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2章 踏雲而去(2/2)
道觀中真正的老道、小道童、幫工、香客,便都在這一夜,被她不動聲色地換了出去。
不是永遠換走,只是暫時移去別處,一如做了場極長極深的夢。
而補進來的,皆是她挑過的人。
是凡人。
清清白白的凡人。
卻又不是尋常凡人。
有曾在戲班裡唱了半輩子苦情戲、最會拿眼淚和停頓勾人心軟的老婦;有早年給大戶人家做過掌柜、最懂察言觀色和見風轉舵的中年漢子;有一臉忠厚、實則心思綿密、擅長把最刺人的話說得像勸善的帳房先生;也有幾個真窮怕了、真餓怕了、真嘗過人間冷暖的村婦村漢,他們不懂局,卻最會講「常理」。
除此之外,還安排了幾個年輕道童模樣的人。
這些人各自身份不同,來頭不同,甚至彼此之間都未必知道全部。
他們只知道,有位慈悲非常的大士選中了自己,給自己安排了一件積功德的差事。
這差事不傷人,不見血,不犯王法,也不叫他們真害誰。
唯一要做的,就是在未來幾天裡,若有一行西行之人來到觀中,便照著提前教好的路數去「待客」。
有人負責讚嘆唐僧虔誠。
有人負責有意無意地夸「聖僧真是不易,有些人卻未必懂得體諒」。
有人負責看著楚陽和孫悟空,時不時嘆一句「少年人心太浮,若誤了大事,苦的還是師父」。
有人要對蘇綰綰溫溫柔柔地說:「姑娘也是好心,只是女子心軟,終歸容易拖住男兒腳。」
還有人要在適當的時候,擺出一副「我不是說你們不好,我只是看得心疼」的嘴臉。
這些話,若一次兩次,未必傷人。
可若在最合適的時機、最合適的表情、最合適的語氣里,一點點說出來,就會像細小的刺,扎在人最不願被碰的地方。
觀音親自看著他們演練了一遍。
並非排戲那種演練,而是對話。
「見了聖僧,當先如何說?」
「先說久聞大德,今日一見,果然慈悲端方,教人心折。」
「若見那兩位年輕的護行人不甚守規矩呢?」
「便先不說。等聖僧多照應些時,再輕輕嘆一句:『兩位護法雖有本事,到底年輕,若能再穩重些,聖僧這一路想來會輕省得多。』」
「若那位姑娘在旁呢?」
「不可正面說她。只在她獨處時,似無意般提兩句:『姑娘這樣的相貌人物,肯跟著吃這一路苦,已是極難得。只是外人到底是外人,若叫人覺著因你而生枝節,你心裡也難安吧。』」
觀音聽完,搖了搖頭。
「太直。」
那說話的婦人立刻慌了:「大士恕罪,民婦愚笨。」
「不是要你刺得明。」觀音語氣平和,卻半點不容置疑,「是要你讓她自己往心裡想。你要讓她覺得,那句話不是你說給她聽的,是她自己聽出來的。」
婦人一怔。
觀音便親自給她示範:「可改作——『姑娘別多心,我是看著你這樣好的人,反替你委屈。一路上吃力不討好的,往往是最心軟的。』」
這話聽起來軟多了。
可那軟里,卻藏著更深的勾子。
若蘇綰綰聽了,多半會先愣,再在心裡反覆咂摸,最後越想越不痛快。
婦人忙記下了。
觀音又點撥了幾人幾句。
有時候一句話的快慢,一聲嘆氣的輕重,一個看向唐僧時略帶憐憫的眼神,一個在楚陽和孫悟空大笑時不經意皺起的眉,都可能比直白責備更有用。
等全部安排妥當,天已將明。
玄雲觀外的古柏在晨霧中影影綽綽,觀門前石階被露水打濕,像從未有過半點異樣。
觀音立在門前,看了一眼匾額。
玄雲觀。
她神色淡淡,抬手又在整座觀上加了一層極輕的護持,不是護人,而是護「局」。
護的是這出人間小戲,不至於被孫悟空一進門就看穿太深的痕跡。
當然,她也知道,完全瞞過,不現實。
孫悟空畢竟是孫悟空。
楚陽也不是吃素的。
可這回,他們不用神怪,不設妖氣,不擺大陣,不弄什麼邪祟幻術,只是凡人、飯菜、閒話、住處和一日日遞過來的心思。
這種東西,看出來又如何?
難道楚陽要提刀去砍一群念念叨叨的凡人?
難道孫悟空要把一個個看起來只是「替聖僧抱不平」的普通百姓全都打出去?
若真如此,反倒更容易壞了他們自己在唐僧心裡的分量。
這才是觀音敢用這局的底氣。
她最後看了一眼山道盡頭,知道那一行人不出數日,便會走到這裡。
然後她轉身踏雲而去。
西行路上,楚陽他們此刻還不知道,前頭已有一座換了芯子的道觀,正安安靜靜等著他們。
他們這幾日,剛從一處叫白石渡的地方過來。
白石渡多水,渡口邊生著一大片白石和野蒲草,清晨霧重,船影出沒其間,遠遠望去像潑在水上的墨。蘇綰綰本來還擔心渡口會不會又冒出什麼「該安排的事」,結果平平安安過了河,連個半吊子水鬼都沒撞見。
孫悟空靠在船頭,懶洋洋打了個哈欠:「這幾天倒清淨。」
楚陽看著遠處水色,嗯了一聲:「太清淨了也未必好。」
「怎麼,你還盼著來點事?」
「我不盼事,我盼有些人別太老實。」楚陽道。
蘇綰綰抱著胳膊站在一邊,聞言先看他一眼,又看向前頭漸漸顯出的山影:「你是說,前頭可能有局?」
「不是可能。」楚陽抬手把額前碎發往後一撥,「是十有八九。」
自從落霞州那一夜把話說開之後,蘇綰綰如今已經練出來些了。一聽他這麼說,她第一反應倒不是急,而是問:「那你猜是什麼局?妖?人?還是又是什么半真半假的劫?」(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