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牙尖嘴利(1/2)
「不是。」唐僧輕輕搖頭,「是更自在了些。」
蘇綰綰低頭,看著白驢嘴邊蹭出來的一圈餅屑,半晌,才輕聲說:「可能是因為……你們沒再把我當外人。」
唐僧微微一怔,隨即笑了笑:「若你自己願意留下,自然便不算外人。」
她沒再說話,只是抬手把白驢腦門上的草葉摘了下來。
那天傍晚,天上起了細雨。
山道泥濘,眾人只能加快腳程,在天黑前趕到一處臨水渡口。渡口邊有幾間木屋,屋檐壓得很低,雨線從檐角垂下來,像一道道灰白色的帘子。河面被風吹得發皺,對岸黑黢黢一片,看不清樹影。
屋裡只有兩間能住人,掌燈的是一對老夫妻。
老太太見他們一行人風塵僕僕,趕緊把火盆搬出來,又端了一壺熱水。蘇綰綰本想去灶間幫忙,結果剛起身,那老太太就把她按回去。
「姑娘家家的,淋了一身雨,快去烤火。灶間那邊油煙重,讓我家老頭忙活就行。」
蘇綰綰被按得一愣:「我其實……」
「其實什麼。」老太太把一碗薑湯塞進她手裡,「小臉都凍白了,還逞強。」
她抱著那碗薑湯,熱意從掌心一直傳到胸口,竟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只能低低應了聲:「謝謝婆婆。」
楚陽從外頭進來時,肩上也沾著雨,手裡卻拎著兩串剛從河邊買來的烤魚。
「給。」他把其中一串塞給蘇綰綰。
「我有薑湯了。」
「薑湯頂餓?」
「……不頂。」
「那就吃。」楚陽在火盆邊坐下,把濕了的外袍隨手搭到竹架上,轉頭瞥見她頭髮還濕著,又皺起眉,「你怎麼不擦頭髮?」
「忘了。」
「你一天到晚都能忘。」他伸手從旁邊架子上撈過一塊干布,直接扔到她頭上,「自己擦。」
布巾蓋下來時,還帶著火盆烤過的暖意。
蘇綰綰捏著那布巾,低低「哦」了一聲,果真坐在火邊慢慢擦起頭髮。
孫悟空蹲在門邊看雨,嘴裡叼著魚尾巴,忽然回頭:「老弟,你偏心得這麼明顯,都看不下去了。」
「那你把眼閉上。」
「也淋雨了,你怎麼不給擦頭髮?」
楚陽冷笑:「你頭上那幾根毛,風一吹就幹了,用得著擦?」
「你這是歧視猴。」
「我還歧視驢,你去替它主持公道?」
蘇綰綰沒忍住,噗地笑出聲,剛笑完又趕緊收住,耳朵卻已經熱了。
那晚她躺在木床上,聽著屋外一夜雨聲,隔壁偶爾傳來孫悟空嫌床板硬的抱怨,楚陽回他一句「你滾地上睡」,唐僧在中間無奈勸和,聲音斷斷續續,透過薄薄木板傳過來,模糊又真切。
蘇綰綰望著窗紙上晃動的燈影,許久都沒睡著。
心裡某個地方像是被雨水慢慢泡開了,軟得一塌糊塗。
第二日雨停,河面上升起淡淡白霧。
他們坐渡船過河,船夫是個瘦高老頭,撐篙時手背青筋都鼓起來。河中央風大,船身微微搖晃,水聲拍打船舷,空曠得很。
蘇綰綰靠在船邊,看水下碎開的日光。忽然一陣浪打過來,船晃了一下,她腳下還沒站穩,身後便有隻手扶在她肩上。
「別靠這麼外。」楚陽道,「掉下去我懶得撈。」
「我會水。」
「會水跟會不會被沖走是兩回事。」
蘇綰綰嘴上想反駁,可那手掌隔著衣料扶在肩側,力道穩穩的,她反倒先亂了心跳。她不動聲色往裡挪了一點,小聲道:「知道了。」
楚陽這才鬆手。
對岸是一片起伏的低丘,草色很青,野風吹得一浪一浪。船靠岸後,眾人繼續西行。又過了幾天,地勢漸漸開闊,前方出現一片少見的水澤。
遠遠望去,澤中蘆葦鋪天蓋地,水面浮著淡青色薄霧,偶爾有白鷺掠過去,翅尖擦著水光。澤邊生著大片菖蒲和野荷,風一吹,葉片彼此摩挲,沙沙作響。
「這一片叫回月澤。」路邊茶棚里的老漢這樣說,「路是能走,就是入夜後莫往澤里去。裡頭近來不太平,前些日子丟了好幾個過路人,連屍首都沒撈著。」
唐僧聞言,眉頭輕蹙:「可知是什麼原故?」
老漢壓低聲音:「誰知道呢。有人說是水鬼,有人說是成了精的老黿,也有人說夜裡能聽見女人唱曲兒,把人一勾就勾進水裡,再找不回來。」
孫悟空正端著茶碗喝茶,聽見這話立刻來了精神:「唱曲兒?去聽聽。」
「你去個屁。」楚陽把他腦袋往下一按,「今晚趕在天黑前過澤邊驛站。」
蘇綰綰坐在一旁,手指輕輕摩挲茶碗邊緣,沒有說話。
她是狐妖,對氣息最是敏銳。方才還在澤外時,她就隱隱覺著這片水澤里有股不太舒服的味道,不陰不陽,濕冷里混著一點淡淡腥甜,不像尋常水妖,更像什麼東西在裡頭蟄伏了很久,久到氣息都和整片水澤纏在一塊兒,難分彼此。
那感覺讓她有點不安。
楚陽像是察覺到她的沉默,偏頭看過來:「怎麼了?」
「沒什麼。」蘇綰綰頓了頓,還是低聲道,「只是這地方……氣味有點怪。」
「你也聞出來了?」孫悟空立刻湊過來。
「嗯。」她點頭,「不像一隻妖,倒像很多氣息纏在一起。」
楚陽眯了眯眼,沒再說什麼,只把茶碗一放:「那就更別拖。走。」
他們沿著澤邊官道趕路,下午天色卻忽然變了。
原本還亮著的日頭被一層層灰雲遮住,風也漸漸濕冷。澤里的霧不知什麼時候厚起來,白茫茫一片,從蘆葦深處漫出來,慢慢吞上官道邊緣。偶爾能聽見澤中有什麼東西拍水,聲音很輕,隔著霧更顯詭異。
驛站卻始終不見影子。
「怪了。」楚陽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眼天色,「按茶棚老頭說的,早該到了。」
唐僧也察覺不對:「是否走岔了路?」
「沒有。」孫悟空蹲下摸了摸地面,「官道一直沒斷。」
蘇綰綰站在路邊,目光穿過一層層蘆葦望向澤深處,心裡那點不安越來越重。她總覺得霧裡有什麼在盯著他們,不止一雙眼,不止一道氣息,像水下有無數東西靜靜伏著,只等天徹底暗下去。
「先別走了。」她忽然開口。
幾人都看向她。
蘇綰綰抿了抿唇,低聲道:「前頭不像驛站。更像有人故意拿霧遮了路。」
楚陽眼底微沉:「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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