性的高僧遺體。
他像是剝香蕉般剝開指尖的皮,將指骨完全暴露,依次刺入這些高僧的身體。
一刺一抽間,高僧的血肉迅速乾癟,很快,三位即使是死後也法相莊嚴的高僧,化作三具乾屍。
而玄真的皮肉,得到一輪新的充盈,不再是白骨附皮的模樣,看起來像是個保養極好、氣血仍舊充足的小老兒。
揮手間,石板脫落,將三具乾屍掩蓋,生死門縫關閉,將那道戒疤一併隱藏。
破殿外,站著兩位衣著華麗的老僧,一僧手托寶塔,一僧端持金缽,這兩件,都是法平寺鎮寺之寶。
玄悔:「玄真師弟真是的,都到這裡了,自當顯金剛怒目相,就是要行超度之事,也該等師兄你成佛之後,我等歸寺再做。」
玄潤:「好了,玄真師弟自幼疾痛纏身,受佛音洗禮才得解脫,我輩佛門中人,理當心掛慈悲。」
玄真走了出來,歉然道:
「讓二位師兄久等了。」
「還好。」
「無妨。」
簡單客氣後,玄潤與玄悔就將手中的寶塔與金缽交至玄真手中,這並非信任將寺內重寶託付,而是這兩件重寶為了方便使用,解除了封印,攜持者將時刻承受二寶鎮壓魂念之煎熬。
玄真一手一個,將它們接過來,神色如常。
但餘光掃過它們時,卻發現了些許不對勁。
寶塔輕了一點,金缽重了一些。
玄悔從僧袍里掏出一串碎裂的命牌,丟到了地上:「那下賤的丐僧,可算是死了,真沒想到,一個大乞丐能帶著群小乞丐,在這裡存活這麼久,看來,此間之競爭,也不過如此,這成佛機緣,註定是玄潤師兄囊中之物。」
玄潤:「佛法自然,師弟切莫著相。」
玄悔:「師兄教訓的是,師弟謹記。」
三人中,腦袋上有金色戒疤的,只有玄潤一人,也就是說,法平寺這次正經派出三人,玄真與玄悔,輔助玄潤爭奪這次機會。
就在這時,前方出現血河,血河只是安靜地流淌,未做阻攔,更像是在行指引。
先前還雲淡風輕的玄潤急不可耐道:「走!」
玄真心底輕笑,孫柏深玩你們,就跟逗狗一樣,簡單一個意會,你們就會像見到骨頭似的,自己主動撲過去。
三僧快速行進,很快,就看見一夥袈裟殘破、倉惶逃跑的僧眾,他們頭頂無人有金色戒疤,說明是他們支持輔助的那位已經身死,他們自己又不敢留下定佛誓競爭,打算逃離此處。
玄潤:「阿彌陀佛,身為佛門中人,當有無畏向佛之心,爾等,墮落了。」
玄悔:「師兄,我等有責任點悟他們。」
玄潤與玄悔身形直撲而下,如兩頭猛獅沖入破了膽的狗群之中,開始殺戮點化。
對玄潤而言,這裡每個人都是他衝擊成佛時所需的佛性,他怎能允許自己的東西偷偷逃走浪費?
這等烈度,不需要動用寺內至寶,玄真無需參戰,只需在旁等候,為了避免被偷襲至寶滑落,還要將寶塔光暈開啟,將自身隱蔽。
隱蔽起來後,玄真生死門縫開啟,看向寶塔。
寶塔一層精小的窗戶開啟,一縷灰色的清氣飛出,沒入玄真生死門縫。
這清氣,來自於玄生,如今應該叫施生。
此人身具濃厚佛緣,又自帶氣運,與法平寺天然契合,是玄真當年使構陷手段,才讓他被逐出寺廟。
施生被銷牒當日,法平寺因此被折損之氣運,極大滋養了玄真的生死門縫,如今隨著施生身死,這最後的一點殘留,也被玄真笑納。
「丐僧?呵,若不是我將施生設計逐走,你玄潤,都沒資格當這同輩大師兄。
若無重寶在身,多享受寺里幾十年供奉資源的你,也不會是施生的對手。
就是有點意思,我原以為施生是有氣運走到最後的,再由我親自承諾為其復名,命其自行圓寂。
沒想到才到這裡就死了,看來,此地之競爭,比我來前所預想的,還要激烈些。」
玄真又看向金缽,金缽在生死門縫下,能看見裡頭蓄了一層水,這是法平寺的未來,也被斬斷了。
將金缽舉起,無形的液體落入生死門縫中,眨動之下,這第三隻眼已濃厚如墨。
「施生不愧是法平寺天生契合者,連為寺擇選的弟子,一個個竟也如此精純。」
是玄真建議聯絡施生,也是玄真親自前去許諾,這才說動施生帶弟子入此為寺廟做貢獻,目的就是為了讓他們能自願死在這裡,好讓自己再折取一段法平寺氣運。
