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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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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爺的這句反問一說出口,李追遠眉心就傳來兩股劇痛。

一股開裂,似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撕破這層模糊面紗;一股縫補,無數針腳瘋狂落下,誓要將真相繼續包裹。

李追遠閉著眼,咬著牙,他對痛苦的閾值一向很高,以前精神透支更是家常便飯,可當下這種煎熬,是隨你意識的愈清晰而愈強烈。

但凡願意往後退半步、重歸模糊,就可直接脫離苦海;反之,就是苦海無邊。

「老弟,你這是咋了?」

李三江撓了撓頭,一個在他看來早已篤定死了的人出現在他面前,讓他開始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太爺的身體變淡,他這是要醒了,脫離這裡。

然而,他是點燃篝火的人,現在火勢還不夠旺,他若是走了,火源就會被抽離,一切都將前功盡棄。

仙姑看向書呆子,然而,書呆子沒有任何動作,似乎就打算坐視這一情況的發生。

他比在場所有人,甚至是比李追遠,都更清楚這位老人身上的福運究竟有多深厚。

否則,這位老人也不會成為他連續兩卷故事裡,永遠都無法繞過去的「守門人」。

李三江快速變透明的身形,忽然停住,隨後重新恢復凝實,不知怎麼的,他看著眼前這老弟皺眉難受的樣子,心裡泛起濃烈的疼惜,這使得他哪怕察覺到這是夢,卻仍舊不願意醒來。

「老弟啊,你是不是有什麼心愿未了,要給我託夢啊?

沒關係,要是有什麼事,你就跟我說,能幫的我肯定幫!」

李追遠還在找尋著這持續加劇痛苦中的平衡點,暫時沒辦法分心於外。

見這人抿著嘴唇的樣子,李三江砸巴了幾下嘴,著急道:「老弟啊,別和我客氣,真的,現在光景不比以前了,日子好過多了,我家條件在村里也是很好的。

你是不是在地下缺點什麼?你儘管說,我燒給你,這東西我家有的是,你要多少我給你燒多少,保管你能在地府裡頭,下至小鬼上至閻王,都打理得服服帖帖,稱兄道弟!」

聽到這句話,令五行與陶竹明扭頭看向人群角落處那座遍布龜裂的酆都大帝雕塑。

陶竹明捅了捅令五行胳膊:這陽間燒紙能和大帝燒出沾親帶故的,也就咱李大爺獨一份吧?

令五行微微頷首:論輩分,無論是師徒還是大帝少君,都只差一輩,而李大爺是小遠哥的太爺,那大帝豈不是————

陶竹明舔了舔嘴唇:孫子輩?

二人隨即又看向身旁坐著的趙毅,喉嚨里發出輕響,想拉趙毅一起聊聊。

誰知趙毅像是重傷不治,低著頭,完全不往酆都大帝那邊去看。

實際上,在李大爺說那話時,就連陳曦鳶和林書友他們也都下意識地瞥了大帝所在方位一眼。

陶竹明輕咳一聲:趙兄?

令五行離得近,手背輕拍趙毅的側身:趙兄傷勢如此之重?

始終保持低頭姿勢的趙毅,身前左右手食指伸出,對戳了一下:你們覺得,大帝有沒有聽取心聲的能力?

陶竹明和令五行「聞言」皆是一驚,即刻也低下頭,舊傷復發。

書呆子見李三江「去而復返」,心裡倒是沒丁點奇怪。

他第一卷故事輸在偏見,第二卷故事成在偏愛。

這位老人,是真打心眼兒里喜歡這孩子。

餘光掃了一眼站在自己身側的仙姑,書呆子不由感慨,這世上之事,果然素無公平可言,仙姑可是比明凝霜,更早認識的頭兒。

李追遠終於睜開眼,他看著面前的太爺,開口道:「今日我大婚,您再留留,多喝幾杯酒。」

李三江伸手拍打著李追遠的肩膀,笑道:「哈哈,行啊,老弟你在地下混得不賴嘛,都娶上媳婦兒了!

