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東映京都攝影所(2/2)
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聲音不大,也沒有大吼大叫,卻帶著一股子沉甸甸的壓迫感,瞬間蓋過了倉庫里所有的嘈雜。
剛才還在鬨笑的場務們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瞬間閉嘴,一個個站得筆直,大氣都不敢出。
連那個一臉不耐煩的道具師也猛地停下動作,慌忙轉過身,腰彎成了九十度,額頭上瞬間冒出了冷汗。
北原信慢慢轉過身。
站在他身後的,是一個穿著深褐色和服的男人。
五十多歲,皮膚黝黑,臉上布滿了深刻的皺紋,尤其是眉心中間那道懸針紋,深得像是一道刀疤。
他不高,微微發福,手裡捏著一瓶眼藥水,正仰著頭往那雙有些發紅的眼睛裡滴著。
松方弘樹。
東映的招牌硬漢,這次飾演該片的最大反派—組長。
「松————松方先生!」道具師的聲音都在抖。
松方弘樹沒有理會他,而是閉著眼睛,讓藥水在眼眶裡滋潤了一下乾澀的眼球,然後掏出手帕隨意地擦了擦。
「老了,這雙眼以前瞪人瞪多了,現在全是乾眼症。稍微強點的光都受不了。」
他一邊嘟囔著這種家常話,一邊睜開眼,看向北原信。
那是一雙有些渾濁、充滿了紅血絲,卻異常銳利的眼睛。
「新來的?」
松方弘樹上下打量了北原信一眼,目光在他背後的紋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後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北原信的肩膀。
「肌肉太緊了。」
老人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子菸酒味,語氣像是個嚴厲的體育教練:「一直繃著這股勁兒,等真開機了你就沒力氣演了。放鬆點,小子。你越緊張,在鏡頭裡看著越假。」
這語氣雖然沖,但確實是前輩在指點後輩。
「是,受教了。」北原信微微低頭。
「嗯」
嗯。
松方弘樹應了一聲,目光順勢落在了北原信手裡的打火機上。
他伸出手,直接把打火機拿了過來。
「咔嚓。」
沒著。
「咔嚓。」
還是沒著。
倉庫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松方弘樹看著手裡的打火機,臉上那種剛才指點後輩的隨意表情漸漸冷了下來。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咆哮,只是皺著眉頭,用一種極其專業的、探討業務的口吻問道:「山本,這就是你給主角準備的道具?」
那個叫山本的道具師腿都軟了:「那————那是為了做舊————」
「做舊?」
松方弘樹冷笑一聲。
他走到山本面前,把那個打火機扔在桌子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山本,你幹了二十年道具了吧?難道不知道待會兒那場戲是在暗巷裡嗎?」
松方弘樹的聲音很低,卻字字誅心:「燈光師為了那個鏡頭布了三個小時的光。他要在黑暗裡點菸,那簇火苗不僅是光源,更是角色的欲望」。火點不著,那張臉就是黑的,那個眼神就出不來。」
「為了你所謂的做舊質感」,你要毀了燈光組三個小時的心血?還是覺得觀眾看不出來我們在糊弄?」
「我們是在拍電影,這裡每樣東西都是為了戲服務的。如果你覺得這無所謂,那你就別幹了。」
「對————對不起!我現在就換!馬上換!」
山本嚇得臉色慘白,二話不說,手忙腳亂地翻箱倒櫃,找出一個嶄新的、調試完美的ZIPPO打火機,雙手顫抖著遞過來。
松方弘樹沒接。
他背著手,看都沒看那個道具師一眼,只是對著北原信揚了揚下巴:「給他。」
北原信接過新打火機。
「咔嚓。」
一次點燃。
橙黃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倉庫里跳動,映照著北原信若有所思的臉。
松方弘樹看著那簇火苗,滿是皺紋的眼角終於舒展了一些。
「待會兒是暗巷戲,全場就只有這點光。點著了別急著往嘴裡送,手在臉旁邊停半秒。」
他頓了頓,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給攝影機留個對焦的時間。不然火光一晃就過,剛才那三個小時的光就算白布了。」
說完,他把眼藥水揣進懷裡,邁著那種特有的外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背影佝僂,像個普通的退休老頭。
但直到他的腳步聲徹底聽不見,倉庫里也沒人敢出一口大氣。
北原信合上打火機,看著那一縷青煙消散。
這才是真正的「怪物」。
不靠大吼大叫來嚇人,靠的是對每一個細節近乎偏執的掌控力,壓得所有人喘不過氣。
「受教了。」
北原信把打火機揣進兜里,這次的笑容里多了幾分真實的敬意。
這趟京都,看起來是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