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1/2)
「二餅。」
「碰!五萬。」
「胡了。」
一局結束,柳玉梅拿起一塊雲糕送入嘴裡咬了一口,身前零錢已經輸光,就將一張大錢丟出去讓她們自個兒破去。
拿起杯子,抿了口茶,午後的陽光搭配柔和的風,帶來一種恰到好處的宜人慵懶。
廚房門口,劉姨將一塊大石頭抱起,放在了大缸上,醃製家裡人下一季要吃的鹹菜。
秦叔在壩子前的那塊地里進行搭建,打算做個花房。
以前住大學家屬院時,本該種花的地方老太太要求種菜,現在住鄉下,種菜種糧的地方太多了,老太太又想搞點花種種。
上午李三江見到了這一幕,發了點脾氣,問道:「花能吃麼!」
老太太直接回了一句:「阿璃想看看花。」
李三江馬上就道:「嗯,種點花挺好的,反正家裡糧夠吃了。』
牌局還在繼續。
花婆婆開口問道:「怎麼沒見到三江侯?」
劉金霞:「去坐齋去了。」
花婆婆:「上午在村里還見到他遛達來著。」
劉金霞:「這話說得,誰家死人還能提前斷點的。」
花婆婆:「我不是那個意思。」
劉金霞:「這坐的是頭尾差,人一走就得去家裡主事招呼的。」
花婆婆:「曉得了,怪不得。」
有些人家,親戚不多,人丁也不多,缺主事人,就請李三江這種有經驗的,
自一開始就操持,今兒個並不發喪,等真正葬禮那天,秦叔善侯這些就得帶紙紮和桌椅板凳去一起忙活了。
劉金霞伸手撿起一塊雲糕,送入嘴裡,邊咀嚼邊笑道:
「這個好吃,昨兒個帶回去兩塊,我家香侯和小翠侯一人一塊,都吃得很歡喜,今兒個想跟柳家姐姐再討點。」
柳玉梅:「孩子喜歡吃就行,等散場時讓阿婷清點一下,還餘下多少就都給你包起來帶回去。」
劉金霞:「成,謝謝了。」
做這行當的,最擅長看人,劉金霞早就瞧出來了柳玉梅不是個愛計較的性子,想要啥就跟她直接提就是,彆扭捏就行。
花婆婆更是直接,問道:「上次那個綠豆的,還有麼?」
廚房門口的劉姨開口喊道:「那個沒了,明兒早我去接貨,您明兒下午就能吃到了,還有蓮家孩子愛吃的金絲酥,我這次特意讓那邊多備了些。」
花婆婆笑道:「這敢情好,不過用不著太多,我家就一個人,蓮侯那兒多勻點,她家口子多。」
花婆婆是烈士孤屬,她自打認識柳玉梅後,就和這位柳家姐姐從不客氣,反而是打心眼兒里親近,真拿人家當姐姐看了。
柳玉梅對她也帶點不同,時常喊她「癲婆子」,向來以脾氣暴躁著稱的花婆婆也就在這裡被這麼稱呼不會生氣,反而會笑呵呵地應著。
王蓮面露羞色道:「這怎麼好意思,怎麼好意思喲。」
次次來次次拿,自己只能送點家裡的菜來再幫忙掃掃壩子,她曉得自己是占便宜的,不想厚這個臉皮,可家裡的情況就是那般,每次散場回去後,放學了的孫子孫女都會用期盼的自光看著她,希望她能從兜里掏出好吃的。
新一局抓牌,王蓮輪空。
柳玉梅抓牌的手,忽地一頓。
隨即手中的長牌一轉,牌面帶著反光耀到了牌桌上每個人的眼睛,再將這牌插入桌縫中,指尖一彈。
劉金霞、花婆婆和王蓮全都動作停住,目光渾濁。
直到老太太這邊做完這些後,秦叔才停下手中的工作,直起身子,看向村口方向。
劉姨停下了切菜動作,將刀在掌心轉了個花兒。
有七道清晰直白的殺意,正不斷向這裡靠近。
