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首映禮上的假面(2/2)
「嘶一」」
觀眾席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個笑容,比剛才的屍體還要恐怖一萬倍。
因為它象徵著人性的徹底異化。為了在這個荒誕的社會裡活下去,人必須殺掉自己的一部分靈魂,變成一個只會微笑的怪物。
畫面定格在這個笑容上。
字幕升起。
燈光大亮。
足足過了半分鐘,影廳里依然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站起來。
大家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漫長的窒息,肺部的空氣被抽乾了,連鼓掌的力氣都沒有。
直到伊丹十三帶著主創團隊走上台,那個坐在前排的資深影評人才像是大夢初醒一般,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好!」
緊接著,掌聲像海嘯一樣爆發出來。
沒一個是做樣子的,掌聲是真響,響得人心慌,帶著股發泄的味道。
那些平時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此刻看著台上的北原信,一個個眼神都直了,心裡估計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特別不是滋味。
他們被冒犯了,被諷刺了,被剝光了衣服羞辱了。
但他們不得不承認,這真的是一部牛逼到極點的電影。
它精準地切中了這個時代的脈搏,記錄下了這艘名為「日本經濟」的巨輪撞上冰山時,船艙里那些荒誕而真實的眾生相。
首映禮的角落裡。
《電影旬報》的資深撰稿人高橋,正趴在膝蓋上,借著散場時的燈光,飛快地在筆記本上寫著草稿。
他的筆尖把紙都要劃破了。
——
【這是一部讓人感到疼痛的傑作。伊丹十三依然是那個拿著手術刀的瘋子,他這次切開的不是黑道,也不是稅務局,而是我們每一個被泡沫經濟裹挾的可憐蟲。】
寫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一眼台上那個正微笑著接受採訪的北原信。
【而北原信————這個年輕演員,他在今晚完成了加冕。他不再是那個只會演深情戲的偶像,他成為了這個荒誕時代的「觀察者」。那個擦眼鏡的動作,那個最後的笑容,足以寫進平成年代的影史。】
高橋寫得很激動,但他合上筆記本時,卻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他轉頭看向周圍那些面色凝重的觀眾。
大家雖然都在鼓掌,但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多少觀影后的愉悅,反而一個個像是剛從葬禮上回來一樣,眉頭緊鎖。
「可惜啊————」
高橋喃喃自語。
這部電影拍得太好了,好得太超前,也太殘酷了。
在這個大家都急需一點安慰、急需一點麻醉劑來逃避現實的當下,誰會願意花錢進電影院,去看一部把自己現在的慘狀剖析得淋漓盡致的片子呢?
大家生活已經夠苦了,不想再花1800日元去買一份更沉重的壓抑。
「註定是叫好不叫座啊。」
高橋搖了搖頭,把鋼筆插回口袋。
在這個低氣壓的社會氛圍下,這種過於深刻的現實主義題材,就像是一杯不加糖的苦咖啡。
品味高的人會讚嘆它的香醇。
但大多數人,只會覺得苦得難以下咽。
他看著台上依然從容的北原信,心裡不禁有些惋惜。
這孩子的演技確實登峰造極了,但這一次的票房,恐怕要在這個寒冬里遇冷了。
即使散場了,那股壓抑的低氣壓還沒完全散去。
北原信趁著記者圍攻伊丹十三的空檔,溜到了後台的側門通道透口氣。
他扯鬆了領帶,剛把打火機掏出來,就看見陰影里站著個高挑的人影。
是松島菜菜子。
這姑娘今天沒怎麼打扮,穿著便服,懷裡依舊死死抱著那個已經被翻得有點毛邊的筆記本。
她臉色有點白,看樣子是被電影嚇得不輕。
「前輩————」
看到北原信出來,她小聲喊了一句,聲音有點飄。
「怎麼?被嚇到了?」北原信把煙收了起來,笑著問她。
「嗯————有點。」
菜菜子老實地點點頭,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好像那裡還有沒消退的雞皮疙瘩,「特別是最後那個擦眼鏡的動作————前輩,那個時候,佐藤到底在想什麼啊?」
她翻開筆記本,筆尖懸在紙上,一臉求知若渴但又心有餘悸的表情:「我在台下看的時候,覺得那根本不是在擦眼鏡。感覺像是在————在擦掉什麼髒東西一樣,但是明明眼鏡很乾淨啊。」
北原信靠在牆上,想了想。
「他在想什麼?其實什麼都沒想。」
「?」菜菜子愣住了。
「人在極度恐懼或者崩潰的時候,大腦是會死機的。」
北原信伸出手,做了一個推眼鏡的動作,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機械的冷感,「那個時候,人」的邏輯已經斷了。為了不讓自己瘋掉,身體會接管大腦,強行去做一些最熟悉的、最職業化的動作來找回安全感。」
「對他來說,擦眼鏡、整理袖口,就是他的安全屋」。只要眼鏡擦亮了,制服穿好了,他就不是那個處理屍體的共犯,他依然是那個完美的禮賓員。」
「所以,那個笑容不是笑。」
北原信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那是一道上了鎖的門。門關上了,裡面的人就死透了,剩下的就是個幹活的機器。」
菜菜子聽得一愣一愣的。
她看著眼前這個笑得溫和的前輩,腦海里卻全是剛才大銀幕上那個冷冰冰的怪物。「把活人演成機器————」
她喃喃自語,借著通道口那盞昏黃的應急燈,手裡的筆飛快地在紙上記著:【當情緒無法處理時,用職業本能去覆蓋人性。】
寫完,她合上本子,長出了一口氣,看著北原信的眼神里滿是崇拜,但又多了點別的。
「前輩,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
她拍了拍胸口,「但看完這部電影,我今晚回去估計要做噩夢了。您剛才那個眼神,真的————一點活人氣都沒有。」
「那是好事。」
北原信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帶著點溫度,「說明我在酒店的實習沒有白干。
他看了看手錶。
「行了,早點回去吧。別想太多了,演戲是演戲,生活是生活,不要讓一部電影裡的角色影響到你了,而且,這種戲對你來說還太早了。」
「是!我知道了,前輩辛苦了!」
菜菜子對著北原信用力鞠了一躬,抱著寶貝筆記本跑了。
看著她充滿活力的背影,北原信輕笑著搖了搖頭。
在這個大家都像行屍走肉一樣的泡沫時代,能看到這種還在為了學戲而較勁,而生氣十足的笨蛋小姑娘,北原信心裡還是覺得挺欣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