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踏雲而去(1/2)
妖怪在這樣的隊伍面前,已經很難起到原本「塑造苦難」的作用,反倒極容易變成他們路上練手、出氣、順便拆台的工具。
觀音又道:「況且妖物終究帶煞。若使得太頻,靈山與天庭的痕跡也容易露得更深。唐僧心中雖仍敬佛,可並非全無察覺。若師父都起了更重的疑,那便真不好收場了。」
如來問:「你意下如何?」
觀音目光微垂,似是早已想過許久。
「既然妖不成,便換人。」
「人?」
「凡人。」
殿中香菸微微一晃。
如來看著她,沒立刻說話。
觀音緩緩道:「楚陽和孫悟空對妖有戒,對局也有戒。可他們對凡人,終究會松一層。尤其唐僧,夙來最重人間苦厄,若見凡人可憐、虔誠、無助,必然願入局。楚陽再不耐,也不會無故朝凡人下重手。」
「繼續說。」
「前路往西,過三州兩郡後,有一處山道,名喚清都嶺。嶺下官道狹長,東西往來者多半要在那裡落腳。山道西口有座舊道觀,名叫玄雲觀。本是前朝所建,香火斷續多年,如今雖不算鼎盛,卻也算那一帶少有的歇腳處。」
如來聽到這裡,已大致明白了她的意思。
「你要借那座道觀做文章。」
「是。」觀音道,「不用妖,不用神通顯相,只把那道觀里里外外換上一批凡人。」
「凡人易亂。」
「可凡人也最不惹疑。」觀音平靜道,「挑一些能言善辯、懂看臉色、會裝可憐、會裝虔誠的,再加幾個真正受過苦、對人性拿捏得準的。給他們唯一的任務,不是傷人,不是設陣,更不是硬攔取經路。」
她抬起眼,看向如來。
「是挑撥。」
「挑撥師徒之間的關係。」
殿中佛音仿佛遠了一層。
如來指尖佛珠輕輕一轉:「你覺得,他們之間能被挑撥?」
觀音頓了頓,道:「未必能真裂。可只要起一層疑、一層氣、一層暗裡發作的彆扭,便夠了。」
她聲音仍溫和,卻一點點把這局說得更明白。
「孫悟空性烈,最厭被管束,也最恨旁人借情義壓他。楚陽更是如此。他看似散漫,實則心裡自有高下,平日能讓著唐僧,是因為唐僧心正。可若有人日日在旁說『師父為大,徒弟當守規』,說『取經既為佛門大事,旁人便不該橫生枝節』,說『一路胡鬧,受累的都是聖僧』,楚陽便未必聽得順耳。」
「唐僧呢?」如來問。
「唐僧心慈,也易愧。」觀音道,「凡人一旦在他面前做足了虔誠模樣,再借幾件小事,引出『聖僧一路受苦、皆因身邊人不守本分』的話頭,他縱使不信全,也難免會自省。只要他一自省,便會忍不住多勸兩句。勸得多了,悟空與楚陽便嫌煩。嫌煩久了,便易生逆意。」
她緩緩吐出最後一句。
「至於那狐狸,她最是容易受言語影響。若道觀中人有意把『你本是外人、半路插進來,反害聖僧取經不順』之類的話往她耳邊送,她表面再強,心裡也會起結。她一亂,最先亂的,反而是楚陽。」
如來聽完,久久沒有開口。
殿中諸佛皆寂。
若說用妖,是從外部設難。
那用凡人,便是從內部起波。
外部之難,楚陽和孫悟空如今已練得太熟,見招拆招,甚至樂在其中。可若有人日日拿最溫和、最無辜、最像人間常理的方式,一點一點去磨師徒之間那層原本牢靠的默契,事情就未必還那麼好辦。
因為對凡人,很多話不能像對妖那樣一刀斬斷。
唐僧不能。
楚陽和孫悟空,多半也不能。
這局的難處,不在殺傷,而在煩。
在細。
在綿綿不斷。
如同春雨,落時無聲,久了卻能浸透土壤。
如來終於開口:「只用凡人,若他們自己失了分寸,反倒可能叫人起疑。」
「故而要選得巧。」觀音道,「不能太聰明,太聰明便像作局;也不能太蠢,太蠢壓不住楚陽。最好是幾分真、幾分假。觀里有真燒香的,有真做飯的,有真打雜的,有人只知來了貴客,當盡心伺候;也有人領了話頭,懂得何時添一句、何時嘆一聲、何時借旁人的嘴說出最刺耳的話。讓那刺,像是自己長出來的,不像人為遞過去的。」
如來眸光微沉。
「觀音,你近來,倒更擅長人心了。」
觀音聞言,神色未變,只垂首道:「弟子不過是看得多些。」
如來沒有再評價。
過了許久,他才道:「可以一試。」
觀音應道:「是。」
「但有一條。」如來看著她,「分寸要拿穩。挑撥不是為了真散。若鬧得太過,反叫楚陽與悟空把矛頭更徹底指向靈山,得不償失。」
「弟子明白。」觀音道,「要的不是斷,是刺。不是翻臉,是彆扭。最好是一行人離了道觀,還各自心裡存著點不痛快,那才見效。」
「去辦吧。」
「是。」
觀音領命退下時,大殿金光依舊,梵音也依舊。
只是她轉身出殿那一刻,袍角掠過光影,竟叫人無端覺出一點冷來。
她走出大殿,踏雲而下,未回南海,而是先去了人間。
清都嶺在西,山勢不高,卻長。
嶺前嶺後多是官道與商路,來往旅人不斷。嶺下玄雲觀,就坐落在西口不遠處,背山面道,前有古柏,後有一口井。道觀不算大,前後三進院子,香火零散,多半時候也就供些過路客借宿、燒香、討口熱水。
觀主原是個年近六旬的老道,姓徐,早年真修過幾年道,後來世道亂了,觀里也荒了,便靠接待往來客養著一群小道童和附近幾個幫忙幹活的窮苦人。
觀音立在雲頭看了許久。
這地方確實合適。
進可歇腳,退可落宿;既不像客棧那般全為生意,也不像寺廟那般天然偏向佛門。取經一行若路過,多半會進去歇一歇,至少討口水、避個風雨。且「道觀」二字,本身就已足夠微妙。
佛門取經人,途經道家觀宇。
若裡頭再有幾句若有若無的話,那就更妙。
觀音抬手,指尖一點清光落下。
那清光不是殺伐之氣,而是一層極輕的遮障。凡被這清光拂過的人,只會覺得眼前略恍,睡上一覺,醒來時仍會記得自己在觀里過日子,卻不會記清某幾天裡來過什麼客、說過什麼話、見過什麼臉。
道觀中真正的老道、小道童、幫工、香客,便都在這一夜,被她不動聲色地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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