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1/2)
「吱呀————」
東屋門被推開,劉姨端著供品走入。
以往供桌上擺著的都是柳玉梅愛吃的,這次新換上的依舊是柳玉梅愛吃的,分量翻倍。
其它門庭的龍王之靈得供奉在祖宅祠堂,用以協助鎮壓祖宅內的邪祟,譬如虞家的龍王之靈就是祖宅大陣的一部分,秦柳家則不需要,這兩家祖宅主持大陣的就是邪祟。
柳玉梅:「阿力怎麼樣了?」
劉姨:「傷得很重,但大破大立。」
鐵樹開花嘍,笨木頭居然敢主動握住自己的手,嘴裡說出的話也不再是木屑,而是撩上了火星。
柳玉梅:「這是好事。」
劉姨:「您不睡一會兒麼。」
柳玉梅:「一下子發生了這麼多事,怎麼可能睡得著,睜著眼還能把持得住,若把眼睛閉上,那胡思亂想可就都來了。」
劉姨:「您得注意自己身子。」
柳玉梅:「我的暗疾已被梳理,湯藥都不需要喝了。」
劉姨:「那也不是返老還童,您終究年紀大了,好好保養自個兒,以後才能幫忙帶孩子。」
柳玉梅:「就算一切順利,還早。」
劉姨:「哎喲,聽這話的意思,我這種家生子的孩子,您是沒興趣帶了是吧?」
柳玉梅:「那你和阿力是怎麼長大的?」
劉姨:「唉,咱心裡有數,不和家主和小姐爭,咱就打個前站,您也純當再熱個手?」
柳玉梅:「阿婷,命蠱一轉,你是真的不一樣了。」
劉姨:「不瞞您說,我這整個人吶,是平和多了。」
西屋。
躺在床上的秦叔,被隔壁罈子「叮里咣當」聲吵醒。
柳玉梅:「阿婷,你有沒有怪過我?從小就壓著你的天性,眼下更是讓你將那天性割封出去。」
劉姨:「人為了治病,身上病變的部分都得求大夫切去,我這點又能算什麼?我巴不得那口罈子,能一直封到我死。」
柳玉梅:「給先祖上柱香吧,如今家裡人丁少得可憐,卻也是機會,先祖能保佑得過來。
你和阿力也努努力,早點給咱兩家,添丁進口,增些生氣,把前些年落下的進度,給補回來,別辜負了我那整籮筐取好的名字。」
劉姨上前,焚香祭拜。
有無龍王之靈確實不一樣,站在供桌前,有種被先祖目光俯視的感覺,同樣的上香行禮動作,劉姨早不知做過多少遍,今兒個居然有點緊張生硬。
柳玉梅:「孩子們都回來了吧。」
劉姨:「我剛過來時,看見他們在一樓客廳里開會。」
家中開會時,無需避著人,就算太爺撞到了,只會以為他們在閒聊,而其餘人,則會自動屏蔽那邊的動靜,不會去嘔血竊聽。
柳玉梅:「小遠醒了?」
劉姨:「還沒,早上我就留意到了,小遠這場風寒,發散得很厲害。」
柳玉梅:「也是好事,慧極傷身,這場病對小遠而言,是一場調整梳理,就算一時不急著練武,也得庇護好這底子。」
劉姨:「看著,是咱阿璃坐首座,像是在主持會議,頗有主母風範喲。
「呵呵。」
柳玉梅笑了,劉姨也笑了。
二人都默認,這是小遠昏睡前讓阿璃代為主持的,算是倆孩子間的互動小調O
可很快,二人又馬上各自收斂笑容。
門口出現了一道身影,是阿璃。
女孩走到供桌前,目光在貨架上逡巡。
劉姨下意識地瞥向柳清澄的牌位,過往家裡沒靈,一切皆可隨意,此刻可是有一位先祖正看著呢。
阿璃看中高處的一座牌位。
女孩挑貨的眼神不加遮掩。
柳清澄的牌位光華流轉,整座供桌隨之一震。
被阿璃看中的那座牌位被震落下來,穩穩地被女孩接住。
劉姨嘴角抽了抽。
柳玉梅端起茶水,抿了一口,她並不覺得奇怪。
自己年紀大了後,早就不復小時候的無法無天,可先祖之靈,卻一直是「最年輕」的模樣,絲毫未變。
阿璃沒上香,只是對柳清澄的牌位淺淺一笑,像是在感謝一位姐姐的幫忙拿取。
然而,就在女孩抱著牌位轉身、打算離開時,「砰」的一聲,屋門關閉。
柳玉梅放下茶杯,看向自己孫女,這是龍王之靈在留人。
