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2/2)
他當時是不喜歡她的,但他的記憶,應該和我一樣好。」
曾經在一起時,明凝霜愛著的是位沒有情感、骨子裡冰冷的魏正道。
後來,當魏正道一步步把自己的病情,治療、好轉、康復……
在極為漫長的一段追求自殺的過程里,他是靠著記憶,在消磨時間。
李追遠能記得自幼到現在每一天的事,每一刻的畫面,在分析問題時,少年可以將記憶回撥,去關注那些記下來當時卻未曾留意的點,魏正道肯定也能做到。
所以,他是在不斷回味那段過去的記憶中,觸摸、感知、喚起自己對明凝霜的愛。
與她合葬,是魏正道遵從自己內心的選擇,在她生前他欺騙過她,絕不會在她死後再騙一次。
灰白色的遺憾感拉滿,兩個真實相愛的人,彼此的愛,卻發生在不同的時間段。
魏正道在少年眼裡,一直是位好老師,雖然因他,自己被天道堵住了路,可也正是因為有他,自己才能看清楚那條錯誤的路。
李追遠邁步,走入小院。
「把石棺放進主屋。」
「喏!」
損將軍將石棺在主屋放好後,正襟危站,不敢看身旁桌子上擺放著的那顆絕美人頭。
李追遠先將那張床整理鋪平,再走出去,行走於院內各個分屋以及井口邊,將先前被自己封印、自動拆分回去的遺體各部分,盡數在床上拼回。
明凝霜,再度變回了完整的她,看不出絲毫異樣,仿佛這麼多歲月以來,她一直在這裡沉睡。
不完美的地方也有,比如兩處胳膊上的傷口和胸口被少年打出的龜裂,不過溢出的鮮血也將身上的嫁衣染得更為紅艷。
被封印著的屍體,是正常人體重,這個分量,對努力鍛鍊身體的李追遠而言,不成問題。
畢竟,少年也幾次背過重傷或喝醉的陳姐姐,有經驗了。
將明凝霜安置於石棺後,李追遠示意損將軍合蓋起棺。
沒有多餘的儀式與流程,清清冷冷,少年走在前面,先出了主屋,損將軍舉棺在後。
只是,當石棺被損將軍剛抬出主屋時,院子裡的氣象,忽然起了變化。
兩側分屋的門被開啟,從裡面走出來三道虛影。
這三道虛影身穿明家傳統服飾,氣度非凡,往那裡一站,就自帶睥睨傲氣,這是三位……明家龍王。
明誠樓,明餘慶,明之望。
李追遠在分屋裡,見到過他們石碑雕刻的名字,歷史上,是這三位明家龍王,幫明凝霜完成了結束長生的解脫。
這三道虛影,自然不可能是龍王之靈,明家的龍王之靈早就因不想庇護當下的後代晚輩,選擇反哺江湖了。
此乃三位龍王刻意在此留下的精神痕跡,它無害、無用、無威脅,自也就毫無存在感,即使是李追遠,之前也無法察覺到它們的存在。
它們的唯一用處,就是在明凝霜躺在石棺里,被抬出嫁時,得以觸發。
三道龍王虛影,對著那口被損將軍抬著的石棺,俯身行禮。
損將軍:「……」
身為龍王,毫無疑問是當代江湖最強,即使是那些久遠的存在,也不可能讓他們低頭。
但明凝霜是明家傳承奠基者,如陳雲海就算不是龍王,那三道陳家龍王之靈也要向他行晚輩禮。
這是三位……
不,還有。
一道道虛影,從分屋內走出。
出手幫明凝霜解脫的是最開始的三位,但明家歷代龍王都會來這裡瞻仰,也都留下了各自精神痕跡。
這一刻,通往院門的兩側,站了兩排龍王身影。
他們來參與這場姑奶奶的婚禮,為姑奶奶的大喜賀。
王不見王,每一代的龍王都是寂寞的。
他們在進入這座小院後,肯定能推演出姑奶奶的當下(生前)實力,知曉自家姑奶奶沒有點燈,必然會對姑奶奶拜的那位亦是痴心等候的那個男人,非常好奇。
可惜,魏正道雖然曾來過這裡,卻因故未能將明凝霜帶走,這些明家龍王們,也就未能「見到」他。
然眼下局面,也必須得有人上前,代魏正道回禮。
某種程度而言,這世上,也沒有人能比李追遠,更適合接這個活兒。
少年走至小院中央,向兩側龍王身影行環禮。
既是代魏正道來接親,秦柳門禮就不合適了。
