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那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男人(1/2)
第106章 那個讓人背脊發涼的男人
周一早晨,票房統計數據像一張白色的死亡通知單,從東寶發行部的傳真機里吐了出來。
票房遠低於預期,上座率兩極分化嚴重。
有樂町、新宿、涉谷————幾大核心票倉的很多場次上座率不足三成。
看些偏遠一點的影院,甚至出現了除了清潔工只有兩三個觀眾的尷尬場面。
這其實並不奇怪。
現在的東京,空氣里全是焦躁和絕望的味道。
剛失業的上班族、背了一身債的主婦、看著股票暴跌的社長,大家走進電影院是為了逃避,是為了找個黑屋子做兩個小時的美夢,或者看一部不用動腦子的無厘頭喜劇大笑一場。
誰願意花錢去看一部把自己的傷口撕開、還要往上面撒鹽的電影?
生活已經夠苦了,不需要大銀幕再來提醒他們有多狼狽。
緊接著票房慘敗而來的,是輿論的反噬。
牆倒眾人推。
伊丹十三在這個圈子裡橫行霸道這麼多年,那張嘴得罪了不少人;而北原信紅得太快,擋了太多人的路。以前這兩人風頭正勁,大家不敢吭聲,現在看到他們栽了跟頭,那些憋了一肚子壞水的影評人和對家公司,立刻一樣撲了上來。
報攤上的娛樂小報標題一個比一個刺眼:
《伊丹十三的滑鐵盧:自嗨式的說教讓人作嘔》
《北原信的轉型之痛:從國民男友到面癱門童》
《平成年代最大的票房慘案》
甚至有知名的毒舌影評人在專欄里寫道:「我們不否認北原信在北野武電影裡的爆發力,也不否認他在《東愛》里的深情。但伊丹十三的電影需要的不是那種單純的黑道狠勁」,也不是偶像的微笑」。他在《大飯店》里試圖表現的深沉,結果看起來像是個只會瞪眼的面癱。顯然,離開了暴力和濾鏡,他的演技還撐不起這種複雜的角色。」
雖然也有少數幾位權威影評人試圖發聲,稱讚這部電影的結構精巧、立意深刻,但在鋪天蓋地的差評浪潮中,這幾句好話就像是掉進泔水桶里的幾粒米,瞬間就沒了蹤影。
一顆老鼠屎,徹底毀了一鍋湯。
伊丹製作所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桌上攤開著那些罵得最難看的報紙和雜誌。
製片人急得嘴角冒泡,不停地接打電話,試圖聯繫公關公司想辦法挽回一點口碑。
但作為導演的伊丹十三,此刻卻翹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威士忌,臉上看不出半點焦急,甚至還在哼小曲。
「導演,我們是不是該發個聲明回應一下?」
製片人擦著汗,「再這麼罵下去,別說回本了,恐怕連排片都要被砍光了。」
「回應?回應什麼?」
伊丹十三抿了一口酒,把手裡的報紙隨手扔進垃圾桶,「跟一群只能看到豬飼料的家畜討論松露的味道?別白費力氣了。」
北原信坐在他對面,有些好奇地問道。
「您就這麼沉得住氣?」
他看著這位怪才導演,「外面可是說您江郎才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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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們瞎。」
伊丹十三嗤笑一聲,從口袋裡摸出一個信封,丟到桌上,「看看這個。」
北原信拿起信封,抽出來一看。
是一封來自歐洲的邀請函。
雖然全是外文,但那個著名的電影節標誌異常醒目。
「入圍了。」
伊丹十三指了指那張紙,語氣狂得沒邊,「而且是主競賽單元。那邊的選片人看完樣片後,給我的評價是關於資本主義腐朽最犀利的寓言」。到時候只要我在紅毯上走一圈,手裡捧個獎盃回來,國內這幫只會窩裡橫的傢伙,立馬就會換一副嘴臉。」
北原信有些驚訝。
他知道這片子好,但沒想到能這麼快就得到國際認可。
「您就這麼自信能拿獎?」
「因為我最清楚我們拍了什麼。」
伊丹十三點了根煙,煙霧在他臉上散開,「我全程盯著監視器,看著你們怎麼演,看著每一幀畫面是怎麼剪出來的。這部片子的質量,我心裡有數。」
他吐出一口煙圈,眼神變得有些深邃:「而且,我都這把年紀了,還在乎什麼風評?拍自己想拍的東西,罵也好,夸也好,關我屁事。那是拍給懂的人看的。」
這番話很狂,但也透著一種作為藝術家的純粹。
北原信看著他,把信封放回桌上。
「看來我也得向您學習一下這種心態了。」
「你?」
伊丹十三斜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看透人心的狡黠,「你小子可別學我。我這是老了,無所謂了。但你不一樣。」
他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北原信的胸口:「你小子心比天高。這一畝三分地的票房雖然重要,但你也根本沒把它放在眼裡吧?
你的野心,怕是不止於此。」
北原信笑了笑,沒反駁。
「放心吧。」
伊丹十三舉起酒杯,「這部片子,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它現在是顆石頭,砸得人腳疼。但過幾年,它會變成鑽石。」
與此同時,有樂町的一家電影院裡。
下午兩點的場次,整個影廳空蕩蕩的,只有中間坐著七八個人。
是大倉飯店的領班高島,帶著幾個輪休的同事。
她自掏腰包請客,說是要來支持「前同事」的作品。
「高島姐,聽說這片子評價很差啊————」旁邊的年輕女孩小聲嘀咕,「大家都說看著很壓抑。」
「閉嘴,那是他們不懂。」
高島板著臉訓了一句,但手心裡其實全是汗。她也怕,怕那個曾經在她手下那個勤快、溫和的「佐藤君」,真的像報紙上說的那樣演砸了。
電影開始了。
兩個小時後。
燈光亮起。
高島坐在位置上,久久沒有動彈。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那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寒意。
剛才銀幕上的那個人————真的是那個會幫她帶便當、會笑著跟她說「辛苦了」的佐藤君嗎?
那張臉明明一模一樣,連那個十五度的鞠躬都分毫不差。
但那個眼神。
那個在處理屍體時,一邊發抖一邊還要把眼鏡擦得鋥亮的眼神;那個最後對著空走廊露出的笑容。
太陌生了。
陌生得讓她感到恐懼,卻又真實得讓她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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