「這法平寺,也不愧是法平寺。」
這是玄真由衷感慨,他這個蛀蟲,數十年如一日堅持蠶食寺內氣運,敗壞寺內根基,可法平寺之傳承依舊穩固。
玄真不禁猜測,要是沒自己做截流,這近甲子時間,法平寺說不定還真有機會衝擊青龍寺在佛門中的地位。
「如今我生死門縫已入新境,若是再將骨骼催至大圓滿,那地藏果位,就註定是我的了,不能再等了,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接下來得馬上引導這兩個蠢貨去找,不能讓那執念者死在他人手中。」
玄真繼續做推演,因生死門縫得到新提升,這次的速度更快了。
然而,馬上,這已經很快的速度,居然又一次大大提速。
因為這斬斷的線,又重新自那頭恢復,從自己單方向追尋,變成了兩端雙向奔赴。
玄真:
「你竟然,又開始主動推演起我了?」
玄悔:「好了,玄真,不用再躲著了。」
玄潤:「玄真師弟如此謹慎,是好事。」
寶塔光暈消散,玄真微笑走出,開口道:「二位師兄剛剛點悟他人時太過投入,故而未曾察覺,西南方向那裡,亦有需點悟之人,倉惶如喪家之犬,若是不及時追逐,怕是真可能要逃走,誤入歧途了。」
玄悔:「可是,為何血河沒有做指示?」
玄真:「先前那條血河應就是指示,只是第二批人故意將第一批人當作誘餌,誤導了兩位師兄。」
玄潤:「佛門中人,行此骯髒招數,吾等當去點化,追!」
……
李追遠:「那位的手段,讓我想起一位故人。」
林書友:「小遠哥,是誰?」
李追遠看了一眼阿友,沒回答。
譚文彬:「原來是他。」
林書友:「哦,原來是他啊~」
剛剛,李追遠再次進入阿璃夢境,與那位進行第二次「交手」。
第一次交手時,察覺到對方「反撲」,李追遠及時斷開紅線。
等李追遠再進來時,發現被自己斷開的紅線,正以詭異且熟悉的方式進行重連。
就算少年知道對方有這溯源能力,但這速度之快,還是大大超出李追遠的預料。
少年刻意花時間,對夢裡這具骷髏僧人進行觀察,發現對方那雙閃爍著綠色幽亮的眼眸固然擁有極強的洞察力,可卻遠不至於達到這種地步。
而且,冥冥之中,那種似曾相識感愈來愈重。
為了驗證這種感覺,在第二次交手打算打草驚蛇時,李追遠故意分散出大量紅線從各個方向進行包裹,試圖對它造成干擾,但對方竟能在第一時間將這一切理順,對真正的自己進行「捕捉」,像是有第三隻眼睛,正以第三方視角對這裡進行觀察。
李追遠不是個喜歡走感覺的人,他很排斥將自己的判斷依據建立在感性上。
但這次,他打算破例。
因為有個傢伙,只要見到自己,閒著沒事就會拿那第三隻眼對自己掃來掃去,密切關注著自己身上的任何變化,並一次次捶胸頓足,悠悠蒼天。
被掃多了,也被掃習慣了,這種感覺也就固定了下來,從感性變為理性指標。
在此基礎上,再對那尊邪祟的形象進行反推,也就能合理鑲嵌了。
擁有生死門縫的人,絕大部分都會胎死腹中,極少數能誕生出來,也會早夭。
趙毅自幼就患有極為嚴重的軟骨病,每天像爛泥一樣躺在床上與生死做鬥爭。
最後,是趙毅在自己的刺激壓迫下,或者說是他心底身為趙無恙子孫的驕傲甦醒,讓他自挖生死門縫,從此靠著各種機緣鋪就,硬生生走出了生死間的第三條路。
那如果不搞這些複雜的,單純為了治標而治標呢?
這軟骨病,可不可以通過換骨來解決?
那這尊邪祟能如此快的恢復元氣,就順理成章了,不是故意投喂,而是其本人的「生長和進步」,帶動了自己骨骼的復甦,他們,本就是一體。
邪祟白骨為體,身披黑色袈裟,代表其與佛門有故;融合它的人,出現在這裡,證明亦是佛門中人。
與趙毅的斷路再開新路截然相反,這位,是徹徹底底地把邪路走到極致。
常在河邊走,卻從來不濕鞋,這位的運勢,到底得有多好?