一眾龍王身影受到氣機牽引,面朝向李追遠。
趙毅看著這一幕,還真不知道該如何去形容。
這是姓李的第二次面對明家龍王們了,作為誓要顛覆龍王明的人,每次都能和明家龍王們相處得和和氣氣。
前腳剛將明家前家主逼得不惜自盡放邪祟,後腳就忙著把明家姑奶奶接親出門。
明明很違和的事,卻又讓人覺得很和諧。
也是,自家先祖要不是需要暮年鎮壓那頭作亂九江的惡蛟,估計也懶得創建什麼勞什子九江趙氏。
互相行完禮後,龍王虛影們面帶笑容,等石棺出門,他們就會徹底消失。
而李追遠在直起身後,卻發現大門邊,不知何時又出現了一道新的身影。
趙毅也發現了,他同樣不清楚這道新身影是怎麼變出來的,唯一的解釋是,這也是一道精神痕跡,而且觸發條件,是在諸龍王身影之後,像是親戚們應付完了,下面輪到朋友。
「姓李的,這是誰?」
李追遠沒做回答,因為他也不知道。
不過,少年發現了,他所站位置,是那封婚書被自己腳踩後的焚燒之處。
那封婚書,乾坤中亦有乾坤。
所以,婚書上的名字雖是明凝霜和魏正道各自親筆填寫的,但婚書本身,卻應當另有來歷。
而且,魏正道不可能察覺不出婚書的問題,他是默認了它的存在,甚至,認為它理當存在。
李追遠向前走去。
損將軍在得到趙毅催促後,也舉棺跟隨。
李追遠來到門檻內的那道身影前,身影很模糊,只有在距離拉近後,才能很勉強地瞧出點具體細節。
是一個年輕男子,瘦瘦高高,目光呆滯、七竅流血,這是頂著魂念壓力強行走到這裡後的痛苦狀態。
如果硬要將他視為,一個能有資格被明凝霜與魏正道都認可的「神秘人物」,他顯然有些不夠格。
你最起碼,得神色自如、以正常姿態走到這裡吧,而不是如此狼狽。
可他既然也敢在這裡留下精神痕跡,說明他覺得自己能有資格,在一眾龍王面前……入席。
李追遠伸出右手,指尖蕩漾出縷縷金線,去嘗試觸摸這道身影。
甫一接觸,身影扭曲,如水面盪起漣漪,這道身影變了模樣,或者叫被李追遠推演出了他的精神本質。
這是一位身穿儒服,手持一卷書,面帶和煦微笑,恬淡自如得像是來參加老友婚禮的儒生。
李追遠想起了明凝霜自言自語時說出的另外兩個人名,仙姑、書呆子。
這個人的形象,肯定不是仙姑,那他,就是那位書呆子。
作為曾經追隨過魏正道的四人之一,他也到過這裡。
理一下時間線,先有明凝霜在這座小院裡自我鎮壓長生等候,後有這位書呆子前來,最後來到這裡的才是魏正道。
是這位書呆子,將這封婚書交給了明凝霜,可能也是這封婚書,讓明凝霜決定結束長生,以死亡後乾淨的方式去等待。
內院門牆內的血色手印爪痕,說明明凝霜的長生時間絕不會短,那這位書呆子也是長生了麼?
不,他若是也選擇了長生,就該親自前來,而不是借用這樣一具軀體,這個軀體的原主人,明顯不具備硬扛魂念威壓走到這裡的能力,是靠著另一種東西,強行撐著走來,完成了婚書遞送。
李追遠將自己的手,進一步向身影內探去,金線持續擴散,加速推演。
冥冥之中,少年有種預感,他將來大概率會和魏正道的追隨者們都相遇接觸。
他若成為龍王,那段塵封於歷史的年代,也定然會向他展開。
當然,少年不會天真地認為,大家沾親帶故,見了面就註定一團和氣,人,是會變的,就算人不變,他們留下的傳承也會變。
就比如明凝霜能想到,她留下的明家,發展壯大為龍王門庭後,會和魏正道的傳承者站在對立面不死不休麼?
相較而言,李追遠寧可他們只是留下了傳承,而不是長生存續至今,明凝霜倘若苦熬至今還活著,或許早已變質。
不是誰都能像清安那般,有著如此可怕的自控力,清安可是說過,趙毅像曾經的他,他可沒說,林書友像他。
李追遠自己都無法想像,要是讓潤生、林書友他們,多活個一千多年,他們會變成什麼模樣。
潤生哥應該還會聽自己的話,阿友和童子祂們估計也會……但假如自己已經死了呢?