這個面子我肯定給,你放心,等我明早醒來,就給你多燒點金銀元寶,補上這禮錢。」

李三江轉身準備繼續去找桌子喝酒,順帶找尋自己那倆小年輕酒友:「咦,那倆小年輕呢?」

令五行和陶竹明不敢再詐傷,默默起身,走了過去。

李三江左手拍了拍令五行的胳膊,右手捏了捏陶竹明的臉:「嘿嘿,敢情這是在我夢裡頭,估摸是以前你們在我家幹活時,聽你倆聊天覺得有意思,就記住了。」

陶竹明:「您夢醒了也可以喊我來陪您喝酒,千萬別不好意思,每次看到您,就像看到我爺爺。」

李三江:「咋,你爺爺也是撈屍的?」

陶竹明:「撈糞的。」

太爺在令陶二人陪同下去喝酒了,在太爺的認知里,「魏正道」是死鬼託夢,這火苗源頭就會一直存在。

現在的問題是,要將這火燒得更旺,得添柴。

李追遠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書呆子。

書呆子:「火候不夠,得斬了。」

李追遠:「嗯。」

書呆子:「道、法、身、人,先斬身。」

身乃命之始,是一切的載體,先斬身,破根基。

無需書呆子額外多說什麼,仙姑自發上前,從華服袖口中,取出一塊琥珀,琥珀中有一隻金色蠱蟲。

當年的她,還只是苗疆一個普通村落里的蠱女,被自己奶奶帶著參加聖女廟選時,第一次見到了身著當地服飾混在其中竊習蠱術的魏正道。

在那一場廟選中,她的資質得到聖女和一眾長老的驚嘆,聖女親口承諾要收其為弟子,傳授蠱術,並給予她代表宗門點燈的資格。

結果翌日,在入門典禮上,她留下一封書信,不告而別。

因為前一晚,魏正道找到她,送上這枚琥珀,並告訴她,這裡頭封存的,是西王母的命蠱。

彼時的她,連村子都沒出過幾次,這次來廟選是她第一次出遠門,可謂不諳世事到了極點。

就這樣,她被魏正道給騙走了。

這琥珀並非什麼老物件,是魏正道自製的,至於裡頭封存的也不是西王母命蠱,是他抓了只普通蟲子,塗了金漆。

即使後來得知了真相,仙姑仍舊對這枚琥珀十分珍惜,以自己青絲將其纏束,時刻帶在身邊。

他騙了她,可她當時也是心甘情願地被騙,可他又沒騙她,因為最後,她真的收走了西王母的命,可那之後的她,已不再心甘情願了。

一千多年的時間,讓青絲滲入琥珀,形成一種斑駁有致的美。

仙姑將它,置於喜娘之手。

喜娘拉長聲喊道:「代新人謝贈禮,金蟲琥珀一枚!」

李追遠伸手,從喜娘手裡接過琥珀,青絲燃燒的熱度,迅速自掌心滲入,波及全身,頃刻間,少年如入火爐,烈火炙烤。

一同被灼燒中的,還有仙姑,不過她的一切都置於華服之下,看不出這道魂念內里的焚化。

書呆子提醒道:「頭兒的三屍,可不好斬,而且,你斬的可不僅僅是頭兒的。」

李追遠沒有回應,只有他一人能見的火光中,視線先開始扭曲,隨後是意識。

在少年眼前,出現了一座花園,亭台樓榭,富貴清雅,細究陳設底蘊,不僅僅是豪強,應該是世家。

溪流環繞的涼亭下,一中年男子正與一少年下棋,身旁有一婦人,煮茶的同時,面帶溫婉笑意看著這對父子。

此情此景可以入畫,稱得上家風和睦之典範。

然而,待得這對夫婦離開後,少年閉上眼,伸手撫摸自己的皺眉,他很痛苦,他在忍耐。

這是少年時期的魏正道,涼亭里的他,看樣子也就七八歲,比現在的李追遠年齡都要小。

和李追遠所猜測的一樣,明凝霜之所以不知道魏正道的家,恰恰是由於魏正道家庭幸福。

倘若這個家充斥著爾虞我詐、勾心鬥角、冷血無情,魏正道反而會願意帶手下回家做客。

亭中的魏正道像是察覺到什麼,他轉過頭,看向李追遠,並伸手指了指棋盤對面的位置。

李追遠點點頭,應邀向這涼亭走來,等人進來後,少年魏正道才開口問道:「你是誰?」

「刺客。」

魏正道指著桌上棋盤問道:「那刺客會下棋麼?」

「會一點。」

「在這棋盤上,你若贏了我,我就讓你殺。」

「好。」

二人落座,收拾起棋盤。

李追遠注意到,在魏正道那一側的石桌上,擺著幾本佛道經書。

此時年幼的魏正道還未進入玄門,而對普通人而言,最容易接觸到玄門的方式,就是入世較深的佛道。

捕捉到李追遠的目光,魏正道笑道:「我最近才發現,經書上所記,並非全部為假,我懷疑這世道,還藏著一層我未曾見到的一面。」

「你打算去見見麼?」

「當然,我已向父親提了,要入道觀成俗家弟子,為祖父祈福,為自己養孝望。」

「為何不去佛寺?」

院內佛教痕跡很多,說明在這個時期的這裡,佛教文化影響很深。

魏正道:「我不喜歡他們。」