李追遠對這位另一個版本下的「趙毅」,還真的很好奇。
但少年並不打算自己親自去試,至少第一輪,他不打算自己上。
既然是「趙毅」,那就承擔起趙毅的使命,給自己先當一下刀吧。
潤生給坐在自己身旁的彌生遞了一塊壓縮餅乾,彌生接過來吃了。
緊接著,潤生轉身去取第二包,就把手裡的粗香交給彌生幫自己拿一下。
彌生接過來,咬了一口香。
他不喜歡吃香,但他現在的心思都集中在少年這邊,壓根沒留意自己吃的是什麼。
少年的目的他知道了,但具體的實施方法他還不清楚。
無論是少年口中的那位神秘強大的存在,還是自己那六位師叔祖,都是難以糊弄的人,這禍水,該如何確保東引成功?
譚文彬走到彌生身旁,輕聲道:「大師學得很專注啊。」
彌生:「如觀新經。」
譚文彬:「這還真有一本,名曰《走江行為心經》。」
彌生:「阿彌陀佛,這名字聽起來就很貴重。」
譚文彬:「大師,咱們誰跟誰啊,談錢傷感情,以物換物吧。」
彌生:「可小僧已答應將私廟所有投獻至南通,小僧除了禪杖外,已身無長物。」
譚文彬:「那……鎮魔塔呢?」
彌生:「那是小僧師父們的居住之所。」
譚文彬:「可以拆遷安置嘛。」
彌生沉默。
譚文彬:「只要大師答應,為表誠意,我們可以先讓你取經成功。」
彌生:「小僧憂慮的是,小僧並無把握最後能成功取到。」
譚文彬:「這無所謂。」
彌生:「可。」
假如自己最後能成功,那青龍寺就不再需要鎮魔塔,他彌生本人,就是新鎮魔塔。
李追遠從自己口袋裡,取出了一套符甲,是增將軍。
增將軍單膝跪下抱拳道:「小遠哥!」
李追遠:「知道要你做什麼了吧?」
增將軍:「請小遠哥放心,末將誓死完成任務!」
李追遠:「不用你去死,只需你折損半數本源,你放心,還和以前一樣,你失去的,我會雙倍給你補回來。」
增將軍:「末將明白!」
口袋裡的損將軍符甲劇烈顫抖,祂也想請纓出戰。
李追遠伸手拍了一下口袋,損將軍立刻嚇得安靜。
這是送死的活兒,運氣最好的情況下是折損一半本源,運氣不好,被哪個佛法高深的禿驢抓住了,可能直接給你徹底扒乾淨,自此湮滅。
可少年的口碑在這裡,只要幹活兒絕不虧待。
怕死?那是因為價格不夠!
李追遠選增將軍,是因為增將軍的符甲有兩套,折損一套還能有第二套留用,能將代價降到最低。
《無字書》攤開,第一頁的紙飛出,落在了增將軍臉上。
虎背熊腰的增將軍,頂著一張嫵媚女人的臉。
李追遠開口道:「事成之後,你先自行隱匿,再伺機尋我。」
增將軍媚眼含淚,楚楚動人。
她渴望自由,卻更渴望來自少年的信任,沒有被少年禁錮的自由,將毫無意義。
《無字書》上的紙頁快速飛出,一張張地貼到增將軍身上,增將軍的模樣逐步變化,體態也在收束。
彌生就這麼看著增將軍,變成了另一個自己。
甚至連身上的傷勢,也刻畫得一模一樣。
李追遠:「彌生,你換件僧袍吧。」
彌生將自己破損的白色僧袍脫下,增將軍接了過來,穿在自己身上。
這一刻,從視覺效果上來看,他比真彌生更像彌生,因為這白色僧袍本就是青龍寺賜予正統點燈者的信物。
譚文彬把一件新僧袍遞給彌生,彌生接過來,聞了聞,問道:
「居然不是從逝者身上扒下來的?」
這裡死去的和尚到處都是,扒件僧袍很容易。
譚文彬:「我讓阿友去按照你的身材去找的,他找到一個躺在死人堆里裝死的,阿友就用食物和藥跟他換了這件僧袍。」
彌生笑道:「多謝。」
李追遠:「繼續。」
增將軍重新跪伏在阿璃面前,將頭低下。
阿璃刺破自己左手指尖,懸於增將軍頭頂,鮮血滴落。
女孩另一隻手不斷向四周抓取。
這一幕,在譚文彬等人眼裡很是熟悉,以前走江時小遠哥就經常做出這種動作,這是在調動周圍的風水之力。
因小遠哥在,阿璃的光芒不可避免地被遮掩。
但每次需要女孩站出來時,她的表現從不會讓人失望。
這件事,李追遠來代為執行也可以,卻也必然會出現瑕疵,唯有阿璃親自來做,能達到完美。
李追遠攤開右手,將惡蛟放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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