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3章 (本卷完)(1/2)
酆都少君府,一眾戴著枷鎖的惡鬼撕心裂肺地哭嚎,周圍的趙氏鬼官們則全都跪伏在地。
自菩薩被大帝鎮壓入地獄至今,地獄的格局經歷了多番變化,但從未有當下動盪之劇烈。
黃泉的垂落只是個開始,當大帝的磅礴身軀正式動起時,整個酆都地府都隨之開始顫慄。
亡魂們驚恐,鬼官們驚駭。
在這偌大地府中,它們無非是塵埃與沙粒的區別,每一次權力洗牌,都註定會有一方被連帶著灰飛煙滅。
趙氏鬼官們於戰戰兢兢中,紛紛看向府內少君的座椅。
雖然,少君從未坐上過那把椅子,但只有這把椅子不倒,趙氏鬼官們才有存續下去的資格。
底層惡鬼能改入佛門,黃泉亡魂可簇擁守墓,唯有趙氏鬼官們,沒有丁點改換門庭的可能。
墓主人一連砸穿多層地獄,墜入那最深處,被其裹挾而下的黃泉,將下方多層的佛光澆滅。
「南無阿彌陀佛。」
伴隨著一聲佛號響起,黃泉水開始沸騰,於這片多層汪洋中,一頭頭佛門惡鬼盤膝而坐、雙手合十、念誦經文。
它們無所謂被這黃泉之水衝擊吞噬,道道光點串聯成線,又勾勒成面,明明是黃泉洶湧而下吞噬一切,卻又像是佛鬼在渡化這黃泉。
墓主人站在黃泉中,雙臂盔甲舉起,朝著前方佛光最濃郁處,揮砍而下。
金光先是動盪,復又迅速穩住。
墓主人的那把刀並不在這裡。
在不久前,那把刀曾回來過豐都,但墓主人並未出手去嘗試將其取回。
這就使得當下,它在對付菩薩時,沒有太多的辦法。
對此,墓主人也不惱怒。
態度,有時候比效果更重要。
這次,它沒有與菩薩聯手對抗大帝,就是最好的態度證明。
談不上背叛,更稱不上無情,所謂酒肉朋友,可吃桌上肉,也可吃你的肉。
同坐牌桌上時,聯合很重要,但假如有機會能讓你下這牌桌,對我更重要。
佛光進一步擴散,那些被黃泉吞沒的鬼魂一個個浮出水面,誦經聲加劇,如泛著金光的鎖鏈,要將整條河捆縛。
面對這種不斷惡化的局面,墓主人不為所動,只是抬頭向上看去。
那隻腳,轟然落下。
「轟隆隆!」
如果說先前的黃泉只是對底層地獄進行沖刷的話,那這隻腳所帶來的,就是對這些層地獄的毀天滅地。
大帝,動了真格。
李追遠燒來的那一張黃紙,與其說是懇求,不如說是通知。
無需磋商,免去猶豫,別無它選。
當少年先斬後奏、直接把自己與菩薩放在果位競爭之中時,大帝就不可能看著自己下重注的對象,就這般被菩薩碾死。
欠錢的是大爺,不僅在陽間如是,在陰間,亦如是。
大帝的這一腳落下,最底層的佛光熄滅。
等這一腳重新抬起時,佛光又死灰復燃。
大帝再次將腳跺下,酆都震動,佛光熄滅,抬腳後,又一次復燃。
只是這次,復燃的亮度與範圍,比上次變小了許多。
大帝的腳,繼續踩踏,整座酆都,也隨之不斷震動。
真君廟,普渡真君殿。
李追遠掌心處的金色戒疤,忽的大亮,又迅速暗淡,再次大亮,又回歸暗淡,周而復始,不斷閃爍。
沒有僵持,沒有對抗,沒有任何中間地帶,只有一次次來自大帝的無情踐踏。
李追遠就跟個沒事兒人似的,看著自己的掌心,看久了,覺得晃眼,乾脆攥起拳頭,懶得看了。
既定的結果,也就只需看個最後結果。
李追遠不認為這場果位爭奪戰中,大帝會輸。
倘若菩薩能在地獄裡抗衡大帝,哪可能等到現在。
李追遠側躺下去,準備眯一覺,恢復一點精力。
普渡真君殿外,彌生正在大戰八位入魔真君。
真君曾是菩薩的追隨者,是佛門於世俗間的護法化身,而彌生在前一刻,還是尊徹頭徹尾的魔,結果現在,雙方身份互換。
彌生初來南通時,除了潤生能讓彌生感到威脅外,阿友乃至於陳曦鳶,都不是彌生生死相向時的對手。
那時的彌生,才只是吸收了鎮魔塔最底層,且還未吸完,如今的他,剛從李追遠那裡渡過來那一輪太陽的佛性。
面多了加水,水多了加面,彌生走的是一條絕路,但在這條路未走到盡頭前,彌生的實力,將因此獲得可怕的增幅。