昔日陳家龍王之靈還在時,可沒少為了寵陳曦鳶而搖曳,一樣的事,柳家的靈亦可以做,正如柳玉梅先前對劉姨所說,家裡人丁少,祖宗保佑得過來。
然而,沒什麼天人交鋒,也沒什麼解釋說明,阿璃只是換單手抱著牌位,另一隻手抓住門把手,堅定地將它打開,跨過門檻,走了出去。
劉姨:「主母,您要不要去找阿璃問問————」
考慮到阿璃在江上,自家龍王之靈此舉,已經是卡在禁忌線之前的最大明示了。
柳玉梅看著前方那道門檻,搖頭道:「曾經我最怕的,就是阿璃可能一輩子都走不出去,現在她正主動往外走,這不是好事麼?做長輩的,不能一邊盼著孩子長大,一邊又一直把她當孩子。」
阿璃抱著牌位來到二樓房間裡,李追遠躺在床上昏睡。
女孩在畫桌前坐下,拿起刻刀,將牌位上原有的名字刮去,重新雕刻上新的名字—一秦穆陽。
很簡單的一個小活兒,很快就完成了。
李追遠在斬三屍的第二斬中,曾「見過」這位秦家先人。
當時的古邪,明顯就是被天道影響到了,試圖推動秦家人來殺自己,但正是因為這位秦家先人的豁達品性,少年才得以度過第二斬的危機。
阿璃走到床邊,用自己的手背在少年面頰上輕輕蹭了蹭。
少年面容發紅、一臉病容,不過,因知曉少年的病情雖然無比嚴重可進程又屬可控,所以女孩不僅沒有絲毫擔憂之色,反而眼裡流露出些許光彩。
過去,少年就算因受傷或透支昏迷,眉宇間都會帶著一抹嚴肅,而這次,他是躺在床上、乖乖生著病,還從未見過他這種模樣。
有一點,雖是從事後諸葛亮角度,但趙毅確實猜對了,那就是李追遠在對魏正道斬三屍的同時,位於明凝霜體內、代替新娘子身份的阿璃,亦是在怨執消散的進程中,切身領略了一遍明凝霜的遺憾。
明凝霜曾被自己的那座小院,困住了很多很多年,阿璃也曾被夢裡的那道門檻,困住了很久很久。
女孩不想像明凝霜那樣,一直困到死等一個結果,她決定走出來,哪怕是死,也要和他一起,死在外面。
抱起新刻好的牌位,女孩走出房間,下樓,再次來到東屋。
柳玉梅看著自己孫女,把一座新牌位擺放在了供桌上。
秦穆陽?
柳玉梅檢索著自己的記憶。
第一遍檢索秦家歷代龍王,第二遍檢索秦家歷代家主,都沒能找到這個名字,那大概率就是某一代的秦家長老了。
秦穆陽當年在江湖上,也該是名聲赫赫的人物,但他生在人才輩出的秦家,想根據其名姓追溯生平,只能靠翻閱族志。
不是龍王,死後無靈,倘若真有那勞什子「在天之靈」,秦穆陽能「睜眼」看見自己的處境,怕是自己都能震驚到發顫。
自己竟然,被擺在一眾龍王之間,而且緊挨著柳清澄的龍王之靈!
他甚至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因為李追遠所經歷的是虛假的斬三屍,並不存在於他秦穆陽的現實生平中。
當然,在李追遠眼裡,他是配得上的,畢竟意氣脾性是共通的,就算現實中真發生有人帶著小孩擅闖秦家之事,他也不會去殺那個小孩,照舊會說出:秦家養你至成年,屆時是否復仇隨你!
阿璃走到壩子上,自陰萌手裡接過自己的背包,壩子下面,林書友坐在黃色小皮卡里等待。
劉姨:「主母————」
在小遠昏睡中,一場會開完,接下來就要出門了?
這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另一種可能,一種劉姨自己都覺得匪夷所思的可能,但結合先前龍王之靈的反應,又極大概率是真的。
自家阿璃,好像在趁著小遠昏睡之際————指揮他的團隊。
如果這是在執行小遠的安排,那按照小遠習慣,肯定會在送別阿璃後,再去昏睡。
阿璃對著劉姨與自己奶奶點頭示意,隨後走下壩子坐進車裡,陰萌坐入副駕駛位,林書友偷偷瞄了一眼二樓小遠哥的房間,也不敢按喇叭,連帶著轉動方向盤時都有點小心翼翼,調頭後,自小徑上了村道,然後一腳踩死油門,加速!