上次家裡出現這情況,還是林書友的師父和爺爺來時。
只不過那對爺倆那次身上是故意顯露出了官將首氣息,是上門討說法的,帶的是橫氣,而不是殺氣,這才有了壯壯在其中轉圜,讓老太太選擇輕輕放下的餘地。
倘若那爺倆像今日這般,殺氣畢露的上門,那別說壯壯了,就是李追遠親自求情,那家廟也是斷不可能留的,無關他們待會兒滑跪得多圓潤。
甚至,誤會本身,也是不重要的,更是不需要去解釋的。
這真不是純粹為了家族面子了,而是龍王家立世久了,仇敵遍布江湖,你敢自己漏怯,馬上就有無數東西瘋了一般撕咬上來。
阿璃的情況,就是最好的例子,無非是秦柳兩家在靈的一面,不僅僅是露怯,而是徹底垮了架子。
李追遠想上門銷戶,還得引誘對方先主動說出「要滅你滿門」,這不是因為李追遠不懂江湖規矩,而是他沒辦法。
一是他在走江,走江人因果本就重,且他更著重受到天道關註:
二是如今他與天道間明顯帶著默契,他敢在海底對普渡真君出手與地藏王菩薩對視,也是曉得天道需要自己表明立場。
因此,少年在行事上,就必須得追求一個程序正義,沒辦法,誰叫天道就在他背後站著看著呢?
老太太這裡,就沒那麼多顧忌了,遵照江湖老理來就是。
你都敢帶著殺意上門了,你今日若還能活著離去,那這龍王門庭的牌匾,我就自己親手摘下來!
距離近了,感知就更清晰了,和那邊魚塘里熊善的情感遞變一樣。
秦叔和劉姨一開始是驚訝,隨即是慎重,緊接著是疑惑,再接下來又是驚訝;然後再是慎重、疑惑、驚訝.最後是憤怒。
殺意先行,先感知到殺意再去探查到對方的具體氣息,發現如此屏弱飄忽無力後,感到很驚訝。
甚至自己懷疑自己,認為是不是對方在故意隱藏實力?為此不惜再認真探查一遍,確定無誤後,憤怒的情緒自然就起來了。
以為至少是七條黑蛟打上龍王門庭,誰知居然是道觀魚塘里被信眾投餵肥肥的七條錦鯉!
秦叔看向劉姨,這種小雜魚,他都沒有出手的欲望,主要是他現在雖常年在家,但有些時候還是要出門做些事的,不缺架打。
要是劉姨也懶得去做紅燒雜魚的話,那就默認讓熊善去給他們拾綴了。
菜刀在掌心轉完圈後,劉姨就繼續切菜,意思是她懶得出去,這七條雜魚,
還不如她菜板上雪裡的鹽分重要。
然而,讓二人紛紛感到論異的,是老太太忽然提起的氣息。
秦叔去下錘子,劉姨放下菜刀,若是老太太手癢了想玩玩,那他們倆定然得在旁邊陪著的,不是擔心主母老了會出意外,這是禮儀。就跟吃飯時,得有人幫忙擺盤,飯後也得有人收盤子一樣。
誰知,柳玉梅接下來的一句話,卻讓二人神情為之一滯。
「天火點燈,記住,等小遠他們這趟回來時再滅。」
柳玉梅食指抵在自己眉心,等再挪開時,指尖就出現一團嫩白色的火焰,隨即指尖一彈,火焰飛向廚房,將一根蠟燭點燃。
劉姨趕忙將燭台拿起,另一隻手護住燭火。
這是老太太的魂燈,雖不是全部,卻蘊藏一魄,正常情況下的熄滅得是將這燭火牽引回老太太體內,倘若無端發生意外滅了,那後果可就嚴重了,相當於老太太自此魂魄不全。
柳玉梅抬起右臂,天氣漸熱,她穿的本就一層,袖口衣服滑落,將手臂露出左手大拇指與食指張開,在右臂取丈,這取的,是年歲。
「主母.—」
秦叔顧不得其它,當下直接閃身出現在壩子上,他無法理解老太太這是要做什麼?