李追遠:「不喜歡和尚?」

魏正道:「是不喜歡佛台上的那些佛像,祂們看起來,讓我覺得噁心,就比如當下的你————你也讓我感到噁心。」

李追遠:「抱歉。」

魏正道:「無妨,沒這股噁心感,我也發現不了你這位刺客。」

棋盤清理好,魏正道先行,李追遠跟著落子。

魏正道:「我是在夢裡麼,還是在南柯一夢中?」

李追遠:「都不是。」

魏正道:「那我就是在你的夢裡?」

李追遠:「算是吧。」

魏正道:「我有多遭你恨,夢裡想殺我?」

李追遠:「想殺你的,不是我。」

魏正道搖搖頭:「這機鋒,打得太玄奧,我接不住。」

李追遠:「已經很厲害了。」

一個七八歲還未入玄門的孩子,短時間內能察覺出所處環境之異樣,光是那句「在你的夢裡」,就足以看出魏正道那駭人的天賦溢出。

要知道,代入他的視角,他可是先否定了自我的存在。

魏正道:「我成年了麼?」

李追遠:「成了。」

魏正道:「嗯,我就覺得你沒理由在夢裡殺眼下的我。」

下著下著,兩個看起來幾乎同齡的少年,臉上都浮現出些許微妙神色。

他們居然,下得難解難分。

可見,對方是個臭棋簍子。

魏正道:「我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你這給我看到了生的希望,是在藏拙捉弄我麼?」

李追遠:「不是,我就這水平。」

魏正道:「那你平時下得多麼?」

李追遠:「下得很多,但我沒有贏的必要。」

魏正道:「我也下得很多,可我父親是個棋痴,我不能贏他,哪怕我是他的兒子,他也會被激發出挫敗與嫉妒,真幼稚。」

院裡起風了,吹起落葉。

二人不得不休戰,魏正道取罩護住棋盤。

李追遠:「你那幾本書,可以給我看看麼?」

魏正道:「交換,我也有想看的東西。」

李追遠:「成交。」

魏正道將那幾本心經遞給李追遠,李追遠快速翻閱,魏正道剛才與自己對話中的理論基礎,就來自於這幾本書。

李追遠漸漸代入了,當初柳奶奶發現自己潛力時的感覺。

「看完了?」

「嗯,看完了。」

「那現在該你給我看了。」

李追遠眉心浮現出蓮花印記,氣息流露。

「是佛還是菩薩?」

「菩薩。」

「為何不成佛?」

「地獄未空。」

魏正道站起身,雙手抓著石桌邊緣,身子前傾,近距離看向李追遠似是在確認什麼,隨後,他搖搖頭坐下:「不對,你讓我噁心的點,不是因為這個。」

李追遠沒接話。

魏正道:「有人同樣因這一點,也覺得你很噁心,對不對?」

李追遠繼續不語。

魏正道:「你這樣子,更讓我覺得噁心了。」

李追遠:「風停了,繼續下棋吧。」

魏正道邊揭開罩子邊道:「自見到你到現在,我都沒皺過一次眉,心裡除了純粹的噁心外,沒有以往和別人接觸時的不適感。

你和我,是一樣的人,對麼?」

「對,被你傳染的。」

二人恢復對弈。

很快,李追遠就發現了不對,原本難解難分的局面,被魏正道連續「神之一手」,殺得李追遠這邊形勢急轉而下。

李追遠一直沒去背棋譜公式,他有意識地將自己的棋力壓制在一定水平之下,偶爾打出的妙子,就能配上獨特的晨曦或晚霞,與阿璃會心一笑。

對面的魏正道和自己半斤八兩,他這連續妙子,就是被「天為」干預了。

魏正道:「怎麼感覺,像是有誰,不想你殺我?」

李追遠:「你不開心麼?」

魏正道:「不開心,我連被殺的自由,都沒有了麼?」

李追遠:「你可以認輸。」

魏正道:「好,反正在你的夢裡,你是主家,你隨意。」

說著,魏正道準備投子認輸。

可他的動作進行到一半時,忽然停了,重新認真落子。

李追遠繼續下。

然後,不出所料的,這盤棋,已回天無力,再下下去,徒耗時間。

坐在對面的魏正道,面容置於陰影下,輕聲道:「你輸了。」

李追遠站起身。

魏正道:「在這棋盤上,你沒能贏,也就不能殺我了。」

涼亭外的風,二次吹起,只是這次被捲起的落葉全部定格在空中,周遭的所有,都在逐步陷入凝滯,仿佛如先前所用的棋盤罩子,正在被封存。

李追遠:「不,我沒輸,我曾在一篇漢代棋譜里,得一妙手,可助我破局,反敗為勝。」

魏正道重新看了一遍棋盤,微微搖頭:「大勢在我,逆勢無望,就是棋聖再世,對此殘局也是無解。」

李追遠雙手,抓起棋盤,將它舉起。

「嘩啦啦————」

棋盤上的黑白,紛紛落地,清脆的聲響,讓涼亭外的落葉重新恢復飄落軌跡O

李追遠不做猶豫,將棋盤尖角位置,對著魏正道的腦袋,狠狠砸下去!

