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 最要命的那一點(2/2)
蘇綰綰心頭卻莫名跳快了一拍。
她低頭,裝作認真吃圓子,耳根卻一點點紅了。
橋下流水無聲,橋上燈影搖曳。
這一晚之後,她終於不再日日把「快些取經」掛在嘴邊了。可取而代之的,卻是另一種更叫人頭疼的事——
她開始學會了在楚陽和孫悟空想拐去看景的時候,板著臉跟著一起去。
嘴上說著「最多半個時辰」。
實際上看日落時,她站得比誰都久。
說著「只吃一碗」。
結果酒釀圓子和桂花藕粉都沒少吃。
說著「明日一早必須趕路」。
可真到了明早,若山巔雲海翻湧得太漂亮,她又會第一個停住腳,抬頭看上半天。
孫悟空發現之後,笑得十分猖狂:「狐狸,就說,你遲早也得被帶壞。」
蘇綰綰起初還嘴硬:「我這是知己知彼。」
後來被說得多了,也就懶得辯,只瞪他一眼,再順手把手裡剛買的糖糕塞一塊進自己嘴裡。
而楚陽每每看到這一幕,都會靠在一旁,笑得很欠。
「怎樣,蘇姑娘,現在還覺得我們不務正業麼?」
蘇綰綰通常會回一句:「看景歸看景,明天照樣走。」
楚陽便點點頭:「成,明天走。」
至於這個「明天」具體是天亮就走,還是得等猴哥先去掏個鳥窩、等師父抄完一卷經、等橋頭賣胡餅的攤子開張、等山頂第一縷日光落下來——
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落霞州那一夜之後,取經這一行人的路數,算是徹底定下來了。
說趕路,他們也趕。
說不正經,他們也是真不怎么正經。
山好看時就停,水清時就歇,碰見好吃的多吃兩口,遇上風景好的地方便多住半日。若前路真有妖氣、有人命、有什麼該管的事,楚陽和孫悟空一動起來又比誰都快,半點不含糊。可若只是天上地下那些看不見的手,想拿「取經人該如何如何」來勒他們,他們就偏不肯順。
唐僧起初還會勸。
到後來,也只剩下一句無奈的「莫太過了」。
蘇綰綰嘴上仍時不時催兩句,可那股急火,終究沒了從前那樣直衝頭頂的勁。她一旦真正明白了這條路的底色,再看楚陽和孫悟空那副「你想拿我當戲子,我偏在台下喝茶」的德性,竟也漸漸品出幾分說不出的痛快來。
只是這份痛快,落在西天那邊的人眼裡,就一點也不痛快了。
靈山之上,梵音依舊。
大雄寶殿內香菸裊裊,金光鋪地,諸佛菩薩列坐兩側,面目莊嚴,眉眼低垂,似悲似憫。殿外寶樹生輝,靈禽盤旋,雲海翻湧不絕,一派清淨圓滿之相。
可這份清淨圓滿,在這段時日裡,終究還是被某些看似不大的變數,擾出了一絲裂痕。
如來端坐蓮台之上,神色平靜,手中佛珠一顆一顆緩緩捻過。
大殿之中無人說話,唯有珠子輕輕碰撞的細微聲響。
觀音立在一側,白衣垂落,面上仍是那副溫和悲憫的神情,只是眉心那點若有若無的凝色,比平日深了幾分。
過了許久,如來才淡淡開口。
「又偏了。」
這一句沒頭沒尾。
可觀音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麼。
「是。」她輕聲道,「青屏山本該添一難,叫那地界舊妖借泉眼作祟,引唐僧一行入局。可楚陽提前住了湯池客棧,孫悟空又在當晚把後山暗藏的邪氣翻了出來,那妖物尚未來得及照著局走,便被他們順手清了。」
如來不語。
觀音繼續道:「落霞州一帶,原本也該生一段因橋而起的禍事,引得師徒之間對路數生疑,再由州中寺院接引,化作一場『佛前明心』的劫。可他們偏在雨後夜遊,橋頭吃酒釀圓子、鮮肉餛飩,楚陽甚至提前把話挑明了,反倒叫那狐狸也知曉了取經路的底細。」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才又道:「如今那一行人,已不只是楚陽與孫悟空兩個不好牽著走。連蘇綰綰,也被帶偏了。」
如來緩緩睜開眼。
殿中佛光一層一層地落在他眼底,看不出喜怒。
「她本就是旁支變數。」他說,「原不在定數之內。」
「可如今她與那一行人氣數已纏在一處。」觀音道,「她從前只憑意氣與情分行事,尚不足懼。如今知了實情,往後若再遇局,她未必不會幫著楚陽與悟空拆台。」
如來指尖微頓,佛珠停在中指與拇指之間。
「楚陽。」他念出這個名字時,聲音仍平靜,卻不知為何,叫殿中金光都似乎沉了一沉,「此子最初不過一柄快刀,鋒利,卻未必不能收束。可這一路走來,他偏生不肯將刀握在別人手裡。」
觀音沒有接這句話。
她也知道,如來這話不是在感慨,是在陳述。
楚陽的麻煩,從來都不在於他強。
強的人很多,妖也強,魔也強,天庭和靈山能借、能壓、能收、能鎮的也很多。
真正麻煩的是,楚陽不光強,還看得太清。
他不僅看得清,偏偏還不肯裝糊塗。
若他只是嘴上說說,腳下仍照著走,那也罷了。可偏偏他是真在動。不是那種大張旗鼓地反,而是一點一點地偏,一寸一寸地挪,硬是把原本該走成一條金線的路,走成了活的。
今日多看一座山,明日多住一個鎮,後日又在某處橋頭、湖邊、草原上,拖開原本應接上的那一樁劫、一場難。
他不正面撞,不撕破臉,也不明著宣戰。
可恰恰是這種不撕破,才最難拿捏。
因為一旦撕破,便意味著戲台子真塌了。
而這,是如來和觀音此刻都不願見的。
取經還是要成。
經要東傳。
這樁功德也必須圓。
但若整個故事裡,主角都不按戲本走,那再好的布景、再好的安排,也會慢慢顯得可笑。
觀音低眉片刻,道:「再用妖,怕是不成了。」
如來看向她。
「悟空本就對妖氣敏銳,楚陽又擅破局。如今他們對『劫難』二字已有提防,再放妖過去,不管是野妖、借來的妖,還是原本就在那一帶安排好的,都極易被他們提前看穿。」觀音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前幾次已是前車之鑑。妖物一旦露了不對,楚陽不是繞,就是拆。拆不了便打。打完之後,還要回頭冷嘲熱諷一番,反倒更壞了局。」
如來沉默著,沒有否認。
因為這確實就是事實。
從月澤之後,這一行人對「妖」這件事的態度,已經很不一樣了。
若是尋常攔路妖,直接打。
若是背後牽著線的,先拆線,再打。
若那妖背後站的是不便撕破臉的人,他們就更不肯按套路去。能繞則繞,能拖則拖,實在繞不過,孫悟空就開始陰陽怪氣,楚陽則專挑局裡最要命的那一點下刀。(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