這群本以為可以趁著最後關鍵時刻竊取成佛果實的黃雀,遭遇了最為嚴厲的重擊與鞭撻。
為了儘可能多消耗些佛性,彌生將一道道過去非關鍵時刻不捨得施展的佛門術法不停釋放,那禪杖每一次的揮砸,都讓他身上的金身因不堪重負而龜裂。
不過,這些損傷很快就會因為後方金色瀑布的持續灌入得到彌補。
增損二將仍舊站在院牆上,祂們不敢下去幫忙,怕遭濺射而消亡;除此之外,祂們在酆都少君府里的獻祭,也被中斷了,這讓祂們失去了持久作戰的能力。
損將軍:「有點……嚇人了。」
增將軍點了點頭。
損將軍:「如果他等下反戈一擊,會怎樣?」
增將軍:「天大地大,菩薩最大。」
損將軍:「菩薩?」
增將軍:「菩薩,在我們身後殿裡。」
損將軍:「這下,我們又重歸於菩薩座下了。」
增將軍:「不,我們一直忠誠於菩薩,從未變過。」
「啪。」
第一位真君被彌生掀翻在地,一記禪杖跟上去,將其碾碎。
「轟!」
第二位真君被彌生擊飛途中,跟上一道大手印,身軀崩散。
彌生勢如破竹,魔擋殺魔。
隨著瀑布的流淌,天上的太陽不斷被稀釋,漸漸顯露出一道端坐於正陽中的身影。
他慈眉善目,法相莊嚴,目視之,內心中會生出一溫暖祥和。
此時的孫柏深,正「注視」著真君廟裡的遍地眾僧屍骸,也在「目睹」著昔日自己手下的真君們,被一個一個鎮殺。
他無喜無悲,真正的孫柏深,在決意這麼做時,就已經「死」了。
下方殿宇里,李追遠坐起身,抬頭,透過屋頂窟窿,看了他一眼。
少年還記得在記憶畫面中看見的孫柏深與小猴子,那時的孫柏深身上流淌著純粹的柔和。
但這一切,都因真君們的反水、菩薩的陰謀以及小猴子的背叛,被徹底顛覆。
與其說這是來自孫柏深的復仇,不如說是孫柏深放下執念後的最後清掃。
他提前結束了自己的存在,也順便抹去自己於這世間的所有痕跡,他所帶來的一切,也將隨他的離去而消逝。
李追遠懷疑,孫柏深是故意將天道目光引來的。
誠然,孫菩薩沒有真菩薩昔日那種可引動江水的能力,但他可以迎合天意,以完成自己的目的。
現在,孫柏深的目的已經完成了。
而天道的目的,也很簡單,它要削藩。
如果這菩薩果位被青龍寺或者被玄真那樣的邪祟得去,於天道而言,毫無意義,只有被李追遠得去,才能實現一個名不副實一個實不副名的拆分。
而假如李追遠在這裡失敗了,要麼李追遠被殺,要麼被迫塑造金身主動撕破臉,相當於提前引爆未來的大患。
正反兩面,天道都有收益。
李追遠目光微凝,得趁著這一階段,繼續提升自己和團隊,要是進入下個階段,局面就會對自己非常不利。
「嗡!」
掌心發燙,李追遠攤開手,金色戒疤開始變得持續高亮,閃爍頻率越來越低,自己眉心處的蓮花印記,也漸漸穩固。
要結束了。
酆都地獄。
大帝一腳跺下,再抬起時,佛光沒有再復燃,最下面幾層地府,黑漆漆一片,不見半點光亮。
地獄十八層之下,不再有梵音佛氣,只剩下一尊巨大的黑色陰影。
祂依舊盤膝而坐,依舊莊嚴肅穆,卻像是寺廟裡被刮去金漆的佛像,一眼能認出是誰,卻又不再是那個誰。
失去果位的菩薩,雖依舊強大,卻失去了那份被包裹的尊嚴,顯露出所有長生者的本質模樣。
大帝收回腳,重新坐了下去。
黃泉逆流,再次懸掛,變得更加渾厚與澎湃,並且上接最頂端,下至最深處。
就算在這一局中,墓主人站在菩薩對立面,但因大帝與菩薩之間的交鋒,彼此對地獄的掌控力都被大大削弱,墓主人還是得到了最大的實惠。
墓主人重新坐於黃泉,盔甲被黃泉水浸沒。
酆都少君府的牌匾上,原本肅穆黑色的字體,慢慢浸染成金色。
趙氏鬼官們站起身,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李追遠是趙毅覆滅九江趙的幕後幫手,他們因李追遠而做鬼,又得依靠李追遠才能做得成鬼,再多的奴顏婢膝與竭盡侍奉都是表面,要說心底沒怨恨,那是不可能的。
可當他們看到這少君的地位在地府不斷攀升,眼下更是當了菩薩後,趙氏鬼官們的內心,受到了劇烈衝擊!