「砰!」

這一記落子,將魏正道砸得頭破血流,摔倒在地。

李追遠繞過石桌,再次來到魏正道身前,重舉棋盤,再砸!

縱使魏正道掙扎反抗,李追遠也不怕。

都沒練武,十三歲打八歲,優勢在我!

血污滿面的魏正道復又恢復了神氣,他笑道:「好一記妙手,妙,妙不可言!」

李追遠沒回話,只是將這一妙手不斷多角度演繹。

《走江行為規範》里明確記載,沒三次確認敵人死亡前,不允許話多。

終於,魏正道咽氣了。

李追遠放下棋盤,鮮血順著棋盤邊緣不停滴落,積蓄一灘後,化作火苗,點燃了這裡的所有。

待這火光漸漸熄滅,李追遠重新看見了婚禮現場,看見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書呆子,他眼眸中有光影流轉,顯然可以看到先前的一幕。

書呆子:「下面,頭兒成年了,要講究方法。」

李追遠:「不用你教。」

書呆子:「嗯,斬法吧。」

清安看向喜娘,晃了晃手中酒壺。

喜娘嘴角抽了抽,投以詢問目光。

清安點頭。

喜娘只得喊道:「代新人謝贈禮,佳釀一壺!」

清安走上前,對著李追遠,將酒壺嘴朝下,酒水流出,漫延至李追遠靴底,少年身形隨之陷入沉下。

等李追遠浮出水面時,看見了一片似曾相識的場景。

可以確定,這地方他一定來過,只是記不太清了,這對記憶力很好的少年而言,是個大例外,所以也就很好篩出答案。

這裡是秦家祖宅,李追遠來過,但為了不受能看不能拿的刺激,主動以陣法起霧遮掩。

一位身穿紅衣的年邁老者,站在池塘邊,看著水中的少年,他歪著頭,十分不解,一個秦家娃娃,居然會有落水溺亡的風險。

李追遠對著老者伸出手。

老者握住少年的手,將他拉上岸。

手接觸的瞬間,李追遠能感知到對方的手掌很厚很溫暖。

隱藏得很好,細節精準。

但能瞞得住其它人,瞞不住李追遠,因為這一秘術,他也會。

藏經閣里的古邪曾說過,歷史上曾有一位隕落在外的秦家長老,死後來到藏經閣里偷書。

這是特意打了個死訊時間差。

而眼前這具老者的軀體,就是靠靈念的燃燒在催動,受人操控。

「小娃娃,你要注意小心哦。」

「該小心的是你。」

老者俯身低頭,讓自己雙眼與李追遠的雙眸近距離對視:「你是誰?」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是誰。」

老者的手指,在少年胸口輕輕戳了戳:「你就不怕我殺人滅口?」

「不怕,這很無趣。」

老者:「呵,有趣。」

李追遠:「幫我把衣服弄乾,我帶你去秦家藏經閣。」

老者掌心升溫,開始發燙。

李追遠:「不能用氣門吹乾麼?」

老者:「等我偷到《秦氏觀蛟法》才行。」

李追遠:「那算了。」

老者:「你忍忍,一會兒就幹了。」

李追遠:「不用,就這樣吧。

穿著衣服被熨斗燙一遍,衣服幹了,自己也幹了。

少年走在前面,老者跟在後頭。

一路上的禁制,少年抬手解開。

可以看出來,在陣道禁制方面,秦家人是真的憊懶,一千多年了,秦家人只維護,卻從未想過換鑰匙孔。

這說明秦家人對除了拳頭以外的其它門道,都只滿足於夠用就行,而柳家祖宅那種變化萬千,是一代代精通風水之道的柳家人手癢難耐,揮墨書寫。

不過,好像也確實沒換門鎖的必要,一千多年後哪怕秦家沒人住了,因有一大幫窮親戚在,也沒人敢正大光明打上門來。

老者:「小子,你對這裡這麼熟悉,這裡是你家啊?」

李追遠:「名義上是的。」

老者:「秦家少爺?」

李追遠:「低了。」

老者:「大少爺?」

李追遠:「還是低了。」

老者咳嗽一聲:「老夫拜見家主。」

李追遠抬手:「免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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