同理,魏正道還活著時,他們是一番景象,魏正道若是死了,他們就不再受約束了。
這位書呆子,送婚書,此刻精神痕跡又在這裡浮現,在李追遠視角里,就如同一枚提前落下的暗子。
是為自己的夥伴大喜賀,可同時,當這枚暗子被揭開時,也代表著對魏正道的死去,蓋棺定論!
因為,他知道,這場婚禮的舉辦,只有魏正道的死,才能觸發。
虛影在金線反覆牽扯中散開,最開始的瘦高呆滯模樣和儒生模樣都在快速消退,在它徹底消失前,李追遠看見了一張紙。
這張深藏體內的紙,是那個瘦高年輕人、能成功不自量力地走到這裡的原因。
而這,也讓李追遠想到了另一位體內同樣有一張紙的人……小胖子王霖。
這位瘦高個,是王霖不知道多少代之前的前輩,有一個神秘勢力,每一代都會安排一個人,抹去一切記憶,靠這張紙走江,以功德照亮紙上那浩如煙海的傳承內容。
那個勢力的建立者,就是這位書呆子。
饒是李追遠,也不禁在此時疑惑:活在文字記載中,算不算是一種長生?
拋開這份疑惑,還有一個更大膽的猜想:
明顯比魏正道治病更早,好轉也更早的自己,都在為自己和夥伴們的百年結束做安排了,那麼最後終於治好病的魏正道,會不會去彌補自己當年的錯誤?
明凝霜受三代明家龍王的幫助,得以自長生中解脫;魏正道死在思源村,那裡是清安自我鎮磨的地方,清安你無需去幫他做什麼,他自己就在默默等待死亡。
那麼,另外兩位呢?
活在紙上的這種方式,除開長生這一目的外,會不會也是一種躲藏?
……
「哼哼哼~哼哼哼~」
小胖子王霖哼著歌,將自己的廚具在溪水邊依次擺開,洗鍋洗碗洗菜。
這一浪雖然來得比較倉促,但過得也很順利,主要是靠著上一浪幫那位的忙,事後得到了很多好處,功法秘籍材料器具……
這對一個只憑一張紙和一座破廟就開啟走江的他而言,無異於鳥槍換炮,大大改善了基本面,讓他形成了對當下階段浪花強度的代差。
熱愛生活的王師傅習慣每走完一浪,就做一頓好吃的來好好犒勞一下自己。
拾掇乾淨後,他先開始煲湯,這需要挺長時間,得等等,等湯快煲好前再炒菜,這樣三菜一湯端上來,最為美妙。
添好柴火,他就從竹簍里舖開被褥躺下,翹著腿,打算小憩,順帶用這一浪掙到的功德,再去紙上摘錄些失傳的菜方。
以前,他因好吃,拿功德換菜方、點心方時,多少還有點顧忌,不敢太過分,怕影響自己實力提升,死在下一浪,那以後就再也沒辦法吃了。
現在嘛,他只需用功德掃目錄名,再把這些名字記錄下來去南通進行比較兌換,互通有無之下,能以更少的功德換取自己所需的功法傳承,也就有大把的「余錢」去看菜單了。
「這次,換點什麼菜系好呢?」
王霖左手拿著紙,右手拿著筆,準備摘錄,他本不需要這麼做,紙上以功德照亮的區域就像刻在他腦子裡,那位也不需要收藏什麼菜單,但反正是要去南通的,這是王霖準備送給大白鼠的禮物。
幾次接觸下來,王霖和大白鼠建立了不錯的關係,小胖子知道自己是異類,素來不信任他人,但大白鼠是個例外,不是因為大白鼠不是人,而是它真的很像個人。
然而,很快,悠哉悠哉的歌聲停止了,王霖臉上青筋畢露,冷汗直流,拿筆的手在紙上用力瘋狂書寫,筆尖將本子上不停戳破,紙屑紛飛。
「啊!」
似從噩夢中驚醒,王霖猛地坐起身,身體顫慄,滿臉驚恐,茫然無措。
他不知道為什麼會出現這種情況,過去他不知多少次以功德照亮紙張,從未見過此等情形。
王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心有餘悸地拿起自己手中的本子,鼓起勇氣才敢看上去。
剛才,無論他在心裡,上上下下、正反兩面怎麼照,這本該包羅萬象的紙上,竟密密麻麻地只寫滿了三個字,一如自己手裡的本子所摘錄:
「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