當你的仇人,變得越來越強大、越來越遙不可及時,被他打敗的這件事,反而能讓你產生一種自豪驕傲、與有榮焉的感覺。
「少君菩薩……菩薩少君?」
……
「嗡!」
小供桌左右兩側的菩薩畫像全部燃起,化作飛灰,這標誌著上一個地藏王菩薩的時代結束。
李追遠掌心金色戒疤徹底固定,眉心蓮花印記完全定型。
少年的眼眸里,流轉出一抹深邃,目光中更是自帶威嚴。
一條條代表著因果的紅線從少年身上釋出,很快,這些紅線全部變成了金線。
李追遠剛嘗試像過去那般調用它們,就感到大腦一空,差點暈厥,不僅是因為自己當下狀態糟糕,更是因為這金線的推演能力比過去的紅線高出一個檔次。
這是意外之喜。
李追遠原本以為自己只能拿到一個空殼菩薩果位,沒想到還有如此直接提升,對於無法練武的自己而言,推演能力的提升,將能帶動自己以及整個團隊發展的方方面面。
當然,能收穫這一好處,也是因為李追遠之前就將這紅線秘法創出,且已將自己這方面的能力提升得很高。
要不然,就算當了這「菩薩」,怕是也只能靠「心慌」與「做夢」來做感知,充其量也就是個非常準的劉金霞。
至於命格方面,更是硬上加硬,再跟著太爺去坐齋,燒紙得更加小心了。
將金線收回,李追遠舒了一口氣。
「噗哧!」
本想節約一罐的,可這時候不得不趕緊補一個明家人。
剛喝完,普渡真君殿就出現了強烈晃動,不,確切的說,是整座真君廟都開始塌陷。
果然,熟悉的節奏,又出現了。
增損二將迅速折返,前來護駕。
剛進殿,被少年目光一掃,二將塵封的記憶迅速復甦,幾乎是本能般地單膝跪下:
「拜見菩薩!」
「拜見菩薩!」
不用照鏡子,李追遠都知道此時的自己,到底有多「威嚴」。
彌生那種的,往街面上一坐,就能被路人主動將缽盂用元分填滿。
自己這會兒比彌生更誇張,但凡去稍微有點道行存在的寺廟裡逛一逛,都能被主持請上首座……是首座佛像被搬下來請他來坐。
少年可不想時刻頂著這張「法相莊嚴」的臉與「高不可攀」的氣質,將眼睛閉起後,李追遠回憶起曾經壓制病情的經驗。
等再睜眼時,眉心蓮花印記斂去,成功恢復了「原本模樣」。
損將軍詫異道:「菩薩?」
增將軍再度行禮:「拜見小遠哥!」
李追遠:「這裡要沉了,帶上所有人,我們離開這裡。」
話音剛落,彌生的身影出現在殿外。
「前輩,我們得走了。」
增損二將立刻回頭,露出戒備。
地府動盪結束後,趙氏鬼官們又兢兢業業地燒起了鬼材。
但是,當對方可以輕鬆殺死這裡所有人時,做任何戒備都是愚蠢且無意義。
李追遠起身,率先走出大殿。
其實,彌生會不會背叛自己,李追遠也無法確定,因為彌生有巨大的反水利益。
但當李追遠看見站在院子裡的彌生,四周還散落著一件件武器,連帶著破損的法平寺寶塔與金缽也都沒放過時……
李追遠知道,至少現在,彌生是能信任的。
「辛苦你了,打架時還得記掛著幫我撿破爛。」
「請前輩恕罪,小僧動手時疏忽了,把祂們身上的甲冑這些都打碎了,沒能撿回。」
「也不必如此苛責自己。」
「老前輩說過,過日子得手指縫緊一點,趁著年輕多掙點錢,看來,小僧還是不會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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