是為了對付那七條雜魚了,他們也配?
「聲!」
柳玉梅發出厲喝。
她不僅不允許二人勸阻,更是不允許二人說話。
老太太因為自取一魄脫離點了天燈,此刻眼眸里已浮現出些許迷茫。
尋常人失去一魄就會變成呆傻,柳玉梅不至如此,卻也能因此變得遲鈍。
她是故意的,因為接下來她想要做的事,最忌諱的,就是深想。
大門大戶走江,都是走江人出去,與家裡鮮有交集。
就比如趙毅,走江前從家裡該拿該帶的,都預備好了,點燈後,就自覺與家裡切割。
李追遠雖說和柳玉梅住在一起,但也只是蹭點茶水和衣服,了不得在天道破綻處,可以供給點牌位材料。
秦柳兩家的祖宅秘地,李追遠到現在都沒去過,那裡頭到底藏匿著多少巨凶和寶貝,少年也不清楚。
因為沒什麼意義,就算知道了,這會兒也不能去取用,除非秦柳兩家沒活人了,這裡的活人包括血緣和法理的。
理論上來說,李追遠現在去取用了多少助力,那相對應的,柳玉梅、秦叔和劉姨就得承受多少因果反噬。
天道這一規矩,也是為了杜絕先行者大家族以勢壓人,形成江面上的壟斷。
但若是別人作死·自己主動找上門來了呢?
小遠他們上午走,結果這幫帶著殺意的人,下午就來了?
不可能是秦柳兩家的仇人,龍王家—...也沒有這般檔次的仇人。
再加上,小遠以龍王傳人身份走江都走得靜悄悄的,與人為善,不喜結仇。
因此,這上門尋仇的,只能是奔著小遠來的,而且是剛出蒸屜冒著白氣新鮮的仇人。
最重要的一點是,小遠在這件事上,未曾與自己通氣。
以那孩子的縝密風格,若是近期招惹了什麼麻煩,應該會和自己喝茶時,巧妙知會一聲。
沒知會卻文來了,那就是與新的江水有關。
柳玉梅甚至隱隱有些懷疑,這會不會是那孩子故意給自己留下的施為餘地。
倘若真是這樣,那這孩子的心謀與對江水的算計,就真高到超出想像了。
可就算是被算計到了,柳玉梅也甘之如怡。
管到底有沒有這一環,她老太太,今兒個就跳了!
左手丈量右臂,當下這個處境,就取自己最張狂最放肆的青春年華。
兩顆紅點出現在右臂上,左手食指與大拇指向中間一收。
一同收緊的,還有老太太鬆弛有皺紋的皮膚。
這一刻,她正在重返青春,連花白的頭髮也逐漸變黑柔順。
劉姨好不容易布置了個結界將燭台置於其中,抬頭一看老太太在重返青春,
眼睛當即瞪起。
作為柳家家生子,她當然清楚柳家絕學中有這一手「回觀氣象」的秘術。
這秘術施展代價不輕,需要將養挺長一段時間才能恢復,一般是在面對真正強大對手時才會使用。
而且,該秘術使用後,回溯的不僅僅是年歲,連同後續的記憶也會被連帶著覆蓋。
秘術施展成功,柳玉梅變得年輕了。
雖然依舊穿著老太太式樣的衣服,身前還坐著三位老姐妹牌友,但此時的她,是真正意義上回歸到了當年,從柳家老太太,變回了柳家小姐。
選取這段年歲,就是柳玉梅認為,這個時候的自己,行事最張揚,也最果決,最重要的是—想得最少。
她要讓自己忘記當下的處境,忘記自家的少年在走江,忘記種種限制,才能不知者無罪,去最大程度加入這場因果。
秦叔依舊無法理解。
劉姨明白了一些,老太太想得深遠,而且無比果決,並且是在真正深入思好這件事之前,只憑那七道殺意的出現,就立刻採取了行動。
這事兒,就不能想深入,想多了,就會被束縛住手腳。
