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昭寧決定進宮(2/2)
沈崇山的眼神終於有了變化,是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恐懼忽然浮上來的那種變化。「你進宮做什麼?」
「把母親的事,當面稟明太后。」
「不行。」沈崇山的聲音沙啞卻急促,「你不能去。」
「為什麼?」沈昭寧滿臉疑惑。
沈崇山沒有回答。他垂下目光,他的嘴唇在發抖,臉上的肌肉緊繃著,像是在和什麼東西搏鬥。
沈昭寧看著他,聲音平靜。「母親當年撞破了淑妃的事,所以宋若找到了柳氏,讓柳氏換了藥。南境那批軍餉,從兵部轉到藥材採辦,最終流進了三皇子府。這些事,父親知道多少?」
沈崇山猛地抬起頭。「我不知道你母親在查這些。她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他的聲音哽住了,臉色蒼白,「她若跟我說了,我絕不會讓她一個人去查。她什麼都不告訴我,她到死都沒有告訴我。」
書房裡安靜下來。沈崇山坐在那裡,肩膀塌著,雙手捂住了臉。沈昭寧看著前世她恨的這個人,恨他在母親死後娶了柳氏,恨他對柳氏的所作所為視而不見,恨他在她最需要父親的時候袖手旁觀。
如今她坐在這裡,看著他捂著臉渾身發抖的樣子,忽然累了。
「父親。」她的聲音比方才輕了一些,「我進宮,不是為了替母親報仇。是因為如果我不去,淑妃和三皇子就會一直藏在暗處。沈家的帳、母親的命、我的婚書,全都會被壓在那座宮牆底下,永不見天日。我不去,誰去?」
沈崇山的手從臉上放下來,他看著自己的女兒。沈昭寧的眉眼像她母親,但比她的母親更堅強。沈崇山忽然發現,自己眼前的這個女兒很陌生,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你母親懷你的時候,」沈崇山忽然開口,「太醫說胎像不穩,讓她臥床靜養。她不聽,每天還去查帳、理家。我說讓她別操心了,有我在。她看著我,說了一句話,她說,『你撐不住沈家,我得替你撐著。』」
沈崇山的眼眶紅了。「她什麼都替我撐著。帳是她查的,家是她管的,連我經手的兵部文書,都是她替我校對的。她查到軍餉有問題的時候,一定也想過告訴我。可她看我焦頭爛額的樣子,又不忍心。她就自己扛,扛到最後,把自己的命扛沒了。」
沈崇山的聲音顫抖,「昭寧,我不是一個好父親。這些年,我一直假裝不知道你受的那些委屈。因為承認了,就等於承認自己沒用。我護不住你母親,也護不住你。可今天你問我為什麼不讓你進宮,我說不出口。我沒有資格攔你。」
沈昭寧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繞過書案,走到父親身邊。沈昭寧沒有抱他,只是伸出手,把被他攥皺的書頁一頁一頁撫平。動作很輕,像很多年前母親做過的那樣。
「父親,」她說,「等事情了了,你把煙戒了吧。母親在的時候,最不喜歡你抽菸。」
她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沈崇山沙啞的聲音。「昭寧。」
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母親留給你的東西,不只是那對耳墜和嫁妝。她留了一封信,在沈家老宅你外祖母的舊妝匣里。她說,如果你有一天問起來,就告訴你。如果你不問,就讓它一直放在那裡。這些年,你沒有問過。」
沈昭寧的心猛地收緊了。「信里寫了什麼?」
「我不知道。我沒有打開過。」沈崇山的聲音很低,「那是她留給你的。」
沈昭寧站了片刻,然後推開門,走進冬日的陽光里。雪停了,天空是一種被洗過之後的淡藍,乾淨得近乎透明。她穿過沈府的庭院,腳下是掃得乾乾淨淨的青石小徑,廊下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
春喜迎上來,「夫人,回府嗎?」
「不。」沈昭寧走下台階,「去外祖家舊宅。」
沈家外祖家的舊宅在城南,已經空了許多年。門上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院子裡的雜草枯了一季又一季,積成厚厚的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
沈昭寧推開外祖母生前住過的那間屋子的門。陽光從破了洞的窗紙里漏進來,照在落滿灰塵的家具上。她走到妝檯前。妝匣還在,銅鎖生了綠鏽,她用手一擰就斷了。匣蓋掀開,裡面是幾件舊首飾、一面銅鏡、一把斷齒的木梳。最底下壓著一封信。
信封上沒有字。沈昭寧拿起來拆開,裡面是一張信紙,折得很小。展開來,母親的字跡躍入眼帘,清秀、端正、微微向右傾斜,像母親這個人一樣,柔和中帶著一股不肯彎腰的勁兒。
「昭寧吾兒:當你讀到這封信時,娘大概已經不在了。不要怪你父親,是娘沒有告訴他。那件事太大,知道了對他反而是禍。你若一直不問這封信,說明你一生平順,不曾被人逼到絕處。那是娘最盼望的。你若問了,說明有人把你逼到了不得不翻舊帳的地步。娘對不起你,讓你獨自面對這些。那件事,娘寫在這裡。癸卯年春,娘入宮赴太后春宴,宴散後迷了路,誤入淑妃宮中的偏殿。殿中有人說話。淑妃和三皇子,那時他還未封王,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他們說的話,娘聽了一半,不敢再聽。南境軍餉,十一萬兩,經劉度支之手轉藥材採辦,實入三皇子府。淑妃說,此事若泄露,母子皆無葬身之地。娘悄悄退出去,但被人看見了。那個人是宋若,你讀到此處,當知兇手是誰。但娘要你答應一件事,若無萬全把握,不要進宮。若無可信之人,不要交底。若這兩樣都沒有,就把這封信燒了,好好活下去。娘這輩子,最驕傲的不是查清了那筆帳,是生了你。沈蘅,絕筆。」
沈昭寧把信紙按在妝檯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窗外起了風,把院子裡的枯草吹得沙沙作響。陽光從破窗紙里漏進來,落在她手邊,照亮了信紙上最後那兩個字:絕筆。她的手指慢慢收緊,把信紙攥在手心裡。
過了很久,她直起身,把信紙重新折好,收入袖中,和裴硯的那枚銅印放在一起。她站起來,走出屋子。陽光迎面照來,她微微眯了一下眼。
春喜守在門外,看見她出來,小心地問:「夫人,找到了嗎?」
「找到了。」沈昭寧恢復了平靜,走下台階,「回府。三天後,進宮。」