壩子上,柳玉梅又一次目送自己孫女離家,上一次她眼眶濕潤,仿佛看見了昔日自己與穆雪慈的軌跡延伸。
而這次,她的內心很平靜,沒有不舍、關切、悵然,坦然得,就如同看當初的阿力以及過去的小遠出門走江。
「阿婷,其實,人老了就是一瞬間的事,孩子長大也是一瞬間的事。」
「老太太,您再感慨,怕是今夜也睡不著了。」
「不,我現在心裡反而踏實得很,你待會兒去給我下碗餛飩麵,我吃完後就去睡覺,困了,也累了。
「嗯?」
「你還記得當初九江趙氏給我投送的那封拜帖麼?」
「記得。」
「九江趙氏的老東西在拜帖里說,他夢見了雙龍游過九江上空,他以為那是他家趙毅與我家阿璃,在我們眼裡,則是小遠和阿璃。
可不管怎樣,我們都以為這是對阿璃的天賦的一種認可,但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家阿璃所擁有的,不僅僅是一個龍王天賦?」
柳玉梅看向西屋:「阿力的天賦是一點都不差的,他輸在心境上,阿璃的天賦更在阿力之上,至於心境————
殘忍一點,冷血一點,如若我們阿璃真能走出來,那過去這些年所受的煎熬折磨,就是對心境的,最完美打磨。」
「後宮不得干政,宦官不得干政。
譚大伴,我很期待姓李的醒了後,來親自扒你的皮。」
譚文彬:「說句心裡話,我也很害怕,有種以前班主任通知我爸我逃課的感覺。」
趙毅:「你們那位小遠哥,是多麼驕傲的一個人吶,那本《走江行為規範》,翻來覆去,講的最多的,就是團隊紀律,包括書名也是。
我是親眼目睹,西王母身為神話中的人物,看見那位的身影,也是瞬間嚇得跪下來,直到確認那位是真死了,才敢正式去搞自己的事。
你們牛啊,姓李的還沒死呢,只是發燒暈過去了,就敢自行決斷了,呵呵。
」
譚文彬:「事已至此了反正————」
趙毅:「你是想著法不責眾。」
譚文彬:「換個角度想想,我們不過是在踐行當初拜小遠哥為龍王時所立下的誓言,那時就說好了,要同生共死。」
趙毅:「那時姓李的是被點燈,且還不確信自己無法二次點燈。」
譚文彬:「誓言這東西,還能討價還價?我可是一直記在心底。」
趙毅抿了抿嘴唇,他知道譚文彬說的是真話。
譚文彬與周云云的關係遲遲未邁出最後一步,耳聰目明到他這種地步卻依舊沒有察覺那倆乾兒子的存在,就是因為譚文彬做好了在江上與他小遠哥一起死的準備。
趙毅:「等姓李的醒來,你就這麼跟他說:
小遠哥啊,你想為我們考慮,是你長出人皮的緣故,但你也應該理解我們想要與你生死與共、自斷退路的決心。
只有這樣,我們才不是小遠哥你手裡設計燒制出來的瓷器,我們是朋友、是夥伴,小遠哥你想從我們身上得到什麼、感受到什麼,我們同樣也想從小遠哥你這裡得到、感受到。
彼此貼在一起的人皮,才能產生真正的溫度。」
譚文彬發自內心讚嘆道:「外隊不愧是外隊啊。」
趙毅:「有現成的反例在面前,往裡反向套就是了。
姓李的一直以來,都把你們安排得太好太細緻了,也該你們造次反,讓他吃次癟。
還記得上次大烏龜登岸時,姓李的是怎麼做的麼?
他把所有人都支開,自己給自己後腦上插滿針,在棺材裡躺著等那隻大烏龜O
他該懂得一個道理,真正的情感不是單方面的我覺得這樣才是對你們好,而是在這江上,不管面對什麼,我們能笑著一起去死,亦是一種幸福快樂。」
譚文彬:「外隊,你說你當初在石桌趙時,犟什麼呢?」
趙毅:「是呀,現在要是能時光倒流,我就真拜他為龍王了,自力更生好累啊,再來一次,我肯定選擇躺一把,做一件精美的瓷器。」
譚文彬:「以小遠哥的智慧,一聽就知道我在背稿子,要不,外隊你親自去幫我們求情?」
趙毅:「我怕他,看到他,我就想到那位,我就發顫。」
譚文彬:「你會走出來的,一定。」
趙毅:「阿友這麼說也就罷了,大伴你也這麼說?」
譚文彬:「小遠哥從未讓我們失望過,你趙毅,又何曾掉過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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