柳玉梅目光落在身前三位老姐妹身上,目露疑惑,她不理解,為什麼自己跟前,會有這場牌局,而且牌友還是三個老人。
廚房內的燭火搖曳,打斷了此時柳玉梅的思路。
柳玉梅又看向站在身前的秦力,目光銳利。
這個年歲的柳玉梅還不認識他,但卻有種莫名的熟悉。
秦力下意識地開始行禮。
柳玉梅:「秦家的人?」
秦力嘴唇懦,不知該如何回答,因為法理上來說,老太太您也是秦家的人柳玉梅:「回去告訴那登徒子,不要再來糾纏我。」
秦力硬著頭皮,應了一聲:「是。」
劉姨這時正向這裡走來,聽到這話,不知怎麼的,如此嚴肅的場景里,她竟有些想笑,而且越是,就越是戀不住。
那時的柳家小姐沒想到,她真會愛上那個登徒子,不僅為他生了兒子,還親手帶大了孫女。
柳玉梅的目光,落在了劉姨身上。
剎那間,劉姨曉得了阿力為何如此局促不安了,這時候的柳玉梅不是最強的,卻是最為凌厲的。
江上龍王家的大小姐,可不是那種深閨大家閨秀,她的劍順心意,刺向任何人,以柳家當時的地位,也沒人敢上門討要個說法。
再加上,秦家那位少爺,更是出了名地對她死心塌地,前不久更是擅自做主,將秦家祖宅封印之地的鑰匙,拿出來送她當禮物,只覺鑰匙扣上的珠子光彩美麗。
劉姨對柳玉梅行禮。
柳玉梅不認識這兩個人,但這兩個人卻給她極大的親近感。
這時,二樓露台上走出一道身影,是阿璃。
今天的她,依舊身著練功服,只不過顏色帶點淡綠,如秀竹亭立。
柳玉梅看著阿璃,一抹發自內心的笑容浮現在臉上,問道:
「這是我柳家哪一房的丫頭,和本小姐小時候長得一樣漂亮水靈。」
可下一刻,似乎是察覺出阿璃身上的異常,柳玉梅雙目流露出怒氣:
「放肆,誰幹的!」
廚房內的燭火開始拼命搖曳,嚴重到幾乎要熄滅。
柳玉梅眼眸內的怒火快速被攪散,迷茫感隨之加劇。
她在阻止自己思考,防止自己破開自己給自己所設的局。
柳玉梅低下頭,意識模糊感很是難受,但她還是開口道:
「這丫頭,日後送我房裡,我要親手調教。」
秦叔:「是,主—」
劉姨趕忙先一步回應:「是,小姐!」
「啪!」
秦叔的臉上,出現了一道火紅的巴掌印。
顯然「主母」雖未發聲完,但柳玉梅聽出來她要喊出什麼了。
她也沒去細想,為什麼單憑一個字,就能猜出這個詞。
秦叔愣在原地,臉上火辣辣的疼,卻不敢伸手去碰,更不敢調動氣門去療傷。
柳玉梅:「登徒子帶出來的人,也是一丘之貉!」
秦叔:「..—」」」
此時,那七位道人,正距此越來越近,殺意,也越來越明顯。
柳玉梅:「哪裡來的不長眼的東西。」
掌心一攤,只聽得東屋內傳出「嗡」的一聲,床底下的劍匣開啟,一把劍飛出,落在了柳玉梅手中。
轉身欲離時,柳玉梅再度停頓下來,對二樓露台上的阿璃問道:
「小姑娘,與本小姐同去?」
阿璃沒說話。
「想去,就下來。」
阿璃邁開步子,向前走,走出露台,落了下來。
劍身在下面接著,接住後再順勢一揮,女孩就穩穩落在了地上。
柳玉梅伸手牽起阿璃的手:「你是我柳家哪一房的,父親是哪個?」
這一身淡綠的練功服,只有柳家嫡系才有資格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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